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同病相怜 就在存 ...
-
就在存粮快要彻底耗尽的时候,耶律格桑再一次悄悄摸进了这座偏僻冷寂的院落。
夜色浸满寒意,朔风卷着碎雪拍打破旧的窗棂。
她怀中紧紧揣着用油纸层层裹好的吃食,屏着呼吸,一路避开往来巡逻的侍卫,指尖冻得通红,才轻手轻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中没有炭火,寒气刺骨。温岁安蜷缩在冰冷的屋角,几日粮食匮乏,脸色灰白,四肢虚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来,看这次给你带了肉包。”
格桑把尚且残留一丝温度的肉包递到温岁安冰凉的手里。
温岁安捧着温热的包子,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抬眼定定看向眼前的女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仅仅只是因为我们同病相怜吗。”
耶律格桑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一丝苦涩,语气淡淡的:
“是,也不是。在这深宫中,多一个朋友,便多一条路。”
她眉头轻轻蹙起,低声催促:“快吃吧,说不定哪一日,我便再也送不来吃食了。”话语里藏着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惶恐。
温岁安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低头咬下包子,腹中灼烧般的饥饿稍稍平复,又抬眸望向格桑,心中压着许久的疑惑。
“对了,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这么久?”
“大抵是那日大殿之上,可汗命你献舞,你执意不肯。”格桑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悲悯,
“你违抗了他的旨意,这便是对你的惩罚。”
温岁安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望着窗户外沉沉夜色,喃喃自语:“又或许,他根本就不记得我这个人。”
话音刚刚落下,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盔甲碰撞之声由远及近,步步都像踩在心尖上。
房门被侍卫猛地一脚踹开,冷风裹挟寒气轰然灌进屋内。
赫连朔珩一身玄色绣金王袍,立在门口,周身威压铺天盖地压了过来,身后一众侍卫分列两侧,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长。
耶律格桑浑身猛地一颤,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然收缩,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方才尚且带着温和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惧意。
她膝盖一软,几乎是跌跪在冰冷地面上,声音发颤:“参见可汗。”
跪在地上的同时,她指尖死死攥住温岁安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拼命用眼神示意她赶紧下跪。那眼神满是慌张,盛满了求恳,生怕稍有差错,便酿成大祸。
温岁安尚不熟悉北漠宫廷种种严苛规矩,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慑住心口发紧,也连忙跟着屈膝跪倒在地,声音轻而发虚:“参见可汗。”
赫连朔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温岁安,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弄:“你居然还活着,倒是令我意外。”
说罢,他眸光骤然一转,锐利凶狠,直直钉在跪在地上的耶律格桑身上。他心中清清楚楚,一直是格桑在暗中接济这位中原和亲公主。
格桑被那道目光盯住,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下颌不停打颤,头埋得极低,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不敢抬头与他对视,眼眶已经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水雾,恐惧死死攫住她五脏六腑。
可下一瞬,赫连朔珩却俯身,亲手将耶律格桑从冻得刺骨的地面扶了起来。
“天寒地冻,你倒是有心,还来接济一个被自己故国抛弃的公主。”他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警告,“回去之后,我自会好好罚你。”
格桑身子一颤,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眶通红,却半分不敢辩驳,连一声辩解都吐不出口。
赫连朔珩垂眸看向她惨白无血色的脸,缓缓开口:“桑桑,你既然这般喜欢她,那便让她做你身边的婢女吧。”
温岁安心头猛地一紧,侧头看向耶律格桑。赫连朔珩就站在咫尺之间,那股沉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叫人后背阵阵发凉。
“你,跟上。”赫连朔珩沉声吩咐温岁安。
话音落下,他直接俯身,横抱起耶律格桑。
格桑猝不及防落入他怀中,吓得浑身僵硬,整个人绷得如同一张拉紧的弓。
一双眼睁得圆圆的,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嘴唇死死抿住,恐惧写满整张脸庞,连挣扎都不敢有分毫,只能被动靠在他怀里,肩膀一下一下细微抖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有异动,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一行人径直行至芳华宫,厚重殿门缓缓向内敞开。踏入殿内,赫连朔珩将格桑轻轻放在铺着厚厚绒垫的软榻之上。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声音听上去竟带着几分缱绻温柔。
“桑桑,往后不要私自乱跑,免得我为你担心。”
这般温情的话语落在格桑耳中,却只让她更加畏惧。她眼皮轻轻颤动,眼尾通红,水雾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住下唇,慌乱不迭地点头,目光躲闪,根本不敢望向他的眼睛,指尖深深抠进身下锦缎软垫,留下几道浅浅褶皱。
那副模样,哪里有半分被宠爱的欢喜,只剩刻进骨血的惶恐不安。
“那我便先走了。”赫连朔珩转头,目光冷冽地落到站在一旁的温岁安,字字淬着寒意与死亡的威胁,“好生照看好她。若是再让她私自出去,我不介意,让你去死。”
“是。”温岁安躬身,心口沉甸甸的。
赫连朔珩带着一众侍卫转身离去,殿门合上,那股窒息般的威压才终于缓缓消散。
确认人已经彻底走远,耶律格桑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裂。温岁安连忙上前伸手扶起她。
“没事了,没事了,他已经走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引线,格桑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滚落。她肩膀剧烈地耸动,双手捂住面孔,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浑身还在止不住发抖,后背的衣衫,竟已经被方才的惊惶浸出一层薄汗。
“你为何这么怕他?”温岁安轻声问道,伸手轻轻抚过她不停颤抖的肩膀。
耶律格桑缓缓抬起头,泪痕爬满苍白的脸颊,眼尾红肿,睫毛被泪水浸透,一眨便滚落泪珠。她凄然苦笑一声,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你不懂。外人看着,他待我极好,是不是?”
“不是。”温岁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瑟瑟发抖的手上,“在我眼里,他对你半分都算不上好。”
“宫中人人都说可汗对我有求必应。”格桑的嗓音哽咽破碎,胸口随着抽泣不住起伏,“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他动辄拿我的全族族人来要挟我,逼我事事顺从。
只要我有半分不合他的心意,便会将我幽禁,施以惩罚。他要我心里只能装着他一人,只能守在他的身边,不允许我同旁人走近半分。”
说到这里,她猛地摇了摇头,像是不敢再回想那些可怖的过往,慌忙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
泪水源源不断顺着下颌往下坠,她肩膀不停哆嗦,满是绝望无助:“我真的好害怕,我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我日日都在提心吊胆,不知道哪一日,灾祸便会落到我,落到我的族人头上。”
温岁安坐到她身侧,伸手轻轻环住不停战栗的她,眼神无比坚定。
“你信我,总有一天,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回家。”
耶律格桑泪眼朦胧,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怔怔望着温岁安,眼底藏着不敢触碰的希冀,又裹着浓重的不安,小声喃喃:“真的吗?”
“真的。”
温岁安在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名字,她坚定不移地相信,萧烬总有一日,会踏破千里山河阻隔,前来接她回去。
千里之外,新兵军营。
朔风呼啸卷过校场。
萧烬依旧埋身在日复一日严苛残酷的训练之中。
负重长跑压得他肩头皮肉生疼,硬弓一遍遍拉开,手上旧冻疮裂开渗出血丝。汗水混着寒风,冻得人皮肉发僵。同营士兵的排挤刁难,无休止的体能磨砺,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都磨灭不掉心底沉甸甸的念想。
和亲风雪路上,他与她悄悄许下的约定,他一分一毫,也未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