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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归安城 归安城 ...

  •   归安城的码头是辰时初刻醒的。

      福船绕过鹰嘴岩的时候,谢珩先看见的不是城,是雾。北境初夏的晨雾比别处厚,白茫茫地铺在海面上,把天和水揉成一团,只有沧浪河入海口那道浑黄的水线把雾割开一条口子——河里的水是黄的,海里的水是蓝的,两股水在口上撞出一线白沫,像谁在灰蓝的绸子上抽了一道白筋。

      雾里先传出一声鸡叫,接着是码头上梆子响,有人在喊号子,沉闷的、拖着长音的号子,一声接一声,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船越走越近,雾一点一点散了。归安城从雾里浮出来——沿着海岸线铺开的青灰屋宇和石砌堤岸,城门石柱顶上"襄"字大旗在晨风里慢慢展开,旗角被海风灌得猎猎响。城外是新修的自由贸易港,石砌的堤岸码头上已经泊了二三十艘商船,有大靖的福船,有瓦兰的三桅快船,还有几艘谢珩叫不出名字的小船,船头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旗。港口吊车吱呀吱呀地转,装卸的脚夫光着膀子扛着麻包在跳板上穿梭,吆喝声和浪声搅在一起。

      "到了。"怀珵站在船头。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外面罩了件石青色的薄氅,脸上那块痂已经脱了,新肉淡粉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块,像落了一小片褪色的花瓣。海风吹得他衣摆往一边倒,他没去压,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码头上,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明华从船舱里出来,走到他身边站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水位高了。"她说。

      不是疑问。怀珵"嗯"了一声,没多解释。明华在北境住了十几年,沧浪河什么脾气她比谁都清楚——往年这个时节,入海口的滩涂要露出好大一片,码头上第三层石阶是干的;今年第三层石阶已经没在水里了,浑黄的水漫到了第二层的边沿,浪头拍上去,在石阶上留下一圈一圈深色的水渍。

      船靠了岸。跳板刚搭好,码头上候着的人就迎上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奥尔洛夫。老骑兵的身板还在,但比几年前缩了一圈,头发胡子全白了,穿一件大靖款式的灰布袍子,腰上还煞有介事地系了条瓦兰骑兵的宽皮带,不伦不类得让人想笑——袍子袖口卷着,露出半截手腕,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是刚从药圃里过来的。他身后是莱文,归安城护卫队的总教头,年逾七十,一身短打,腰板笔直,走路带着武人的利索。再往后是瓦夏,归安城的厨房总管兼第一厨子,五十来岁,身形精瘦,腰间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眼睛很活,扫一眼码头就把人和货都数了个大概,手里还拎着个食盒。商会的几个主事人跟在后面,有瓦兰人也有大靖人,站成一排。

      "王爷!王妃!"奥尔洛夫的大嗓门在码头上炸开,惊飞了栈桥底下两只海鸥。他几步跨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个瓦兰军礼,布袍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老奥尔洛夫接应来迟!药圃里的黄芪该收了,王妃走前交代的时辰,一天没敢耽误。"

      "起来吧。"怀珵伸手扶了他一把,"多大年纪了还行这个礼。"

      "那不行。"奥尔洛夫站起来,嗓门一点没降,"在北门口王爷救我一命的时候我行的礼,到八十岁也得行。"他说完又转向明华,声音立刻低了半个调门,"王妃,冰藓今年发了三盆,薰衣草也开了,就是北边来的防风遭了虫,我按您留的法子浇了艾草水……"

      莱文上前行礼,干净利落。瓦夏把食盒往身边伙计怀里一塞,几步凑上来,眼睛亮得很:"殿下可算回来了,路上走了多少天?灶上炖着汤呢,就等您下船趁热喝。"他说着扫了一眼怀珵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瘦了。

      沈昭早按捺不住了,从明华身后探出脑袋,一眼看见瓦夏,眼睛一亮:"瓦夏哥哥!"

      "哎哟小郡主!"瓦夏整张脸亮起来,蹲下来张开胳膊。沈昭挣开明华的手,一溜烟跑过去扑进他怀里。瓦夏把她抱起来掂了掂,"沉了沉了,长高了。桂花糕给你留着呢,就怕路上化了,我搁井水里镇着。"

      凯文站在跳板上,金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在归安城生、归安城长,长到十一岁头一回出远门,跟着父母去瓦兰待了三个月。现在踩回自家码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海腥气、槐花味、远处锅贴摊子的葱油香,全是他闻了十一年的味道,哪哪都对。

      谢珩把书袋往肩上提了提。他十三岁了,生在归安城长在归安城,城门石柱顶上的旗、院子里的石榴树、校场上莱文扎的草人,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三个月前去瓦兰,尖顶教堂和彩色玻璃看了个新鲜,可脚一踩上归安城的石板路,他就知道还是这里踏实——码头上的海腥气没变,城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没变,连瓦夏哥哥那身洗得发白的围裙好像都没换过。他抿了抿嘴,没说话,但脚步比在船上的时候快了半拍。

      乔安娜扶着菲尼克斯的手臂下了船。菲尼克斯鬓角又添了几缕白霜,但眼神还是利的,落地第一件事不是看城,是看港口的守备——吊桥位置、哨塔射界、码头上巡逻的护卫队走的是几路,目光扫过去,不动声色。乔安娜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了句瓦兰话,大意是"到了家了,别端着"。菲尼克斯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一行人进了城。

      归安城还是那个归安城。

      街道是石板铺的,被车轮和脚底板磨得发亮。两边的店铺刚卸门板,杂货铺的伙计在泼水扫街,药铺门口晾着一簸箕草药,空气里混着海腥气、豆浆香和不知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槐花味。几个瓦兰妇人提着篮子从巷子里出来,金发碧眼,身上却穿着大靖样式的褙子,见了怀珵的仪仗,远远地屈膝行礼,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街角的空地上,莱文手下的护卫正在教一群半大孩子耍木棍,孩子们有大靖面孔也有瓦兰面孔,嘻嘻哈哈闹成一团,木棍敲得啪啪响。城中心那座石头堡垒是襄王府,墙是灰色的,不高,但厚实,墙头的瓦兰式垛口和大靖的飞檐搁在一起,居然不难看。

      谢珩骑在马上,慢慢看。三个月前在瓦兰看惯了尖顶教堂和彩色玻璃,回到这座半瓦兰半大靖的城,只觉得哪哪都对。瓦兰的石头是冷的,风也是冷的;归安城的石头也冷,但石头缝里长着草,铺面的门板上贴着春联,巷子口有人支着锅贴摊,滋滋冒油。他离开三个月,街上倒也看不出什么大变,只是水渠里的水涨了,几户人家在门口垫了石板、加高了门槛。

      "哥你看!"沈昭趴在马车窗口,手指着外面,"卖糖人的!"

      谢珩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个老头担着挑子坐在巷口,挑子一头插着稻草把子,上面扎满了糖人——孙悟空、猪八戒、关二爷,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大概是归安城特供。沈昭的眼睛已经黏在上面了。

      明华掀了车帘看了一眼,对周福说:"给孩子们买两个。"

      周福应了一声,颠颠地下车去了。明华放下帘子,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怀珵身上。怀珵骑马走在车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在扫——不是看街景,是看水位。城内的水渠也涨了,比往年同期高出尺余,渠壁上的青苔线往上爬了一大截。几个居民在渠边垫石板,把自家门槛加高了一层,像是防过水。

      "很严重?"明华轻声问。

      "看了堤才知道。"怀珵说。

      他没在府里多待。

      进门洗了把脸,换了双干靴子,连茶都没喝一口,他就带着菲尼克斯和两个亲兵上了堤。奥尔洛夫也要跟,被他拦下了:"你守着药圃和城里,堤上的事莱文出人。商会那边先盯着,把粮价给我压住,谁这个节骨眼上囤积居奇,不用报我,你找莱文直接处置。"奥尔洛夫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闷声应了。

      沈承砚在堤上等他。

      怀珵远远就看见他了。五十多岁的工部都水司员外郎蹲在堤坝背水面的坡脚,身边围着几个河工,手里摊着一张图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石头压着两个角,头也不抬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穿了件灰扑扑的旧袍子,下摆沾满了黄泥,袍角磨出了毛边,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土,整个人像是从堤上的泥里长出来的。

      "大哥。"怀珵走上堤。

      沈承砚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瞬,连忙要起身行礼。怀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蹲着说,这儿又没有外人。"

      沈承砚便没起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怀珵腾出半块干爽的石头,怀珵没坐,也蹲下来了。菲尼克斯站在两人身后,目光扫过堤面,没有出声。

      "你自己看。"沈承砚把图纸上的石头挪开一角,指着堤面,"这一段,三百步,上个月刚补的石料,碎了三成。不是河水冲的,是料本身就不行——青石层里夹了风化石,外头看着整块,敲开里头是酥的,指甲一抠就掉渣。"

      他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递给怀珵。怀珵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用拇指碾了碾断面,石粉簌簌往下掉。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把那块碎石握紧了。

      "哪一家?"

      "万通。"沈承砚说,"兵部采买,条子三月里批的。我退过两批,第三批带着兵部勘合来的,说'限期完工不得延误',硬塞进来。好料不够,三百步补了两百步就断了,剩下一百步只能拿疵料先顶上——内侧加了两层木桩草袋,临时撑着,可大水一到……"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

      "口粮呢?"

      沈承砚的嘴角绷成一条线。他从图纸下面抽出一本薄册翻开:"河工原定两千三百人,实到一千八百七。每人每日口粮两升,应拨杂粮三十七石四斗。这三个月,实发最多的一月二十九石,最少的一月二十一石。"

      "苛扣了三成。"

      "三成往上。"沈承砚压低声音,"兵部、工部、粮道,每过一道手扒一层皮。有几笔粮出库之后直接进了津海卫的粮铺,换成银子了。"

      怀珵没说话。他把薄册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河堤上风大,吹得纸页哗啦响,他用手掌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堤下河工在干活,号子声有气无力的,不像在赶工,倒像在熬。

      "水位?"

      "上游三场大雨,融雪加降雨,比去年此时高了四尺。"沈承砚站起来,往上游指了指,"老河工说,再涨一个月就到二十年一遇的线了。堤身是你在的时候修的,底子好,但这三个月没人正经盯着养护,獾洞蚁穴掏了不少,加上这几段疵料——"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怀珵站起来,沿着堤面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看,看堤石之间的接缝,看背水面坡脚有没有渗水的痕迹,看堤顶的土层有没有裂纹。有一段堤面的石头松了,他蹲下来用手晃了晃,整块石头被他提了起来,底下的垫层是碎的,不是碎石,是泥土混着碎砖,一捏就散。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手上全是泥。

      菲尼克斯递了块帕子过来。怀珵接了擦手,擦完把帕子攥在手里没还,目光落在浑黄的河面上。河水很急,上游冲下来的枯枝杂草在水面上打着旋,一只淹死的羊鼓着肚子从上游漂下来,在堤坝根上撞了一下,又被水流卷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

      "每一批石料的来路、数量、疵处,每一笔口粮的拨发、实收、差额,谁签的字、谁验的收、谁运的料,全部记账。不要漏,不要改,原样留底。"

      "一直在记。"沈承砚拍了拍怀里那本薄册,"你放心,一笔都不少。"

      怀珵点了点头。他看着沈承砚——明华的堂哥,五十多岁的人了,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眼窝深陷,眼白上爬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大概好些天没修了,乱蓬蓬地支着。堤坝是他在的时候修的,养护的差事这几年一直压在沈承砚一个人肩上,跟兵部和工部扯皮,疵料顶回去、口粮追不回来,就自己掏腰包雇人补堤、买药。这三个月怀珵不在,他更是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这些事他在信里一个字没提过,怀珵是从奥尔洛夫零零碎碎的信里攒出来的。

      他记得沈承砚年轻时的样子。二十出头的翰林院侍读,身长玉立,眉目清朗,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走在宫道上,连檐角的风都跟着利索。明华当年还没出阁,回娘家说起这个堂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的骄傲:"我大堂哥,翰林院上下都叫他沈玉树。"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来头,就是人生得齐整,做事也齐整,走路带风,说话有板有眼,多少官媒踏破了沈家的门槛。后来他辞了翰林院的差事,自请改调工部都水司,明华还纳闷了好一阵——好好的皇子师父不做,偏去管河工。

      如今那个沈玉树蹲在沧浪河的泥里,灰袍子下摆糊着黄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土,颧骨支棱着,胡茬乱蓬蓬的。十几年河堤上的风,把一个玉树临风的人磋磨成了一块风干的土坯。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被关在宗正戒思院的暗室里饿了两天,是这个当时才二十出头、还没被河堤磋磨过的年轻人打点了小太监,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阳春面,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那人蹲在门缝外头,压低声音说了句"趁热吃",声音也好听,清清朗朗的,像敲了一下玉磬。那碗面的味道他记了三十年。

      "明华让我给你带了东西。"怀珵说,声音放低了,"药、伤膏,还有她自己配的健脾丸。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沈承砚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堤上忙起来顾不上。"

      "顾不上也得吃。"怀珵看着他,"你倒在堤上,谁替我守这条河?"

      这话不算重,但沈承砚听出了分量。他点了点头,没再辩解。

      "我回京之后想办法。"怀珵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撑住。"

      "嗯。"沈承砚应了一声。两个人在堤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日头偏西了,光铺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晃眼睛。风里有泥土和河水的腥气,远处河工的号子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明华和孩子们都好?"沈承砚忽然问。

      "都好。昭儿还念叨着要找大舅学射箭。"

      沈承砚这回真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泥地上裂开一道缝:"等我回去教她。"

      ---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瓦夏的酒楼在城中心,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盏瓦兰式的风灯,玻璃罩子擦得锃亮。怀珵一行人到的时候,瓦夏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围裙还没解,袖子卷到肘弯,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那神情不是在迎客,是在验收——验这一船人有没有谁瘦了、病了、在路上被亏待了。目光从怀珵脸上扫过,停了一瞬,没说话。

      酒菜上了桌。瓦夏的手艺没退步,红菜汤是瓦兰做法,酸里带甜,上面浮着一层奶花;烤鱼是归安城本地的海鱼,肚子里塞了葱姜和一种瓦兰香草,外皮焦脆,内里嫩得能流出汁来;还有一盘大靖样式的炒菜,一盘凉拌海菜,几碟瓦兰酸黄瓜。主食是一盆热腾腾的汤面,手擀的,切得宽,汤是骨头熬的白汤,上面卧着几片炖得烂熟的羊肉。

      瓦夏亲手给怀珵盛了一碗面,端到他面前,没像别的厨子那样站在旁边等夸,只拿筷子在碗沿磕了磕:"趁热。"转身就回灶上端下一碟小菜——一碟切得细的腌姜丝,明华胃口淡的时候最爱就这个,他记得。

      怀珵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三个月前他离开归安城去瓦兰之前,最后一顿饭就是在瓦夏的酒楼吃的,也是这碗面,也是这个味道——汤头浓,面筋道,羊肉烂而不柴,葱花切得细,撒在汤面上青青白白。三个月里他在瓦兰吃过王宫的宴席,吃过圣米尔堡厨子的手艺,吃过萨布丽娜特意从南边请来的糕点师傅做的甜点,但没有哪个味道像这碗面一样,一口下去,从舌头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骨头缝。

      是家的味道。

      他低头吃面,没说话。瓦夏在旁边看他吃了三口,见他动了筷子,才"嗯"了一声,转身去灶上催菜,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沈昭早就吃上了,嘴角沾着鱼汤,手里抓着一根烤鱼刺,跟凯文比赛谁啃得干净。谢珩吃得斯文,但一碗面也见了底。明华慢慢喝着红菜汤,目光偶尔从碗沿上方看一眼怀珵——他吃得很快,但不像在品味,更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她知道他在想堤上的事。这碗面的味道他尝到了,但没尝踏实。

      奥尔洛夫和莱文被瓦夏摁着坐了另一桌。老骑兵酒量好,端着大碗跟莱文碰,莱文喝不了酒,以茶代酒,两个人不知道在争什么,嗓门越来越大。瓦夏端着菜在两张桌子之间穿梭,手脚麻利得像在自己的战场上,嘴里还得抽空调停那两个老头——"菜要凉了,要吵吃完再吵。"

      酒楼里很热闹。可怀珵吃着吃着,筷子慢了下来。

      他想起堤上那些河工。有气无力的号子声,泥浆糊在身上蒸出的盐霜,沈承砚说"每人每日口粮两升,实发最少的一月二十一石"——他算了一下,一千八百七十人,一个月少了十六石粮,平摊到每个人头上,每天少了将近三合米。三合米,熬成粥也就两碗,干着重体力活的人,一天两碗粥撑着,在齐腰深的水里堵渗漏。

      瓦夏这碗面很好吃。他吃不安心。

      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开了一点。

      明华看了他一眼,没问。她给他斟了杯茶。

      ---

      第二天一整天,怀珵在城里转。

      他去了港口,看了粮仓,查了药材库。账房的账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归安城自由贸易港的关税收入列得明白,商会储备的粮够全城吃半年,药材库里治外伤、防时疫的药草堆了半间屋子——有几捆黄芪码得整整齐齐,麻绳上还挂着小木牌,一看就是奥尔洛夫的手笔。这些是归安城自己的家底,不靠朝廷拨给,是怀珵在的时候一砖一瓦攒下的。

      但这些家底是归安城的,不是整条沧浪河的。堤坝绵延三百里,归安城只是其中一段。三百里大堤,一千八百多河工,兵部拨的石料三成是碎的,口粮被苛扣了三成,沈承砚一个人撑着——归安城的粮再多,也填不满三百里的窟窿。

      他在港口站了一会儿,看工人往一艘瓦兰商船上装货。装的是归安城产的铁器和药材,质量好,价钱公道,瓦兰商人抢着要。港口贸易的税银源源不断地流进归安城的库房,可三百里外的河堤上,河工每天少吃两碗粥。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荒唐得让人说不出话。

      下午他回了府,把奥尔洛夫、莱文和商会的账房先生叫到书房。

      "我在归安城只停两日,后日启程进京。"他说,"大长公主七十大寿,诸王必须到场,不能耽搁。"

      奥尔洛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

      "堤上的事我不会不管。但进京是正事,寿宴是明面的理由,我到了京里才能动兵部和工部的人——在归安城隔着三千里,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转向奥尔洛夫:"商会出银,先买粮。不用多,够堤上河工补足口粮就行,先撑两个月。药材库里治外伤、防时疫的药草也备足,水一涨时疫容易跟着来,你跟明华把药圃里能收的先收了,该制的制出来。"

      "是。"奥尔洛夫这一次没扯嗓子,声音沉实。

      "莱文。"

      "在。"

      "你派两队人沿着三百里大堤巡查,獾洞蚁穴、渗漏管涌,发现一处标一处,能堵的先用木桩和草袋堵上,堵不了的立刻报沈大人。另外,护卫队分出一半人上堤帮工——搬石料、扛木桩、巡夜,河工干什么你们干什么。穿着护院的衣服上去,不是官军,兵部管不着。"

      莱文抱拳:"明白。"

      怀珵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归安城自由贸易港不驻军,这是规矩。但如果水势再涨,要做好溃堤的准备——城门加高、沙袋囤积、老弱妇孺转移路线,你提前画出来。不是咒自己,是怕万一。"

      奥尔洛夫和莱文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都去办吧。"

      三个人行了礼,退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菲尼克斯。他一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出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你觉得堤能撑到你从京里回来?"

      "不知道。"怀珵说。

      "沈承砚的账,你打算怎么用?"

      "到了京里再说。"怀珵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归安城的黄昏,夕阳把青灰的屋瓦和石基染成暖铜色,城门石柱顶上的"襄"字旗在晚风里慢慢飘。"石料是兵部采买的,口粮是粮道苛扣的,这两条线往上追,追到谁头上现在还不好说。账要留着,但不能急着甩出去——甩早了,打草惊蛇,他们有的是办法把账抹平。"

      菲尼克斯点了点头。他跟了怀珵十几年,知道这个人做事的路数:先看,再记,等时候到了,一笔一笔地算,不急不躁,但一笔都不会少。

      "进京的人手——"

      "你跟我去。"怀珵说,"乔安娜留下来帮明华打理襄王府,凯文入宫读书。归安城交给奥尔洛夫和莱文,堤坝交给沈承砚。"

      菲尼克斯挑了下眉:"你带瓦兰人进京?"

      "不带你带谁?"怀珵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意,"你在归安城待了十几年,大靖话说得比北境的兵还溜,谁拿你当瓦兰人?"

      菲尼克斯哼了一声,没反驳。

      ---

      出发是在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备好了船。不是海船,是走运河的平底客船,从归安城沿运河北上,在通州换马车进京,全程大约二十天。沈昭听说要坐二十天船,脸皱成了包子,但一想到上京有糖画、有面人、有宫城里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又高兴起来,在码台上蹦来蹦去,被明华喝了两声才老实站着。

      凯文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船边,仰头看归安城的城门石柱和那面"襄"字旗。去瓦兰那三个月也算出过门,但那是跟着王爷王妃一家子走的,爹妈在、谢珩沈昭在,到了地方也有王宫住着,不算什么。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跟着父母和王爷一家去上京,归安城的石基、码头、瓦夏哥哥的桂花糕、莱文教场上的木马,全都要留在身后了。

      "凯文。"乔安娜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发,"到了上京要听话,跟着谢珩一起读书,不许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凯文嘟囔。

      "你在瓦兰王宫爬屋顶的时候。"乔安娜面无表情地说。

      凯文闭嘴了。

      菲尼克斯站在船头上跟莱文交代事情,声音压得很低。奥尔洛夫也来了,没穿那件不伦不类的布袍,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瓦兰旧军装,胸前别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勋章——大概是翻箱底找出来的。他站在码头上没下跪,只是把身板挺得笔直,抬手敬了个军礼。手背上全是泥没洗干净的裂纹,指甲缝里还嵌着药圃的土。

      怀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

      "药圃交给你了。"

      "王爷放心。"奥尔洛夫的声音有点哑,"黄芪收了我晒上,冰藓我搬到暖房里,防风遭虫的那几畦我再浇两遍艾草水。"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堤上要是缺药,派人回来取,药材库里的东西我守着,一两也少不掉。"

      怀珵点了点头。这个老骑兵,二十三年前在瓦兰北门口差点死在乱军里,被他拽上了马,从此跟了他一辈子,从瓦兰跟到大靖,从青年跟到白头。如今年纪大了,刀提不动了,甲穿不上了,就蹲在药圃里给他媳妇莳弄草药,一棵一棵地伺候,比当年擦刀擦得还仔细。

      "堤上的事有莱文和沈大人。"怀珵说,"你把药圃和城里守好,就是帮了大忙。"

      奥尔洛夫喉结动了动,敬着礼的手没放下来。怀珵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上跳板。

      明华带着孩子们已经在船上了。沈昭扒着船舷往下看,谢珩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着,怕她掉下去。凯文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奥尔洛夫铁塔似的身影慢慢缩成了一个点。他长到十一岁,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瓦兰王城,三个月前去的时候还没觉得怎样,如今要去上京,心里反倒有点不一样了。瓦兰是跟着王爷王妃一家子去做客的,到了地方有王宫住着、有表哥表弟一起玩,不觉得远。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去上京,皇帝住的地方,谢珩说宫城里有九十九间半房子,他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他心里有一点舍不得,但更多的是兴奋,像揣了只兔子,一蹦一蹦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钻进了船舱。

      船解了缆,缓缓驶离码头。

      归安城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往后退。青灰的屋瓦、城门石柱顶上的旗、码头上奥尔洛夫铁塔般的身影、瓦夏追着船跑了两步,把一个用油纸裹好的小包扔上来——"路上吃的桂花糕,省着点,别一次都给孩子!"——都越来越远,最后被运河的一个弯遮住了。

      怀珵站在船头,没有回头。

      运河两岸是北境的初夏,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汪汪的一片。但河水涨得厉害,有些低洼的田地已经被淹了,浑黄的水漫过田埂,只露出一截一截的麦梢,像水面上漂着一层绿毛。远处有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看着被淹的地,一动不动,像几块石头。

      怀珵的手负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样东西——不是戒指,戒指收在贴胸的内袋里。是沈承砚昨天夜里送过来的一本薄册,石料和口粮的账册副本,他亲手抄了一份,薄薄一本,揣在袖子里正好。

      他摸了摸那本薄册的边角,目光沿着运河往南看去。南边是归安城,是沧浪河,是三百里大堤和一千八百多个每天少吃两碗粥的河工。北边是上京,是朝堂,是六皇子、三皇子、皇帝,是他离开十五年的正阳宫。

      他在归安城只停了两日。两日里他看了堤、看了粮、看了城、看了人,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把该记的账带走了。他没有多待,不是不想,是不能——大长公主的寿辰不等人,朝堂上的局势也不等人。堤上的事他已经看到了,看到了就不会放下,但要解决堤上的事,他得先把京里的事理顺。

      船在运河上不紧不慢地走。桨声吱呀,水声潺潺,两岸的鸟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把早春的早晨叫得又长又闷。

      谢珩从船舱里出来,走到父亲身边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手负在身后,顺着河水往南看。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父王,堤会出事吗?"

      怀珵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南边的天际线,那里有一片灰蒙蒙的云压在树梢上头,不知道是晨雾还是雨云。

      "会。"他说。

      谢珩的手指紧了紧。

      "但不是现在。"怀珵说,"在我赶回来之前,沈大人和奥尔洛夫会撑住。"

      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谢珩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瘦,颧骨的线条比在瓦兰时硬了一些,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但谢珩就是觉得,父亲的肩膀上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重到他连肩都不耸一下,因为一耸就可能扛不住。

      谢珩没有再问。他往父亲身边靠了半步,不是撒娇,就是想靠得近一点。

      怀珵察觉到了,侧头看了儿子一眼。谢珩十三岁了,个子蹿得很快,已经快到他肩膀了,眉眼长开了一些,不再是圆钝的孩童模样,隐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但此刻他站在身边,手负在身后学他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却还带着一点没藏住的担忧——到底还是个孩子。

      怀珵伸出手,在谢珩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进去吧,"他说,"河上风大。"

      谢珩"嗯"了一声,没动,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舱。

      船头只剩怀珵一个人。

      运河的水浑黄浑黄的,带着上游的泥沙和草屑,一路往北流。风从南边来,裹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吹在脸上有一点潮。他袖中的账册被风掀得动了一下,他按住了。

      归安城越来越远了。看不见了。

      但沧浪河的水声,他好像还听得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归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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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果有评论的话,我就开始动手写番外。 可以留言番外想看什么。 顺便开个新文。《怀月归番外系列》《顾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