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盛世谣》傅平安

4、赏十棍子 怎么有人一

　　顾不得卫青还在场，“扑腾”一声缩着脖子跪下去，抖得和帕金森似的。

　　“也就从盐巴多的瓦罐里摸了一块……少的我都没动呢。不过错了就是错了，明天小的自己去大校场罚站！”

　　“憨货！”

　　见李广当真生气，我不得不使出一哭二闹的本事，哭得天地变色：“我错了，我错了啊！！”

　　大概是嫌我丢脸，老头摁着眉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深深叹息：“你收起这幅不成器的样子。”

　　抹抹眼泪，把咆哮缩回去，不敢起身，就这么眨巴眨巴盯着李广。

　　李广捋了把短白胡须，目光倏地投向卫青，“我这庖厨趁今日收拾灶房的功夫，摸走了几块盐巴，你说如何处置为好？”

　　正在埋头干饭的卫青面色稍显迟疑。

　　“既是李将军的家僮，吾来管教实为不妥。”卫青吃着我的饭，到底是没下狠心。

　　“军营之中何来公私之分，你且直谏就是。”

　　“那……那就十军棍罢。”

　　欸？欸！！不对啊这！

　　“来人——”李广高喊一声，老狐狸般狡黠，“将这小贼拉出去重打十杖。”

　　刚想抱住李广的大腿求饶，两个卫兵将我一通连拖带拽，只剩我哭爹喊娘：“将军啊，您可怜可怜我吧！”

　　“就在外头打，”李广反倒更来劲，“不必拖去刑房了，给她长个教训。”

　　我生无可恋地被拖到外头，老实趴在沙土之上，认命。

　　“嗷！”第一杖我就没忍住，实在太痛，使劲眨去泪花，小声凶着打板子的那人，“装模作样你不会吗？都是一伙的，你这么下死手……啊呀！！痛痛痛——”

　　这王八蛋下手越来越重不说，还贱兮兮的：“哎呀，你也别怪兄弟手上没个轻重，左右就十棍，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痛算什么？”

　　不知为何，心里蓦然燃起一首BGM：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嗷！”

　　“哎呀！”

　　“哇啊！”

　　……

　　后来听说我当夜的惨叫撕心裂肺，成功震慑住不少人的歪心思，甚至还有人求了我的画像放在枕下，原因无他。

　　辟邪。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骆东得知我被打，忙不迭进帐求情：“青禾素来瘦弱，请将军高抬贵手！”

　　李广却是实打实等军棍打完了才叫骆东起来。他问骆东：“你说这盐既不准私下买卖，做菜又是有定量的，陆青禾要这盐巴有何用？”

　　话是问骆东的，最后却是看向了卫青。

　　骆东听完脸色一僵，欲言又止，十分为难：“青禾说此事不宜宣扬……”

　　“哦，那再加十棍子。”

　　刚受完刑被拖回去的我一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嘎巴一下我就躺地上彻底装死。

　　“别别别，小的交代就是，”骆东急得险些成了结巴，“夏季苦热，营中陆续有人患了热症，青禾说他有法子将盐制纯，熬成盐水给旁人降暑，偶有人受了伤，也是拿盐水洗了伤口，如此不容易起高热的。”

　　骆东实打实“咚”地一声磕了个头，险些给地砸个大洞，“青禾做事不为自己，也不为声名，他当真仅是救人，不说多的，他已在营中救了七八十人了，还请将军饶过他！”

　　“是这样啊，”李广了然一笑，“这军棍到底还是卫将军赐的，还得等卫将军发话。”

　　卫青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个锅，还是个油光锃亮的大黑锅。

　　“你且带他回去治伤。”卫青轻咳一声，极度不自然。

　　待骆东走了，卫青才佯怒，“这各中情节你早就知晓？”

　　“是啊，她陆青禾在老夫手底下搞这些门道，如何能瞒住我？”

　　“那此人是功大于过，你如何还让吾去罚他，太没道理了些。”

　　李广“奸计得逞”，笑得一脸自得：“不让你觉得欠着她的，将来如何善待于她。”

　　他又指指卫青桌上的残羹剩饭：“她心眼子实诚，这饭菜往日我都难吃着，人家心疼你在外奔波一天没口好饭呢，啧啧，这样掏心掏肺对你，你还打了人家十棍子。”

　　李广是心安理得摇头晃脑出去了，剩卫青一人愧疚地直冒泡泡，想必他半夜都得惊坐起，给自己一巴掌，说一句真该死啊。

　　就算他不愧疚也无妨，因为我心里已经把卫青这个家伙骂得天上有地下无了。

　　骆东搀我回帐，打算为我找点药来涂。

　　我怎么可能让这小子扒我衣服，连声道“不疼”，说是收了劲打的，勉强给这傻瓜糊弄过去了。

　　其实哪里是收了劲，我的屁股都要裂成八瓣了，肿成两个大西瓜，唯一庆幸的是没破皮，否则天热得了炎症，小命都得交代了。

　　骆东唉声叹气数落我：“你为何不予将军明说？”

　　“说什么？说我们这样卑贱的人比他还要关心将士？”

　　一看骆东就是不懂职场生存法则，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

　　你得漂亮地解决事情，还不能夺了领导的风头。

　　毕竟咱以前是基层公务员，苦活累活咬牙干下去就得了呗。

　　最后一个原因是我怕过于“先进文明”的法子会在史书留痕，万一蝴蝶效应给世界干出BUG了可如何是好？？

　　“你做的事尚能赚点功劳，起码不必活得如此辛苦。”骆东眼中惋惜，“你是能人，懂得不少道理，不让人饮生水，还会点草药学问，懂急救，又会制茶制菜，世上的事瞧着像是没什么能难倒你。”

　　这番夸夸令我老脸一红又一红：“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兄弟你这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是想说，大山，不要活那么累，天下受苦受难的人太多，你救不回来，不要再这样了。”

　　他的话令我很是惊讶。

　　指责他自私？不，他是为我着想。指责他凉薄？不，是这个社会不把人命当回事。

　　我第一次感受到三观不合带来的差距，生在二十一世纪世界人民大团结，向往仁善礼义的时代里，我理解不了“不去救人”这件事。

　　“大东，从前我听人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我望着他，并非劝服，而是试图令他理解，“济世从不应论出身，人活一世无非图个心安，如今我有能力却袖手旁观，那我此生难安。”

　　“你救不过来，就不必去救，否则你迟早会因能救这人却救不了那人而丧气。”

　　我干脆以手为枕，脸颊趴上手背，怡然自得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行啦，今晚轮你值夜，先去吧，我歇会。”

　　我要正大光明地享受工伤假，这是我挨打后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