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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约 北京的深秋 ...

  •   北京的深秋,一场冷雨连绵落了大半日。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雨水砸在江家别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蜿蜒滑落,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屋内水晶吊灯的光芒明明璀璨,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却照不进满室沉郁的绝望。

      真皮大沙发上坐满了江家的人,往日饭桌上闲谈说笑的氛围荡然无存,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茶几上散落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财经简报、催款通知单,还有好几份合作方发来的解约函,白纸黑字,每一行都在宣告江氏建材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

      江晏纾坐在侧边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身上还穿着从建筑事务所赶回来时的米白色通勤风衣,袖口还沾着一点画图时蹭上的浅灰铅笔印。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三个小时的项目讨论会,她本想着回家稍微休整,明天继续跟进手里那个重点住宅设计项目。可推开家门,迎接她的不是晚饭,是一场山崩地裂的噩耗。

      手机还握在掌心,屏幕没有熄灭,财经新闻推送不断跳出来,刺眼的标题反复冲击视线——【江氏建材资金链断裂,多个在建项目全面停工】【多家银行启动债务追偿,江家面临巨额赔偿】。

      公司暴雷,一夜之间。

      江父江振宏坐在主位,往日总是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鬓角肉眼可见地添了几分灰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滤嘴,长长的烟灰掉落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他浑然不觉。

      “窟窿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江振宏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几个大项目全部烂尾,供货商上门讨债,银行不给续贷,如果再拿不出一笔巨额资金填上缺口,不出半个月,江氏就要直接破产清算。”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江母坐在丈夫身侧,手里攥着纸巾不停擦拭眼角,眼眶通红,却始终不敢直视江晏纾的眼睛。

      “振宏,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去找找以前相熟的朋友,能不能拆借一部分资金……”江母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侥幸。

      “朋友?”江振宏自嘲地低笑一声,掐灭手里的烟,“树倒猢狲散,现在人人避我们江家如同避瘟疫,谁愿意伸手接这个烂摊子。房产抵押能变现的早就全部变现,能借的,全都借遍了。”

      说完这句话,客厅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兜兜转转,最后全部落到了江晏纾的身上。
      那一道道视线,有愧疚,有期盼,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算计。江晏纾心里一清二楚,她预感到接下来即将听到什么样的话语,心脏沉沉往下坠,指尖不自觉蜷缩,风衣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

      “晏纾。”江振宏终于转头看向她,语气听似恳切,实则没有留给她多少退路,“现在,唯一能救江家的机会,就在你的手上。”

      江晏纾抬眸,平静回望过去:“爸,你想说什么。”

      “谢家,谢烬阑。”

      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江振宏眼中迸发出一点微光,仿佛抓住溺水时的最后一块浮木。
      在北京的上层商圈,谢烬阑这个名字分量重得无需多言。谢氏集团年轻掌权人,比她年长七岁,年纪轻轻就全盘接手庞大的商业帝国,行事果决冷厉,手段雷霆,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无数名门闺秀挤破脑袋想要靠近他,所有主动递过去的联姻橄榄枝,全都被他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这样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怎么会看得上如今风雨飘摇的江家。

      “谢家那边主动递来了消息。”江振宏没有错过江晏纾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继续往下说,“只要你肯嫁过去,谢烬阑愿意调动资金,稳住江氏的债务,帮我们渡过这道生死难关。只要你嫁,江家就不会垮。”

      果然。
      江晏纾心底漫开一片寒凉。
      不是商议,是逼迫。
      公司经营决策失误闯下的弥天大祸,欠下还不清的巨额债务,最后要由她的婚姻来买单。

      “所以,就要牺牲我,去做一场交易式的联姻?”江晏纾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爸,江氏是你一手经营的公司,经营失败的后果,凭什么要我用一辈子的婚姻来偿还?”

      “什么叫牺牲!”江父眉头狠狠皱起,语气陡然加重,“你是江家的女儿!江家养育你长大,现在家里大难临头,你就该站出来!一旦江氏破产,我们所有人都要被债务拖垮,包括你的那家建筑事务所!债主找上门,你的工作室同样要受牵连,你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事业,一样会化为泡影!”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她的软肋。
      江晏纾心头一震。
      她想起事务所里那张还没画完的图纸,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方案,甲方很满意,下周就要签约。如果江家债务牵连过来,这个项目也会泡汤,她手下那五个跟着她打拼的年轻人,都要失业。
      她的小型建筑事务所,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跑遍无数工地,一点点积攒口碑才做起来的,里面承载着她全部的理想与心血。她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事业毁于一旦,更不想让那些信任她的员工流离失所。

      江母这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眼眶通红,低声哀求:“晏纾,算妈求你了,就这一次,救救家里。谢烬阑那样的人物,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嫁过去,也不算委屈你。”

      没有人为她考虑婚后将要面对怎样的生活,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和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共度朝夕。所有人只看见谢家雄厚的财力,看见这门婚事可以化解眼前危机,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亲情的枷锁,沉甸甸套在她的身上,密不透风,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愿意见你,就在今晚。”江振宏不给她过多思考逃避的时间,直接敲定,“司机已经在门外备好了车,你现在就过去见他。能不能保住江家,保住你的事务所,全部看今晚。”

      命令式的口吻,已经替她做好了全部决定。
      外面的雨还在下,冷风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人四肢发凉。江晏纾知道,她没有太多可以周旋闪躲的余地。拒绝,就要承担家破业毁的代价;答应,就要把自己的人生,押进一场前途未卜的豪门婚姻。

      她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
      风衣下摆垂落,遮住微微发颤的手腕。
      “我去见他。”

      ……

      黑色的轿车驶入城东。这里是北京顶级的商务会所聚集地,高墙隔绝城市的喧嚣,沿途安保严密,来往皆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雨水冲刷着黑色车身,路灯穿过雨雾,投下一片片晃动朦胧的光影。
      车子稳稳停在会所正门前。
      侍者撑着黑色大伞过来,替她挡住漫天冷雨。
      包厢位于会所最内侧,环境私密安静。厚重实木门被侍者推开,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从房间内部漫出来。屋内没有开过于明亮的主灯,只点亮一盏落地暖台灯,光线柔和,大半空间都沉在浅浅的阴影之中。

      谢烬阑坐在靠落地窗的沙发上。
      男人身着一套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衬衫领口一丝不苟扣到第二颗,袖口露出一截冷银色腕表。他身形挺拔,侧脸轮廓深邃分明,眉眼清俊,可周身萦绕的气场淡漠疏离,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没有半分相亲会面该有的温和。

      这是江晏纾第二次见到谢烬阑。
      上一次相遇,是七年前梧桐巷的那个夏日黄昏,只是那一段短暂的交集,被时间蒙了一层薄雾,此刻藏在记忆的边角,她并没有清晰回想起来。
      在她打量男人的同时,谢烬阑的目光也落了过来。漆黑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看不透底下翻涌的情绪,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需要评估利弊的合作对象。

      不知为何,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江晏纾心头莫名跳漏了一拍。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涌上鼻尖,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具体场景。她没有深究,只当是豪门圈子里偶尔碰过面。

      侍者将两杯热茶摆放在大理石茶几上,悄无声息退出门外,房门轻轻合上,包厢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试探。
      谢烬阑身体微微前倾,骨节分明的手将一叠打印整齐的文件,推到茶几中央。纸张雪白,标题黑体加粗,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婚姻契约。

      纸张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江小姐,开门见山。”谢烬阑的嗓音低沉悦耳,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江家的困境,我了解全部情况。我可以出资介入,稳住江氏的债务危机,规避后续债务对你个人事务所造成的牵连。但天下没有免费的筹码,我不会做无偿的慈善。”

      江晏纾的视线落在那份契约之上,心跳悄然加快。她伸出手,拿起文件,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面,一页一页往下翻阅。
      条款罗列得条理清晰,权责划分分明。
      【一、甲乙双方登记结婚,婚姻期限共计三年。】
      【二、婚姻存续期间,对外需要以恩爱夫妻的形象出席家族家宴、商业酒会,应付亲友以及公众舆论。】
      【三、婚后居于同一处顶层公寓,实行分房居住,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生活,不强制发生亲密关系,不得随意窥探彼此隐私。】
      【四、三年合约到期,双方无条件办理离婚手续,男方不干涉女方后续婚恋、事业选择,不进行纠缠。】

      通篇看下来,没有惨无人道的霸王条款,所有条件全部摆在明面上,是一场公平,却也冰冷刺骨的交易。
      把婚姻拆解成一条条权责,剥离所有情爱,只剩下利益交换。

      江晏纾合上文件,抬眼看向沙发对面的男人,目光坦然:“谢总,北京想要和你联姻的名媛数不胜数,论家世背景,条件优于我的大有人在。为什么偏偏选择我?”
      这个问题,她必须问出口。
      如今江家深陷泥潭,她身上几乎没有可供利用的家族价值,谢烬阑完全可以挑选其他实力雄厚的世家千金,巩固商业版图,没必要选择她。

      谢烬阑的黑眸沉沉凝望着她,睫毛在暖光下投下浅浅阴影。埋藏七年的汹涌心动被他死死压制在心底,那些无人知晓的惦念、辗转的关注,他半句都不会在此刻吐露。
      他只是淡淡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这个理由,不重要。”

      回避了回答。
      江晏纾心口微微一沉。
      她读不懂这个男人。
      窗外雨势依旧,雨水不断拍打落地窗,城市万家灯火隔着雨幕朦朦胧胧。她的脑海里面不断盘旋两种结局。
      若是拒绝这份契约:江氏破产清算,巨额债务四处蔓延,她苦心经营的建筑事务所难逃重创,手下一众员工生计都要受到波及,江家所有人都会坠入深渊。
      若是签字应允:她交出自己三年的身份与婚姻名义,扮演谢烬阑名义上的妻子,踏入豪门错综复杂的环境之中,往后三年人身、名誉都捆绑在这场交易之内。

      一边是事业与家人的绝境,一边是一场没有爱情的虚假婚姻。
      没有两全其美的选项。

      江晏纾靠在沙发靠背,闭上眼睛几秒,将翻涌杂乱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现实摆在眼前,她没有任性的资格。她不想一辈子沦为江家索取的工具,可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事业毁于一旦。
      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双眼。
      “契约的全部条件,我看完了。”江晏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坚定,“我有一个附加要求。谢总出手相助的资金,是这场婚姻的对价,不能算作是我个人需要偿还的债务。江家后续如何经营,由他们自己承担,我不会再无底线被家里不断索取。”

      谢烬阑微微颔首:“可以,这点可以补充进附加条款。”
      得到答复,再无别的顾虑。
      茶几的托盘上放着一支黑色钢笔。江晏纾伸手拿过,冰凉的笔身握在掌心。笔尖悬停在落款“乙方”的空白位置,停顿了数秒。
      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片段一闪而过,家庭无休止的索取,熬夜画图的日夜,事务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艰难。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落下。
      钢笔划过白纸,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江晏纾。
      字迹清隽有力,没有半分潦草。
      签下名字的这一刻,这份薄薄的纸页,正式锁死她未来三年的人生。

      对面,谢烬阑拿起另外一支笔。男人垂着眼帘,长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复杂情绪,从容在甲方位置落下谢烬阑三个字。
      两份契约,各自留存一份。
      谢烬阑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妥善收进黑色公文袋。他抬眼看向江晏纾,语气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仿佛刚刚签下的只是一份普通商业合作合同。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带齐身份证户口本。”

      江晏纾把自己的契约仔细折叠好,放进随身手包的内层夹层。心脏沉甸甸往下坠,像是压了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
      “我知道。”

      从会所走出来,雨还没有停歇。坐回轿车后座,车窗隔绝外面的喧嚣,江晏纾侧过头,望着窗外雨夜流动的霓虹灯火。满城繁华,却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冰冷交易。
      她看不见公文袋里面那份契约,承载着谢烬阑隐忍蛰伏整整七年,不敢宣之于口的盛大心动。所有的冷漠、克制、交易外壳之下,是一份早已生根发芽,却只能借契约才得以靠近她的暗恋。
      故事,从这一纸婚书,正式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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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小天使们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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