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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说话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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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阴。
强雨馨穿着深灰色的薄风衣,金丝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导航显示雾岭村距离她现在的位置,八十公里,预计一小时左右到达。
几经辗转,车子终于上了绕城高速,收音机开着,里面正在播放的路况信息,说着城北方向有薄雾,提醒驾驶员小心开车减速慢行,空调风有点大,她伸手调小了些。
十分钟后,两边的房子逐渐变矮,从玻璃幕墙慢慢变成颜色各异的两层自建房,再变成一片一片的农田和数不清的香樟树。
渐渐的,雾从北方慢慢袭来,一缕一缕的长在路上。
拐过一个弯,导航提示她从前方下高速,拐上了一条县道。路面变的狭窄,柏油路面上补丁叠着补丁,凹凸不平的,轮胎碾上去,车厢全是闷响。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的音乐停了。
一个女声插进来,声音很平,标准的播音腔。
“插播一条本市新闻,日前因涉嫌猥亵杀人案被提起公诉的周某,今日被移送市精神卫生中心,家属称近日周某出现严重精神异常,并伴随自残行为。”
强雨馨没有动,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直视前方。
广播继续念着。
“另据本台最新消息,该案受害人陈某的继父于今日凌晨发现死于家中,初步鉴定为突发心脏病,具体死因仍在调查中。”
广播停了,音乐重新响起来。
强雨馨伸出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安静下来,抬起右手将车内的后视镜调了个角度,镜子里倒映出后座。
她朝镜子看了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回前方。
县道到了头,导航提示她左拐,拐进去之后,便是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
雾更浓了。
一层层的从山坳里漫出来,强雨馨降了降车速,车灯在雾里照射出一团混沌的白。
她绕了很久,一边是山体,一边是看不见底的悬崖,有些地方甚至都没有护栏,强雨馨的车子像一条虫子般贴着山体慢慢的往上爬着。
第七个弯时,她看见了一个路牌。
人形路牌。
铁皮做的,立在路边的杂草里,锈迹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底部,整张脸只剩眼睛那两个洞,朝着路边。
雾从它身上飘过,像是披上了一层白纱,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强雨馨从它身边驶过,后视镜里那个锈掉的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浓雾里。
盘山路终于到了头,路突然变直,视野一片开阔。
两边的田野里还没有耕种,光秃秃的,只立着零星的几个稻草人,有的歪着,有的断了一只胳膊,有一个没有头,脖子那插着一根木棍,上面挂着一截烂了的黑衣服。
强雨馨移开视线,又开了大约三公里,她看到了雾岭村的石碑立在路边,上面刻着村名。
她放慢了车速,多看了一眼。
是“雾岭村”三个字。
只是那个“雾”字的下面“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女”字。
红色的漆刻在石缝里,像是被人重新凿过,又用了颜料涂抹,红的像血。
强雨馨继续往里开,没有过多停留。
不久,便看见了一棵粗壮的老槐树立在村口。
枝干朝着四面八方伸着,像一只从地里长出的大手,光秃秃的树枝上密密麻麻的挂满了红布条,被雾水浸的发暗,沉沉的垂向地面。
和梦里的老槐树一样,和她父亲被吊死的老槐树一模一样。
她停下了车,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颗老槐树看了很久。
有一根红布条被风吹落,在空中飘着,最终落在她的引擎盖上,就那样摊在那里。
村子里没什么人,村口有两间小卖部,门半掩着,里面坐着老头,一动不动。门口摆着几个塑料桶,里面插着几根早已褪色的纸花。
一个傻女人从村口慢慢走过。
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碎花袄,头发乱糟糟的蓬着,一边走一边傻笑着。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踩着一只男人的旧布鞋,她的嘴不停的在动,飞快的念叨着什么。
强雨馨听不清,只觉得她的语速快到不正常,像是在背着什么,又像是在念着什么经文。
傻女人在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她抬头看着那些红布条,嘴巴也停住了,她歪着头看,像是在倾听着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强雨馨的方向看过来,隔着车窗,隔着薄雾,她的视线精准的落在强雨馨的脸上。
强雨馨没有躲。
傻女人对她笑了一下,整张脸都被嘴角扯到变形,然后她转过身,拖着那只不合脚的鞋,朝着村子深处走着。
强雨馨看着她的背影,随后重新发动引擎。
她绕过村子,沿着一条窄路往后山的方向走,路是越来越颠,碎石打在地盘上嘭嘭作响。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车子驶过时草尖擦过车身,像无数根干瘦的手指挠过车身。
车子终于开不动了。
前面只剩下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朝着密林深处里延伸。她把车停在一个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熄火下了车。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雾气又开始从林子里涌出来了,比白天更浓了些,强雨馨将风衣的拉链拉到最上方,环顾了一下四周。
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下,信号栏是空的。
她习惯性的将手机调成静音,握在手里,然后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土路很窄,脚下全是腐烂的落叶,软软的让人感觉不踏实,她走的很快,步子很轻。
密林深处,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是一截红绳。
和陆广福手腕上的一样。
和父亲吊死的那根一模一样。
两股红丝拧成一条,中间一个死结,结上再缠三圈。
强雨馨蹲下身,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着。
红绳的另一端被埋在一堆落叶下面,她顺着绳子看去,才发现那堆落叶的形状不太一样。
凸的太高了。
她慢慢伸出手,把最上面的几层落叶拨开。
里面露出一片白布。
和满地腐烂的落叶放在一起,那片白格外的刺眼,靠近些还能闻到一股矿石土腥味。
这味道…
强雨馨没再往下拨,她盯着那截白布,呼吸也越来越浅。
就在这时,身后的林子里,枯枝“啪”的断了。
“别动。”
声音从她的后方传来,低的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脑勺。
强雨馨身体一僵。
她没回头,她感觉到后颈上有一股热气,一下又一下。
“慢慢站起来。”那声音还在继续,“别转身。”
强雨馨照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抖,两只手自然的垂在身侧。
身后的人从她侧面绕过来,动作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强雨馨终于看清他的轮廓。
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腰间别着一个什么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
“你是什么人?”
“看地的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强雨馨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光打在她的半边脸上,男人也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景阑的强雨馨?”
强雨馨抬眼看了看他,她的脸色没有变,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你认识我?”
“周泽的案子里,卷宗上有你的信息。”蔡旻昊说着,“那个案子你打的。”
他的语气听不出来情绪。
强雨馨直视他,没有再说话。
“你来这干什么?”蔡旻昊看着强雨馨的眼睛说。
“看地”强雨馨说着,“你呢。”
蔡旻昊没搭话,只是蹲下把刚刚被强雨馨拨开的那些落叶又重新盖了回去。然后站起身,看向她。
“走吧。”
那是什么?”强雨馨问着。
“你最好别知道。”
强雨馨站着没动,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是警察。”她说,“发现这种东西你难道不查?”
“不是现在。”
蔡旻昊没有回头,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他继续往前走着,没有刻意等强雨馨,强雨馨又看了一眼那堆落叶,随后抬起脚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蔡旻昊带着她往侧面的树缝里钻,月光照不进来,树枝擦着强雨馨的脸,湿漉漉的,像死人的手指。
突然一阵鼓声传来。
鼓点很乱,没有节奏,像是很多人同时在敲着不同的节奏,混在一起从林子更深处传来,贴着地面,震的人双脚发麻。
然后他们看见火光。
那是一排排红色的灯笼在雾里慢慢移动,灯笼颜色红的发黑,像是隔着什么东西照出来。
灯笼下的人也排成一排,低着头往更深的山里走着,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队伍很长,长的像整条村路都被人填满。
灯笼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没有人说话,只有鼓声和脚踩落叶的沙沙声。
然后,强雨馨看见队伍中间有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裹着一块白布,赤脚踩着地面。长发披散着,看不清脸。她的两个手腕上都绑着一根红色的绳子。
强雨馨的呼吸停住了。
队伍还在走着,那个女人的脚步很慢,眼神很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人下了什么药。
就在快要走过她们面前时,那个女人的头突然偏了一下。
她的视线穿过火光,落在强雨馨的身上,嘴巴张了张。
强雨馨听不见,她只看见女人的嘴巴一张一合,重复着同一种口型。
身后老槐树的方向,那些红布条全都在朝着一个方向飘了起来。
风并没起。
强雨馨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陆广福。
“强律师您到哪里了?村民明晚要给山神娶亲,您别乱跑。”
短信发的时间是三分钟前。
强雨馨皱起眉,陆广福是怎么知道她今天要来的?
她没有说过,也没有透露过。
她抬起头,队伍逐渐消失在那条路上。
雾比刚才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