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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鸿蒙镜【入梦来 上】 但愿人长久 ...

  •   墨汁一般浓稠的夜色泼满了整座荒山。天空浮着寥寥几片云,星子很亮,月亮泛出淡淡的橙暖光,像悬在天上的橘子灯。

      上一次在家过中秋,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连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实在太累了。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他恍然听见远处出来号角声。

      不对。

      那号角声愈发清晰了。

      连珣试图睁开眼睛,却见自己骑在一匹马上。

      那匹马通体漆黑,四蹄踏雪,鬃毛在风中飞扬。这是爹的战马追风。

      追风脖子有道月牙形的旧疤,是它在一役中被流矢擦过留的痕迹。

      爹当时抚着马颈说:“追风命硬,跟着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看来阎王爷都不乐意收它。”

      连珣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还在,但手掌远没有现在宽厚,是一双十五岁少年的手。

      连珣十五岁的时候,一度以为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他骑在追风的背上,穿过一片辽阔的草场。风从前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马粪和皮革的味道。

      远处营帐连绵的帐顶在阳光下勾一片起伏的波浪。

      义平军和天阵军的营地。

      连珣勒紧缰绳,追风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停了下来。

      义平军的大营,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营门口有几棵榆树和胡杨树,校场上列着一排排兵器架,辕门两侧的拒马桩上留着些深浅不一的刀斧旧痕。

      辕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战袍,外罩一件牛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发间有几缕花白的头发,脸被边塞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威严沉稳,透着一股倔劲。

      这是收养他的义父,也是爱他护他的父亲,连百嶂——虞国雍王,义平军和天阵军的主帅。

      连珣的喉咙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此刻他的爹就站在辕门前,双手抱胸,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很显然,那是父亲等儿子等得不耐烦了。

      “还杵在那干什么?给老子滚下来!”

      连百嶂的嗓音沙哑得像一面破锣,是边关将领特有的粗粝大嗓门。他的目光扫过儿子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却不知不觉缓和了下来,“骑个马都能骑出一身汗?”

      连珣翻身下马,脚踩在营地的沙土地上,甚至能感觉到靴底碾碎沙砾的细微触感。

      他站在父亲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了,尝试了几次都发不出声。

      许是他憋了太多想说的话,一时间不晓得说什么好。

      连百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猛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骑马都能把魂丢了?你娘要是看见你这副德行,又该怪我把他儿子练傻了。”

      “爹。”连珣终于喊出了一声。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低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连百嶂愣了一下。

      他盯着儿子上上下下看了一会,没异常,“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了,去换身干净衣服,免得等会又着凉,你娘又要唠叨我虐待儿子。”

      “动作利索点,赶紧去吧。”连百嶂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校场上那帮小崽子还在等你。”

      连珣跟着父亲走到校场。校场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片士兵,盔甲鲜明,刀木仓林立。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大山一般壮硕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看见连珣就咧嘴笑了:“小珣来了!”

      壮汉身边站着一个俊秀的军官,面无表情,但是并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李柔是父亲的副将,也是自己学习武艺的开蒙师傅。

      那个壮汉是天阵军的得力干将,是教连珣木仓法的老师,他叫文志明。连珣记得他那双蒲扇大的手掌,能一巴掌拍碎三块青砖,教他木仓法的时候却耐心得不行,手把手地一遍一遍地纠正他的握木仓姿势,偏了一点都不行。

      此刻文志明站在校场上,咧着一口白牙冲他笑:“小珣怎么才回来?你不在这帮兔崽子偷懒都偷出花样来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不服气的嚷嚷声,“文将军你瞎说!”

      “明明是文将军带头偷懒!”

      厉风川附和:“对!昨天他还躲在箭垛后面睡大觉!”嘈杂的叫骂声和笑声混成一片,粗野但鲜活。

      连珣站在校场边上,定定看着这些面孔。

      有教过他骑射的赵百户,有给他偷偷塞过糖的李什长,还有那个只有一条胳膊却能单手开三石弓的神箭手老邢。

      许多人后来都死了,至少他再也没见过他们。

      这帮大老粗站在那,盔甲映着日光锃亮得刺眼睛,嘴里说一些不着四五的话,脸上带着比日光还敞亮的笑容。

      “看什么看!”连百嶂走到他身旁,把一杆火尖木仓塞进他手里,“上马,今天练是冲锋阵型,你打头阵。”

      连珣握紧木仓杆,翻身上了追风,他双腿一夹马腹,追风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

      身后百余名骑兵同时策马,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边的骑兵们高声呼喝着进攻杀敌。

      连珣的心跳陡然变得很快。

      他感受到一种久违到几乎被他遗忘殆尽的东西,那是一种酣畅淋漓的亢奋和痛快。

      他自小在边北长大,爹说他是天生的骑兵料子,三岁能坐马,七岁能骑小马驹,八岁就能独自策马跑遍整个大营。

      那些记忆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被十几年的血海深仇压在心底最深处,沤成了一摊烂泥。

      但现在它们全都活了过来,像草原上的草芽一样被春风催着从土里钻出来,鲜嫩青翠,挂着日出前凝结出的露水。

      冲锋阵型演练结束后,连珣翻身下马,又出了一身汗。

      文志明大笑着拍他的肩膀:“不错!马术没落下,这冲锋的势头比上个月还猛!”

      连百嶂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马马虎虎,也就那样吧,比老子当年差远了。”可他的嘴角分明往上翘着拉不下来。

      傍晚,营地中央升起了篝火。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火上烤着新猎的黄羊,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引出诱人的焦香。

      有人弹起了马头琴,琴声苍凉悠远,在暮色中飘向一望无际的远方。

      战士们端着酒碗高歌,唱古老的战歌,无外乎讲将士出征、遥远的故乡、心爱的姑娘和母亲的泪水。

      连珣坐在篝火边,手里端着一碗烈酒。

      边北的烧刀子,入口似一把火从喉咙直烧到胃里。他以前喝不了这种酒,厉风川总损他磨磨唧唧的,不够爽利。

      “喝!喝!喝!”战友在一旁起哄。

      连珣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泪直飙,他觉得太痛快了!

      文志明坐到他旁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小珣,你老子跟我说了,下个月让你去前哨营历练历练,你可别给咱们军丢人。”

      “那不能够。”连珣胸有成竹。

      “也别逞能,”李柔认真地看着他,“上了战场,脑子比拳头好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连珣低头看着碗里的酒,火光在酒面上跳动着。他轻声道:“我知道。文叔,柔哥,你们天天念叨这些……”

      他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文志明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给连珣呛得不行,差点栽进火堆里去。

      “你这小子!以前都叫我文大胡子,今天怎么叫起叔来了?是不是老连又偷摸揍你了?”

      李柔有点忿忿不平,“文志明就比我大了两个月,凭什么他都叫叔了,我还是哥。”他不满连珣排的辈分。

      “得了吧你个老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夸你长得年轻呢。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亏你还想当叔。”文志明当着李柔的面白了他一眼。

      连珣没有解释。他自顾自端起酒碗,和两人碰了一下,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夜深了,士兵们渐渐散去,篝火也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连珣和父亲并肩走回中军大帐。

      夜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一股冷冽的草香,头顶的星空密密麻麻的,银河横贯天际。

      “今天表现尚可。”连百嶂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褒奖还是贬损,“马术没退步,木仓法也还能看,就是冲锋的时候右肩抬得太高了,回头让文志明再给你纠正纠正。”

      “好。”

      营帐中,娘亲抱着熟睡的妹妹,见父子二人回来,“这个丫头说什么都要吵着来营里等你们,结果自己反倒先睡过去了。”

      连百嶂小心接过女儿,茹娘将一包酱牛肉递给连珣,“这个丫头说今天的酱牛肉好吃,打包过来给你们尝尝。”

      连珣接过油纸包,打开来,里面的酱牛肉还温着。他直接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就是母亲的味道。他慢慢地嚼着,不舍得咽下去,笑着道:“还是娘的手艺最好。”

      娘也还在。有人说娘总是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简直胡扯,娘分明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好的人。

      连百嶂嫌弃哼了一声:“小马屁精。”

      帐中的陈设还是连珣记忆中的样子。

      两张行军床,一张堆满了地图和军报的木案,墙角立着一个兵器架,架上横着爹的长刀。墙上挂着一幅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着边防线上的关隘和敌情。

      连百嶂坐到案后,拿起一份军报,头也不抬地对连珣说:“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连珣站在帐中,看着灯下的父亲,他的周身都盈着一圈不真实的光。

      “爹。”他喊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连珣慢慢地说,“你不得不离开义平军,离开天阵军,离开边北,离开所有你熟悉的人……你会后悔吗?”

      连百嶂放下军报,抬起头来看着儿子。他瞳孔很黑,不似白日里那样严肃,带着一种宽和,“我后悔什么?”他对儿子问出这样的话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连百嶂站起来,走到连珣面前。

      “有人说我连百嶂六亲不认,杀人不眨眼。但老子问心无愧。”

      连珣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怜爱还有期盼,“阿珣,人活一世,最重要的不是活了多久。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你只需要在当下遵从自己的本心。”

      连珣望着着父亲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安定了下来。

      “爹,我记住了。”

      连百嶂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很粗鲁,掌心温热粗糙。

      “傻小子。”连百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拥抱,“只要爹还活着,天底下就没人敢欺负我的儿子。”

      连珣艰难闭上了眼睛,泪滴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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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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