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北楼东风

39、爱情，亲情（一） 话音落下，

　　内线-工作简报
　　明日药企案，经多方核查，确认基本事实无误。
　　前任调查局副局长楚乾于明日药企总部被迫服下“清寐康”初版药物（经残余成分检验，疑为半合成类毒品），换取重要情报，于次日自杀身亡。
　　详细信息已入库，仅最高保密权限者可查阅。
　　注：卧底身份无需公开，代号X。
　　——特情局局长：汪溯

　　自此，两条地址中的一条被从调查名单上抹去。楚乾之死，真相大白。

　　这是相当迅速的一次调查。在前天的行动中，稽查执法条线出动了三分之一人力，把明日药业总部的每个角落一一翻找，最终在零点前收获了足量该药企曾涉毒的罪证；与此同时，除楚乾以外，发现两起新增命案，已与相关异常取得联络，疑与章明远、陈建国等买凶杀人有关。

　　对这个结果，汪溯并不感到意外。
　　现在看来，白斌当初之所以从隍门建工调到勐宛去，极有可能是他已和勐宛当时的某位领导有了联系，并深度参与到对方一手遮天的非法产业中去。如此，通过勐宛市的权力辐射，陈建国在隍门市愈发如鱼得水，明日、柯源两家药企，估计都只不过是他们用于敛财的一个渠道而已，个中牵涉的利益交换到底黑暗到什么程度，只凭粗略的想象便可以猜到一二。

　　局长办公室被人敲响，她说了声“进来”。

　　“汪局，明日药企涉毒的罪证我们已经提交缉毒大队，后续的事情会由他们负责。”云添关上门，神色严峻，“但有个问题，分部的人在追查勐宛市素吉村时，发现那个地方已经变成一片荒地，居民几乎全部搬走，原先的地址也找不到了。”
　　汪溯淡淡道：“猜到了。”
　　她盯着电脑上关于早年关于素吉村的寥寥几篇新闻报道，道：“一年前，卧底X从章明远嘴里撬出重要信息后，第二天就宣告身亡。以白斌和陈建国那帮人的嗅觉，一定猜到了事情出现了什么蹊跷，弃车保帅是毫无疑问的明智之举。时隔一年，早够他们销毁所有证据了——如此一来，那个地址本就毫无意义。”
　　云添：“局长，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追查？”
　　“因为他们以为我失忆了。”汪溯似笑非笑道，“我们要献出最好的表演，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误认为调查局至今仍在蠢货一般追查一年前的失效线索。这样，我们才能在后面的交锋中占据先手。”
　　云添了然地点头：“那您已经有下一步的计划了么？”
　　“有。”汪溯看着她的眼睛。

　　晚上八点，汪溯准时回到家，脱下外套，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坐在了书桌前。
　　但她并没有打开电脑，而是转过椅子，撑住下巴，打量着那分类整齐的书架。

　　到今天为止，拨开这重重的迷雾，她的眼前还剩下三件事——倒吊人案的真相、叶千桦的死因和夜莺商场失忆之谜。
　　其中，前两件事的解决方法，早已出现了重大线索，那就是叶千桦亲笔所著的《灵魂详解》。

　　这本书上一次出现在调查局的视野中，是上官文绛调查皇冠别墅意外遇袭。据她所说，她在幻境中遇到了疑似叶千桦的残魂，力所不敌，最终中了凶险的傀儡咒，险些被摆了一道。
　　之后，这本书就如同凭空消失，再也没有过任何的踪迹。

　　尽管并不确定，但汪溯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猜测——在皇冠别墅遇袭那日，楚乾除了演了一出与她决裂的戏码，可能还采取了某些与这本书有关的行动。
　　原因很简单：上官文绛都找不到的东西，必然是被另一重力量更为强大的空间藏起来了。
　　那么，既然已经确认当时游荡于皇冠别墅的异常就是楚乾的分身，要趁着上官文绛被困之时藏起一本书，也就并非什么难事。

　　“楚乾。”汪溯对着书架前方的空气，吐出了两个字，“出来。”

　　一阵安静。
　　而后，沉稳的脚步声从卧室门口响起，慢慢踱到她的身后，停住。

　　“我告诉过你，这两天别叫我。”男人的语气很平缓，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出现在我家里。”汪溯也并未回头。

　　又是一阵安静。

　　楚乾的目光自下往上掠过书架，终于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你在想什么？”
　　“想我究竟可以信任你到什么程度。”汪溯说，“想你到底还有多少瞒着我的秘密。”
　　楚乾俯身到她身旁，柔软的发丝垂下，轻轻地触碰着汪溯的头顶。
　　他说：“你既不爱我，也不信任我，我怎么能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呢？”

　　话音落下，某种难言的、久未挑破的针锋相对的氛围，终于迟来地在两人间蔓延开来。

　　事实如此……即使他表现出那么多的哀怨、那么多的恼怒，纠缠着逼迫她想起自己和过往深重的情感，却始终对许多事情的真相缄口不言，保持着古怪的疏离的旁观者态度；即使她一路见招拆招，坦坦荡荡地拉近两人的关系，和他度过缱绻又亲昵的夜晚，享受温馨又无害的日常，却从未真正敞开过心扉，保留着如花瓣中央尖刺一般隐秘却坚硬的警惕。
　　他想要的是毫无保留的爱情，而她给不了。
　　她想要的是不计后果的奉献，而他做不到。

　　汪溯回想起她在里世界看到的种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楚乾，你面不改色地吞下毒品的时候，想的到底是什么？”

　　“你认为呢？”他仍然单手搭着椅背，亲密地贴在她的身边，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反问道。

　　“我认为……”汪溯目视前方，视线从楚乾一本又一本厚重的教材上划过。
　　她大学四年间同样拥有过很多教科书，但其中大部分都在该学期结束后低价或无偿转手给了学妹学弟，或许医学院的规矩不太相同，但一个人真的会连一则小小的实验手册都无暇地保留到工作数年以后吗？她不确定。
　　她想，你到底偏执到什么程度呢？
　　你会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吗？你会保留我送你的每一件礼物吗？你会观察我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吗？《保密守则》里提到，人在死后到化为鬼，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具化，而在这个过程中，人们生前的诸多不重要记忆都会烟消云散，最终只剩下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也就是常言的“执念”。异常的级别越高，执念也就越强，失去的记忆也就越多。
　　而你在从我家醒来的那一早，就轻轻松松地做出了我最喜欢的松饼口味。不仅如此，从生活习惯到工作手癖，你对我的了解简直细致到令人发指。楚乾，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你在想，”汪溯低声道，“放弃了这个机会，可能就会让对方逃之夭夭……”
　　“你撒谎。”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楚乾的掌心覆在她的肩上，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根本不是这么认为的。”

　　汪溯一动不动，在这死寂之中几近屏住了呼吸。良久，她才缓缓地转过头，迎上男人那双如深湖般望不到底的眼睛。
　　她说：“你在想……你……不能做让我失望的事情。”

　　“还是不对。”楚乾很浅很浅地勾起嘴角，眼底却并无半分笑意，“再大胆一些，为什么不说出你的第一个想法呢，汪溯？”
　　汪溯闭了闭眼，才终于沉声道：“——你在想，与其放走对方，不如沾毒之后一死了之，这样不仅能为调查局争取到宝贵的线索，还能让我永远、永远都忘不掉你。”
　　“对了。”楚乾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鬓，声音也轻柔起来，语调中洋溢着满足，“果然就算失忆了，你也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汪溯。”

　　生命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比起生命，汪溯所投身的事业、汪溯所锚定的目标、汪溯所拥有的全部注意力与爱，才是占据他灵魂最大分量的东西。
　　在他被迫咬碎药片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原本充满了沾毒的恐惧；但只要转念一想，想到他可以回到温暖的家里，让汪溯亲手杀了他，以一种最让他有安全感的方式死去，同时又拥有了爱情中死者不可战胜的地位……楚乾就感到非常的幸福，那种幸福甚至短暂地战胜了本能的厌恶与反胃，让他最终在章明远面前保持了足够的冷静与自如。

　　“所以……”他轻轻一笑，又有点难过地说道，“如果你不爱我了，如果，我在你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了，汪溯，我又有什么理由告诉你真相呢？”
　　“你真是一个疯子……”汪溯紧紧闭上眼，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而后又自嘲地笑了起来，“而我明知你是这样的人，还跟你结了婚，而且如今又再次对你产生了好感，我又算是什么呢？”
　　“你是我的意义。”楚乾又偏移方向，这次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循循善诱道，“等你明白了这一点，再来责备我吧，好吗？”

　　汪溯睁开眼，道：“《灵魂详解》在你手上吧。”
　　楚乾淡淡一笑，道：“我以为你已经成功拉拢梁天希了，看来她并没有跟你说出实话啊。”
　　“什么？”汪溯猛地起身，而楚乾的身影已然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汪溯定在原地两秒，立刻抓起衬衫和长裤，换了衣服，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