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面》NotMuse

30、无主之心（六） 花孔雀开屏

　　钱弛的双手交叠，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的手背，目光直直地望向沙发对侧的贺一诚。
　　他研究人类的神经系统这么久，不介意再多收集一些说谎的反应样本。

　　然而，这位回廊的负责人显然不想配合他。
　　贺一诚脸上的表情不变，慢悠悠地说道：“我没有见过你的儿子。”

　　钱弛的动作僵硬了一瞬。
　　但很快，他的手指重新动起来，温和的笑容也随之复现，“是吗？”

　　“自然。”贺一诚靠回沙发里，语气依旧散漫，“钱教授也不必再试探我，回廊不会透露访客的隐私，用不着这么担心。”

　　钱弛哈哈一笑。
　　“看来我果然没有找错人，叶先生理解我就最好了，跟人打交道难免多疑，还请见谅。”

　　贺一诚同样回以微笑，随后关掉终端，将钱弛传来的两份资料保存好。
　　“调查会即刻开始，有进展我会随时联系你。”

　　钱弛点头，“后续如果还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找我。”他微微顿了顿，“爱德华对志愿者们的情况最熟悉，我会安排他负责跟您对接。”
　　贺一诚站起身，伸手拉了两下褶皱不堪的T恤，“好，那么钱教授，合作愉快。”

　　钱弛亲自将贺一诚送到了电梯口，两人客气地道别。
　　随着电梯门关闭，钱弛脸上的笑意温度骤降，阴冷的氛围慢慢笼罩了周身。

　　“叶城……”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电梯一路下行。
　　走出这栋楼，贺一诚回头仰望了一眼，转身走进人流。

　　“……事情就是这样。”
　　聂疏家附近的面馆里，贺一诚一边慢条斯理地咀嚼，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在诺伦科技跟钱弛斗智斗勇的经历。

　　“这个钱弛也有点过于警惕了吧，你俩这对话跟打哑谜似的。”张小伟狼吞虎咽，三室一厅的嘴里住满了饭都压不住讲话的欲望，“而且，诚哥你这什么打扮……”

　　林望舒敲了敲张小伟面前的桌面，“食不言寝不语，吃东西少说话。”

　　“怎么？废土风，有什么问题吗？像不像你们聂老板？”贺一诚笑眯眯地说。

　　聂疏抬头瞪了他一眼。
　　贺一诚立刻举起筷子投降。

　　“钱弛明知道爱德华背着自己接触了回廊，还让他负责跟你对接。”林望舒懒得搭理他们的扯皮，放下筷子说道：“这摆明了就是试探，把两个疑似有问题的人摆到一起，看谁先露出马脚。”

　　“也可能是想借回廊的手来监视爱德华。”贺一诚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但不管是哪一种，钱弛暂时都不会阻止我们的调查，送上门的资源跟助力，不收白不收。”

　　“爱德华呢？”聂疏问，“你见到他了吗？”
　　贺一诚摇头，“还没有。按照正常流程接触吧，这种情况下，不全信任何一边才是最安全的。”
　　“嗯，他现在被钱弛盯着，私下联系风险太大，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那边怎么样？”贺一诚自然地追问道。
　　“已经进入下一轮的筛选了，八九不离十。”聂疏还没停下筷子，只要是饭局，她都是负责收尾的人。

　　“小疏这边倒是很明朗了，小贺你呢？后面想怎么调查？从哪里入手？”林望舒看着贺一诚问道。

　　贺一诚掏出包里的终端，点开钱弛传来的资料，调出其中一页，摆在了聂疏跟林望舒面前。
　　“还是于凯云。”

　　钱弛给出的资料更详细，志愿者信息里还包括爱德华留下的回访记录。
　　最后一次爱德华去见于凯云，是在十五天前的晚上十点，槐江路一家名叫“失重”的酒吧，从那之后，于凯云就再也没有跟诺伦科技有过任何的联络。

　　“这家酒吧……”聂疏皱起眉头。
　　“没错，就是我们约见夏思的地方。”贺一诚脸上的笑意加深。

　　“你怎么知道他会去这里？于凯云身边的人都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林望舒问道。
　　“这家酒吧是南城有名的重金属酒吧，不少乐队都会去这里演出驻唱。”贺一诚喝了口水，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那天我们等夏思的时候，我在前台的照片墙上，看到了于凯云的照片，而且不止一张，说明那里是他经常去的地方。”

　　张小伟又来了精神，“那我也去吗？我还没去过酒吧呢，我奶奶不让。“
　　”你不去。“聂疏跟贺一诚同时开口。

　　“为什么？！”
　　“谁去酒吧带个咋咋呼呼的小跟班？”贺一诚主动买了单，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蹲人跟套话，靠的是随机应变，不是人多势众。”

　　张小伟狐疑地打量他，“诚哥，你该不会是想借着调查的名义公费泡吧吧？“
　　贺一诚冲着他微微弯腰，勾起嘴角，”这叫充分发挥个人优势。”

　　“什么个人优势，那应该叫老板去，老板是女的。”
　　聂疏扶额。
　　海叔真是给她找了个报应。

　　“这你就不懂了，跟两个失意男人的兄弟情比起来，美女都得往后稍稍。”
　　贺一诚率先走出店门，低头看了一眼，”不过，我得先回去换身战袍。”

　　接下来的几天里，贺一诚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往酒吧跑。
　　但迟迟没有拿到结果。

　　时间转眼到了周五。
　　晚上，九点四十分，槐江路灯火通明。
　　“失重”的霓虹招牌悬挂在街角，鼓点隔着厚重的门板隐约传出来。

　　贺一诚推门走进酒吧，顶灯的光从他精心打理过的发梢滑过，在银质的耳骨夹上短暂地闪了一下，衬衫的纽扣一路解到了胸口以下，衣摆松松地掖进黑色阔腿裤，劲瘦的腰身被勾勒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刻意，却又足够招摇。

　　花孔雀开屏了。

　　溜溜达达地走进酒吧，无数年轻的男男女女的身体从他身边蹭过去，贺一诚心里暗自发笑，这留子跟二代扎堆儿的地方可实在是五彩斑斓，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荷尔蒙燃烧过后的味道。

　　逡巡了一圈后，他的目光被吧台边的一道身影吸引过去。

　　女人背对着他坐在高脚椅上，一只手搭着吧台，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威士忌，纤长的食指探进杯里，时不时翻动着圆球冰块。浅香槟色缀着细闪的长裙勾勒出曼妙流畅的身形，微卷的长发垂在肩颈之后，偶然转头露出的侧脸在晃动的暗光里显得冷淡又漂亮。

　　没有过多思考，贺一诚轻轻挑眉，拨开人群，径直走过去，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随后倾身上前，手肘撑在了她面前的吧台上。
　　“美女，一个人？”

　　女人朝着他的方向微微抬头。
　　四目相对，贺一诚脸上的笑容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裂缝。

　　聂疏今天难得化了全妆，平日里那点倦意被珠缎光泽的清淡色彩压下去，眉眼清冷又疏离。
　　像是不认识贺一诚一样，她上下打量了来人一遍。

　　“不是。”

　　贺一诚很快恢复自然，靠得更近，笑得也越发招摇，“那……在等男朋友？”
　　聂疏不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辛辣的酒液滑过咽喉，带起层叠的热意，“嗯。”

　　“在这位幸运儿来之前，介不介意再多认识一个？”
　　聂疏抬起头，朝着贺一诚的方向探身，“介意。”
　　啧，拒绝得还真是毫不留情。

　　说完，聂疏就从高脚椅上下来，转身朝另一边的卡座走去。

　　贺一诚看着她的背影，舌尖抵了一下腮帮，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几分受挫后的不满跟阴郁。

　　演得都很投入。

　　一道低沉的声音恰好响起。
　　“给我来杯金汤力。”
　　一个穿灰色上衣的男人跟聂疏擦肩而过，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随后又扫了一眼独自站在吧台边的贺一诚，嗤笑了一声，挑了个位置坐下。

　　这聂负责人可真是福星。
　　她一出马，鱼也引出来了。
　　贺一诚心想。

　　他认出了那张脸。
　　泡了这么久的吧，于凯云终于出现了。

　　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他在于凯云身边隔了一个座的位置坐下。
　　“看热闹看得很开心啊，兄弟，不请我喝一杯？”

　　于凯云转头看他，眼神里一片灰暗，没有多少笑意，“搭讪失败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咽下一口酒，他再次开口，“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白瞎一副好皮囊。”

　　“啧，你这话说得可够难听的。”贺一诚打了个响指，喊来调酒师，给自己也上了一杯金汤力，“亲眼见证我人生少有滑铁卢的人，这世界上可没几个。”
　　于凯云没搭话，看向另一边的小舞台。

　　今晚驻唱的乐队刚好上场，吉他的失真音效裹着鼓点一下一下地炸开，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于凯云端起酒杯，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这音乐真没品，听着闹耳朵又烧心的。”贺一诚抬手，虚虚地做了个掏耳朵的动作，嫌弃的意味不言自明。
　　“垃圾鼓手。”于凯云低声说道。

　　“怎么，你懂啊？”贺一诚随口问道。
　　“算是吧，玩过。”

　　贺一诚的余光扫过他摆在桌面上的手，虎口跟指腹的位置都有很淡的薄茧，看得出是一双常年握鼓棒的手。
　　“难怪啊，兄弟，这玩意肯定招女孩喜欢吧，你看我适合学吗？”

　　于凯云耷拉着眼皮斜睨他一眼，“你？不适合。”
　　贺一诚露出疑惑玩味的表情。

　　“鼓手坐在最后面，灯光都照不清楚。”于凯云语气平淡，“你这种人，舍得让人看不见？”
　　贺一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兄弟，认识还不到五分钟，你看人倒是准啊。”

　　于凯云不置可否，继续看着舞台。
　　最后一声鼓点落下，一首歌结束，短暂的安静里，于凯云忽然开了口。

　　“我以前，很喜欢打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