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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进京与寿宴 进京与寿宴 ...

  •   船在通州换了马。

      从归安城到上京,水路加陆路走了将近二十天。怀珵本可以走得更快——菲尼克斯的三桅快船能把海路压到十二天,但大运河北段的闸口一道接一道,官船民船排着队过,快也快不起来。他索性不急,一路走一路看。看漕运的码头上堆着多少粮,看河堤上的官柳活了几棵,看两岸的麦子抽穗抽得齐不齐,看州县官府贴出来的告示是新的还是旧的。看到什么,袖子里那本薄册上就多记一笔。沈承砚给他的那本账他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纸角软得像绸缎。

      通州码头换车马的时候,沈昭第一个跳上岸,踩在实地上还晃了两下,像在船上留下的后遗症。凯文比她稳一点,但眼睛已经不够使了——码头上的脚夫扛着麻包喊号子,漕帮的船一字排开看不到头,茶摊的幌子在风里啪啪响,卖糖葫芦的、卖煎饼的、剃头挑子、算命摊子,人声、马声、锅铲声、吆喝声,搅成一锅滚粥,跟归安城码头那半里地完全不是一个气象。

      "哥你看!"沈昭拽着谢珩的袖子,手指着远处隐约的城墙轮廓,"上京!"

      谢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城墙灰黑线一条,横在天地之间,城楼飞檐重重叠叠,比归安城那座石头堡垒高了不止三倍。他在瓦兰王城见过石头砌的城堡,尖塔、拱窗、彩色玻璃,漂亮是漂亮,但不像眼前这座——这座城是趴在地平线上的,像一头沉睡的灰色巨兽,城墙是它的脊梁,城楼是它竖起的耳朵。他第一次明白"天子脚下"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是说皇帝住在这里,是说连这座城本身都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凯文张着嘴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谢珩,你说的九十九间半房子——"

      "宫城九十九间半,"谢珩纠正他,"不是整座上京。整座上京的房子,九十九间半的一百倍都不止。"

      凯文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菲尼克斯已经把车马安顿好。他在归安城是一身短打扮,到了通州驿站换上了大靖衣冠——深青色圆领袍,黑角带,头上戴了一顶四方平定巾,金发碧眼套在这身衣裳里,怎么看怎么像戏台上走错场的角儿。他自己倒是无所谓,负着手在码头上走了一圈,把漕船吃水、仓廪虚实、守兵人数扫了个遍,回来冲怀珵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这通州码头的守备,比归安城差了不止一截。

      乔安娜更简单。她直接拒绝了大靖女装,说"裙子太长,踩死我",仍旧穿她的瓦兰骑装,只在外面罩了一件素色比甲,倒也利落。明华劝了一回,她不听,明华就笑:"随她吧,京里的人多看两眼也就惯了。"

      怀珵换衣服换了最久。

      他在瓦兰穿了十五年的骑士装和宫廷礼服,回归安城以后常年是窄袖短打,下堤、巡城、上船,怎么方便怎么来。如今要穿大靖亲王的常服——玄色圆领大袖袍,玉冠束发,腰系玉带,脚蹬皂靴——他坐在驿站房里,由着明华替他理衣领、平袖口,觉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袖子太宽,手一抬就能扫翻茶盏;玉带勒在腰上,比铠甲还别扭;头上的玉冠沉得他总想扶一把。

      明华替他正了正玉冠,退后一步打量。

      "怎样?"怀珵问。

      "像个亲王。"明华说。

      "我本来就是亲王。"

      "你在归安城不像。"明华替他抚平肩上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很轻,"你在归安城像个管堤坝的。"

      怀珵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他抬手想把领口松一松,被明华一把按住。

      "别乱动。这是上京。"

      他只好把手放下来。

      ---

      襄王府在上京城东南宣阳坊里。府是当今皇帝赐的——永熙二十四年怀珵从瓦兰归国,含元殿大朝会后皇帝下旨修了这座宅子,工部赶的工,青砖灰瓦,三进院落,拨了太监宫女侍卫若干。怀珵在府里住了一阵子,灰藜草的余毒未清,身边只有瓦夏、莱文、菲尼克斯和乔安娜几个人,后来身子好些了就去了北境,再后来建了归安城,把家安在了海边。京里这座赐宅空了十几年,一直是沈家帮着照看,逢年过节派人打扫,漏了雨就修补,府里的旧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几个老仆守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和后院的竹子。

      车驾到府门前的时候,沈昭"哇"了一声。

      她在归安城住的是石头堡垒,灰色、厚实、墙头长草,窗户小得像枪眼。眼前这座襄王府不算宏阔,但齐整——朱漆大门,铜钉排得密密的,门前两座石狮子,三间门脸,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沈昭一进门就盯上了那对石狮子,伸手去摸狮子爪子底下踩的绣球,凉冰冰的。穿一道月洞门到中院,头顶上一大片荫凉砸下来——一棵老槐树得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叶遮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砖上碎成一把铜钱。后院更小,三间房加一座石亭,亭子四面竹林环绕,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下雨。沈昭没见过这么多竹子,绕着亭子跑了两圈,又蹲在中院槐树下看蚂蚁搬家。

      "这是咱们家?"沈昭回头问明华,声音都变小了。

      "是咱们家。"明华说。

      "比归安城大好多。"

      "空了十几年,大也是空。"明华牵着她往里走,"住几日就惯了。"

      谢珩没有像沈昭那样东张西望。他跟在怀珵身后,把这座府邸的格局默默记在心里——几进院落、几条夹道、角门在哪、影壁后能不能藏人、廊柱后面的视线死角有几处。这是他从小在归安城跟着莱文学的习惯,到了一个新地方先看退路。看完以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这地方太大了,人太少,守不住。

      凯文没有谢珩那些心思。他一进后院就盯上了石亭旁边那丛竹子,竹竿又直又高,竹叶在风里沙沙响,他在归安城没见过这东西,踮着脚摸了摸竹竿,凉冰冰的,又仰头看竹叶缝里漏下来的碎光,看了半天。

      沈家早派人过来收拾过了。屋子打扫得窗明几净,帐幔被褥是新换的,书房里的笔墨纸砚备得齐齐整整,连厨房里的米粮菜蔬都提前送来了一车。明华的父亲沈允安捎了话来,说寿宴前过府一叙。怀珵让周福——王府管家,归安城那个周福,提前打发人上京来打前站——回了话,说安顿好便登门拜见岳父。

      菲尼克斯和乔安娜住在外院客院。菲尼克斯一进房间就把窗户全推开了,看了看院墙高度、屋顶坡度、巷口走向,然后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门框、窗棂和衣柜扶手上各搭了一根——瓦兰密探局的老规矩,有人动过他的东西,银针会移位。乔安娜看着他忙活,翻了个白眼,自己倒了杯茶喝。

      ---

      寿宴定在三月十八,大长公主的七十大寿正日子。

      大长公主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姑,先帝的嫡妹,嫁过两任夫婿都先她而去,守着一座仁寿宫把大半辈子熬了过来。她不过问朝政,但三朝更替她都看在眼里,皇帝对这位姑姑素来敬重,这回七十大寿下了旨,诸王公主、宗室亲贵、在京二品以上大员全数到场,在仁寿宫摆了整整一日的宴。

      怀珵一家是辰时末到的。

      仁寿宫的宴设在正院,戏台搭在南边,正厅里摆了八八六十四桌,宗亲按爵位辈分入席,外臣按品级排班。怀珵是亲王,座次本不该低,但他离京十五年,在京里无党无派、无亲无故,排座次的内务府大概也摸不清皇帝的心思,把他安排在了东侧靠后的一席——不算末席,也不算前列,不前不后,刚好是个"看得见热闹、也被热闹看不见"的位置。

      怀珵毫不在意。他穿了一身素色常服——不是亲王礼服,是那件在归安城常穿的石青色圆领袍,只在领口袖口绣了一圈暗纹,腰间一块玉佩,头上玉冠,全身上下没有一点鲜亮颜色。明华穿得也素,藕荷色褙子,银簪两支,站在一众珠翠环绕的王妃公主中间,像一枝开在牡丹丛里的白荷。

      "你就穿这个?"落座前,明华低声问。

      "大长公主七十大寿,素一点是敬重。"怀珵替她拉开椅子,"满堂红绿已经够热闹了,不差我这一个。"

      明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没有鲜亮衣裳,归安城的衣柜里全是短打和旧袍,临时赶制的礼服还在裁缝铺子里,今天穿的这件石青色常服已经是他最体面的一件了。

      宴开起来以后,怀珵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天家气派。

      山珍海味流水价端上来,金盘玉碗摞得像小山,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五福临门》,院中丝竹声、说笑声、杯盏碰撞声搅成一团。皇子们逐一向大长公主拜寿献礼,一个比一个排场大。

      三皇子先上的。他体胖,穿了一身绛红常服,上前跪拜的时候动作迟缓,像一座肉山在移动。他不通文墨,便请人代笔写了一首应制诗,自己捧着念了,中气倒是足,震得桌上的酒杯嗡嗡响。诗写得四平八稳,全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祥话,没有一句不好,也没有一句让人记得住。念完以后满堂鼓掌,三皇子红光满面地退回座位,冲几个心腹得意地笑了笑。

      六皇子是第二个上的。

      他没有念诗,也没有献宝。他亲手展开了一幅卷轴——百寿图。九十九个不同字体的"寿"字,加上正中一个斗大的楷书"寿",凑成整整一百个。字是六皇子自己写的,笔力遒劲,楷、隶、篆、行、草各体皆备,有的端严如碑刻,有的飘逸如云烟,九十九个"寿"字九十九种写法,竟没有一个重样的。

      满堂喝彩。

      "好字!"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雷动。大长公主坐在主位上,接过卷轴看了几眼,嘴角含着笑,点了点头,让人收了。皇帝坐在她身侧,也看了一眼,对六皇子说:"你这字,越发长进了。"六皇子躬身谦辞,态度恭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他退回座位时,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经过怀珵那席时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像蜻蜓点水,然后就收了回去,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笑。

      其余皇子也各有献礼。四皇子献了一尊和田玉寿星,七皇子画了一幅《松鹤延年图》,九皇子送上了一枝三尺高的珊瑚,还有的献古玩、献绸缎、献珍药,人人挖空心思,都想在大长公主和皇帝面前露个脸。

      唯独怀珵什么都没准备。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他的酒。酒是宫中御酿的桂花酿,甜丝丝的,后劲却足,他喝了两杯就不再喝了,换成了茶。戏台上换了一出《麻姑献寿》,他端着茶盏看了一会儿,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也不知是在看戏还是在走神。有人过来攀谈——多是些年迈的宗室,听说襄王回京了,好奇地过来看一眼——他就站起来笑着应两句,不卑不亢,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几句话就把人打发了,既不得罪人也不跟人深交。

      他不是清高,也不是孤傲。

      他只是真的提不起劲。

      在瓦兰的十五年,他见过比这更奢华的宫廷宴会——圣米尔堡的长廊里挂满了壁毯和油画,银器亮得能照见人影,贵族小姐们的裙撑撑开像一朵朵行走的花。但那些宴会底下藏着刀——酒杯里可能有索姆宁,笑容背后可能是杜马的票仓,恭维话里掺着勒索和背叛。后来到了北境,大堤上、泥水里、河工的窝棚里,他见过人饿得啃树皮,见过堤坝塌了一个口子全村人去堵,见过沈承砚蹲在泥里用手指去抠石料缝里的碎渣——那些东西是真的,是沉甸甸压在手心上的。眼前这满堂的金玉锦绣、歌功颂德,他知道也是真的,但那是另一种真——一种跟他手里那本账册、跟沧浪河的水位、跟一千八百个每天少吃两碗粥的河工,没有半点关系的真。

      他坐在席间,像一块从沧浪河底捞上来的石头,被人随手搁在了一座精致的花园里。石头上还沾着泥,花园里全是花。石头不觉得花不好,花也不一定看得见石头,但它们之间隔着的那点东西,说不清楚。

      "王爷怎么一个人坐着?"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怀珵转头,看见一个穿宝蓝色常服的年轻人端着酒杯站在席边,面白无须,笑容温和,腰间挂着宗正司的牌子——是六皇子身边的人。

      "本王怕吵。"怀珵笑了笑,"坐坐就好。"

      "王爷在北境辛苦了。"那人微微欠身,"改日六殿下想登门拜访,跟王爷讨教些北境的见闻,不知王爷——"

      "六殿下客气了。"怀珵端起茶盏示意了一下,"本王在京中小住,六殿下随时可以来。"

      那人笑着应了,又寒暄了两句才走。怀珵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在他腰间那块宗正司的牌子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视线,低头吹了吹茶沫。

      他不知道的是,主位上的大长公主已经看了他好几眼了。

      老太太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不花。她坐在那里,满厅的儿孙、满桌的珍馐、满耳的奉承,她都看在眼里,也都没怎么往心里去。三皇子念诗的时候她在喝茶,六皇子献百寿图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其余皇子献礼的时候她笑着说了几句"有心了"——都是得体的、合乎身份的回应,跟她这辈子在宫里说过的成千上万句客套话没有区别。

      但她的目光几次扫到东侧靠后那一席。

      那个坐在末席附近、穿一身素色常服、安安静静喝茶的中年人——她上一次见他,还是二十来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从瓦兰回来不久,被八皇子的人勾结瓦兰残部绑到津海卫,中了灰藜草的毒,躺在行宫的海棠树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一件宽大的烟灰袍子里,像个纸扎的人。她奉皇帝的命去看他,带了辽东的参、闽地的燕、太医院的膏丸,说了些锦衣卫和沈家的事。他坐在那里听着,脸色白得透光,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但她知道他什么都听懂了。

      那之后他就去了归安城,一待十几年。十几年里她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在冰原上怎么杀出一条路的、怎么在沧浪河边筑了三百里大堤的、怎么把一座荒城建起来的——传闻真真假假,她也不上心。

      今天她看见了一个四十岁的襄王。

      清瘦,眉目沉静,坐在满堂锦绣里像一截素色的木头。不献礼、不凑趣、不跟人攀交情,有人来就笑一笑,没人来就自己喝茶看戏。别的皇子献礼时眼睛都往皇帝那边瞟——他们不是在给她拜寿,是在给皇帝看。只有这个老五,坐在那里喝茶看戏的样子,是真的在看戏,嘴角那点笑意是看戏看出来的,不是做给谁看的。

      老太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目光在怀珵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继续看她的戏,喝她的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坐在她下首的一位老宗亲——永安郡王,六十多了,是大长公主的堂弟,一辈子在宗正司当差,最会看人脸色——注意到了这一瞬。他顺着大长公主的目光往东侧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个素衣静坐的襄王,又收回目光,低头喝酒,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心里记下了。

      ---

      寿宴散后第三日,沈允安过府来了。

      明华的养父,太傅、太子太保,三朝元老,今年七十整,致仕多年,平日里不大出门。老夫人去得早,他膝下只有一个亲生儿子沈承砚,如今还在归安城的堤坝上忙活,赶不回来。他一个人坐了一院子,明华亲自奉了茶,又让人去叫孩子们。谢珩和沈昭进来规规矩矩磕了头,凯文也跟着行了礼,沈允安看着三个外孙,花白的眉毛弯了弯,从袖子里摸出三个红封,一人一个塞了。

      "外祖父。"谢珩接了红封,道了谢,站到一旁。沈昭却不怕生,凑过去挨在沈允安膝边,仰着头问:"外祖父,京里有糖人吗?归安城的糖人有洋娃娃模样的,京里有没有?"

      沈允安被她逗笑了:"有。京里什么都有。回头让你舅舅带你去街上买。"

      沈昭满意了,又问:"那有没有会学舌的鹦鹉?"

      "也有。"

      "有没有——"

      "昭儿。"明华轻声叫了她一下。沈昭吐了吐舌头,不追问了,但手还拽着外祖父的袖子不放。

      沈允安拍了拍她的小手,目光转向怀珵。

      "你跟我来。"

      两人进了书房。明华留在了外面,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摆着几架子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墙上挂了一幅山水——是沈家提前挂好的,不算什么名家手笔,只是胜在清雅。沈允安在案后坐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怀珵坐。怀珵坐下了,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候先生考校的学生。

      沈允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比信里瘦。"

      "堤坝上走了两日,没怎么吃好。"怀珵说。

      "堤坝的事我听说了。"沈允安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盖子拨着茶沫,"沧浪河汛情,兵部压着不报,工部装聋作哑,你在归安城看了两日,把账全带走了。"

      怀珵没有否认。

      "你打算怎么办?"沈允安问。

      "觐见时如实奏报。"怀珵说,"沈大哥记的账,一笔一笔,全有签字画押。兵部谁批的条子、工部谁验的收、口粮哪笔被苛扣、石料哪批以次充好,全在上面。我不添油加醋,也不替谁遮掩。"

      沈允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这性子,"他慢慢说,"不像陛下,也不像你母妃——你母妃是个软和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你像你外祖父。"

      怀珵微微一怔。孙衡之。他对那个老人的记忆是断的——小时候在琼华殿偏院,外祖父来过几回,穿青袍的高瘦身影,手掌干燥温热,摸他头顶时很轻。他被送去瓦兰那年外祖父还在。等他二十三岁回来,在含元殿上又见过一面,老人已经满头花白,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又过了几年,老人才没的。关于外祖父的事,他记得的不多,大半是从乳母和老宫人嘴里听来的——管户部二十多年,经手银钱百万计,死的时候家无余财,他造的册子人称"孙氏清册",干干净净。

      "孙氏清册。"沈允安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京里老一辈的人还记得。你外公盘库的时候,一笔一笔对,差一个铜板都要查到底。满朝文武又敬他又怕他,但没人能说他一个不字——因为他自己的袖子里,从来是空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怀珵。

      "你带回来的账,我知道是真的。但你要想清楚——你在朝堂上念这些账,念的不是数字,是兵部和工部的脸。管兵部的是六皇子的人,管工部的是三皇子的门下。你一本账念出去,两边都得罪了。"

      "我知道。"怀珵说。

      "知道你还要念?"

      "堤坝底下有蚁穴,口粮里头有苛扣,河工每天少吃两碗粥,沧浪河的水位比去年高了四尺。"怀珵的声音很平,"岳父,这些事我看见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沈允安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廊下的铁马叮当作响。院子里传来沈昭的笑声,大概是周福拿了什么玩意儿在逗她。

      "我老了。"沈允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三朝了,看了太多起落。你岳母去得早,我一个人把明华拉扯大,又看着她嫁去北境,十几年见不上几面。我这把年纪,不求别的,只求儿女平平安安。"

      怀珵没有说话。

      "但你是襄王。"沈允安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藏在旧鞘里的刀,"你要做的事,我不拦你。沈家也不拖你后腿——承砚在工部,虽然官小,但真到了用得上的时候,总能递句话、传个消息。可我也不替你站队。你自己拿主意,自己担着。沈家帮你,但不会替你出头。你明白吗?"

      "明白。"怀珵站起身,向沈允安深深一揖,"多谢岳父。"

      "别谢我。"沈允安摆了摆手,"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明华。她嫁了你,这辈子就跟你绑在一条船上了。船沉了她也活不了——我总不能看着我女儿沉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寿宴上大长公主看了你三眼。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怀珵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沈允安说,"但她活了七十年,从来不多看谁一眼。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怀珵站在书房里,听着岳父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渐行渐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

      ---

      六皇子登门是在两天后。

      他来得很低调,只带了一个随从,穿了一身便服,没坐亲王仪仗,马车停在襄王府侧门口,自己走进去的。门房递了帖子,怀珵正在书房看沈承砚那本账,听说是六皇子来了,合上薄册,起身到前厅迎客。

      "五哥。"六皇子一见面就行礼,笑容温和,姿态放得极低,"小弟早该来看你了,只是寿宴前后琐事缠身,一直脱不开身。五哥不会见怪吧?"

      "六弟客气了。"怀珵还了半礼,请他上座,让人上茶。

      两人分宾主坐下。六皇子今年三十六,比怀珵小四岁,生得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称过分量才吐出来的。他穿了一身月白便服,腰间一块羊脂玉佩,手里一把折扇,没打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掌心轻敲。

      "五哥在归安城辛苦了。"六皇子端起茶盏,先闻了闻,才抿了一口,"我在京里常听人说起归安城——海上通商、百业兴旺,瓦兰人都说归安城是沧浪河口的一颗明珠。都是五哥的功劳。"

      "一座小城罢了。"怀珵说,"一万两千人,吃饭穿衣,比不得京里气象。"

      "五哥过谦了。"六皇子笑了笑,"一万两千人的城,五哥管得井井有条。我管着宗正司,京里宗室几千号人,三天两头出乱子,比起五哥来,差得远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怀珵,又不露痕迹地点了自己的身份——管宗正司的,管的就是皇族宗室的事。怀珵听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接茬,也不冷场,只是端着茶盏陪他坐着。

      六皇子又说了些归安城的风物——他好像真的做过功课,连沧浪河入海口的水线颜色都知道,问怀珵堤坝修得怎样、商会税银如何、瓦兰人跟大靖人处得好不好。怀珵一一答了,都是面上的话,数字是真的,但底下的东西一个字没提——他没说石料以次充好,没说口粮被苛扣,也没说沈承砚蹲在泥里抠碎石的事。

      两人聊了约莫两刻钟,六皇子才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五哥,听说你从北境回来,路上不大太平?"

      怀珵看着他:"六弟听谁说的?"

      "京里什么消息传得不快?"六皇子笑了一下,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说是有人在沧浪河上做手脚,想给五哥添堵。五哥放心,小弟已经让人去查了——不管是谁,敢在河道上动手脚,就是跟宗正司过不去,跟宗室过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怀珵,笑意不减。

      "五哥要是在京里有什么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咱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的?"

      怀珵也看着他,脸上的笑没有变过。

      "有劳六弟挂心。"他说,"有什么事,我不会客气的。"

      六皇子点了点头,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穿过院子,出了侧门,马车辘辘驶远。

      怀珵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拐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明华从里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来做什么?"

      "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怀珵说。

      "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一个不献礼、不站队、坐在末席喝茶的哥哥。"怀珵转过身,慢慢往回走,"他大概也在想,这个人到底是真的什么都不要,还是藏得太深。"

      "那你到底是哪种?"明华问。

      怀珵没有回答。他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重新翻开沈承砚那本账册。纸页被他翻得发软,边角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而拘谨——沈承砚记的账跟他这个人一样,一笔一划,不越雷池。他翻到中间那一页,指尖在"应拨口粮三十七石四斗,实发二十一石"那一行上停了停,然后合上了薄册。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上京的天比归安城灰,太阳也像蒙了一层纱,不亮,闷闷地照着这座灰沉沉的城。

      "三皇子那边呢?"他忽然问。

      "今早派人送了礼来。"明华说,"两匹蜀锦、一对玉如意、一盒老山参。我让周福挡了,说王府刚到,一应礼物概不收受。那人没说什么,放下东西就要走,周福连东西带人一起送了出去。"

      怀珵点了点头。

      "三皇子沉不住气,六皇子沉得住气。"他说,"沉不住气的好对付,沉得住气的——"

      他没有说完。明华也没有追问。

      院中有风拂过,廊下的铁马又响了。叮——当——叮——当——,不紧不慢,像谁在数着什么。

      怀珵把账册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备车。"他说,"明日进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进京与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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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果有评论的话,我就开始动手写番外。 可以留言番外想看什么。 顺便开个新文。《怀月归番外系列》《顾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