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北楼东风

11、倒吊人案（一） “你再说一

　　那张惨白的脸是倒着的。死者的皮肤浮肿，嘴唇发紫，头部因血液过度集中而发肿泡胀，是一名年轻的男性。

　　汪溯瞥过那对翻白的眼瞳，往后稍退，才看清这个男人的死状。

　　他被一根绳子绑髋缠腿，吊在半空，没有明显的外伤，似乎是死于脑溢血或者心率衰竭。

　　绳子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宽体物品，周围实在是太暗了，汪溯掏出手机，试探性地打开，发现居然还能用，只是没信号。

　　她用光照亮上空，那是一盏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一种完全跟幸福小区不沾边的装潢。

　　这里不是现实。

　　根据《保密守则》第五百二十三条，达到一定级别的驱魔师同样可以展开自身的域，且域的形式往往比“异常”更加灵活多变。
　　虽然这种手段通常用来对抗异常，但偶尔也被用于民间的非法活动。同一个域内可能同时存在多个活人的意识；域内的死亡可能是真实的。被拉入非法的域时，应尽可能快地逃脱。

　　就像异常的域来源于它生前的执念，人类的域也必须建立在已有的经验基础上。因此，这里很可能是梁天希记忆中的场景。

　　小方盒就在口袋里，但汪溯没有去拿，反而开始打量四周。

　　因倒吊而死的英俊男子，被挂在一个华丽的大厅里，厅内空无一人，不远处的出入口还挂着一张厚重的幕布。

　　她知道这起案子。

　　“水晶宫倒吊人案”，发生在十年前的隍门市大饭店。性质之恶劣，举国震惊。

　　十年前的那天，她正在写论文，搜索引擎忽然铺天盖地都是这篇报道，便随手点开来看了看——其中一篇新闻标题叫做“隍门市大饭店魔术表演疑失败：当红巨星陨落，幕布之后的尸体引惊叫”。

　　据报道，那天在“水晶宫”大厅被一家新开的企业承包剪彩，原该举办一场助兴的魔术表演，还邀请了不少相关的政府官员。人群推杯换盏、相互逢迎，媒体闪光灯不停，这样一派的兴兴向荣下，有人喊了句“魔术表演要开始了！”，人们便走向水晶宫，准备去用餐。

　　那时，幕布未能向两侧展开，反而忽然整张都沉沉坠下。那是一瞬间的事情，等人们反应过来，空旷的大厅中央的恐怖情景已经避无可避：当红男星的尸体□□，与水晶灯一同一动不动，宛如一幅吊诡的油画。

　　反应最快的记者记录下了那张经典的照片，男星的艳尸、企业家的惊惶与官员们青白交加的脸，次日就传遍了整个互联网。

　　要知道，隍门市大饭店是隍门市上世纪的招牌企业，作为当地的历史文化象征之一营业至今，在旅游业中非常出名。无论地理位置、价格品质，都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在这样一个地方，竟在众目睽睽下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凶杀案，其性质严重程度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难想象。

　　当然，那张照片由于尺度太大和涉政问题，没过两天就被全网清除了，但汪溯对此仍旧印象深刻。

　　——因为这个案子，曾经是由她的养母，也就是上一任局长，负责调查的。

　　而那一届的调查局，并没有查出真相。

　　汪溯在大厅中缓慢地踱步，随着她的行动，周围的灯光也逐渐亮起，越来越接近事发当日的景象。

　　梁天希，为什么会有那一天的记忆？

　　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男星，仔细观察着水晶灯附近的陈设。非常干净，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水晶灯的每一颗水晶都完整无损，绳子的系法复杂而坚固，地面上也没有梯子搬动过的迹象。

　　按照隍门市大饭店的预约记录，这场魔术表演的前一天还有另外一家企业预约了水晶宫，也就是说，罪犯顶多只有从午夜零点开始到次日中午的准备时间，期间要避开保洁人员、监管人员和闲杂人等，真正实施犯罪的时机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尽管所有人都怀疑那天的魔术团队，但调查局内部始终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倒吊人案一定是非法的民间驱魔师所为，因为整个水晶宫里有超出正常水平二十多倍的焏。

　　汪溯感受着周身流动的焏，喃喃：“梁天希，你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

　　而就在这时，她听到厅外有人大喊了一声：“魔术表演快要开始了！”

　　汪溯立刻跑向大厅的角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上窗户，又扒住窗沿跳到屏风后方，在原本是工作人员小憩的地方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缝隙观察外面。

　　一切都像新闻报道的那样发展，幕布凭空唰然落下，尸体曝光人前，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整个饭店的天花板；她看见人们如潮水般往后退，根本不敢靠近现场一步，好几个年轻人吓得当场吐了，有人惊慌失措地打电话报警，简直就是一片狼藉……汪溯沉着地观察着水晶宫内部，尤其是靠近卫生间的几张餐桌附近，终于在一个瞬间，捕捉到了一个闪动的人影。

　　——跟她的猜想一样，罪犯在布置完一切后，根本就没离开过现场。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人群，再度抓住窗沿，贴着墙翻过屏风，卡住视野死角飞奔而去，几乎是紧随着那个人进入了卫生间。

　　“站住！”汪溯喝道。

　　那人当即回过头，细长眼睛、浓厚粗眉，下巴留着青色胡茬，脖子上还纹着身——
　　汪溯登时瞪大了眼，“张大勇”！这人就是现在幸福小区4栋404的房主！

　　说时迟那时快，张大勇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奋力劈了过来！

　　“铿！”的一声，汪溯几乎瞬间就踢起旁边的不锈钢拖把，迎头生生挡住了刀锋！

　　“张大勇？”她紧盯着对方眼睛，她记得这个男人本来没权没势，却在搬离隍门市前夕突然得到了一大笔钱，难道和水晶宫的案子有关？

　　男人没说话，似乎是急着离开，后撤半步，又从另一个方向挥刀而下——汪溯冷笑一声，忽然扭转拖把方向，不锈钢的长杆霎那间自下而上击中了男人的下颌，刀锋也随之一歪；她紧接着抬腿一脚，将男人轰然踹到了厕所尽头！

　　躯体落地发出重重的闷响，男人喉头一腥。他咳嗽数声，勉强睁开眼，看见一双运动鞋停在他的身前，女人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刀不是这么用的，知道吗。”

　　汪溯用脚尖踩住他的手腕，张大勇痛叫一声，松开了握刀的手。她便把刀踢起，拿在手里看了看，冲男人一晃：“从饭店厨房偷的菜刀，你在这儿工作？”

　　张大勇啐了一口，狠厉道：“哪来的婆娘多管闲事？”

　　“噗！”，他的掌心被刀尖贯入，喷溅出惊人的鲜血。张大勇顿时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汪溯慢条斯理地蹲在他跟前，把他身上的口袋翻了一遍，最后从内袋掏出一只水笔。

　　这只水笔很眼熟，好像跟梁天希手里那个是一个牌子，不过是十年前的设计了。
　　这种笔多是画画用途，普通人用得很少，看张大勇这样子，也不像个有艺术情操的人。

　　“你认识梁天希啊。”她朝张大勇平静地笑了笑，“她是你什么人？”

　　张大勇脸色骤变，咬牙地道：“你到底是谁？”

　　“还不长教训。”汪溯淡淡道，握刀的手转动着，将刀尖在男人掌心又搅了一圈——那令人崩溃的痛感几乎摧毁了张大勇的意志，他的五官全部扭曲了，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尖叫：“我、我——我——咳、我是她，雇、雇的！”

　　“哦？”汪溯停下动作，一错不眨地盯着他，“她雇你干什么？”

　　“雇、雇我杀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再说一句谎话，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汪溯温柔地说。

　　“雇、雇我，把尸体弄上去……”张大勇的泪水爬满了整张脸，“人，人不是我杀的，来，来的时候就，就死了……”

　　“她是不是答应事成后给你一大笔钱，再送你离开隍门市？”

　　“对，对对……”张大勇哀求地看着汪溯，一股尿骚味从他□□处传来，“你，你想要什么？放了我，放了我。”

　　这里是梁天希的域，眼前的张大勇不过是她记忆中的一道幻影。汪溯没兴趣把他交给警方，只想把来龙去脉搞清楚：“她为什么给你这只笔？”

　　“她，她说，如果带着这个东西，万一我，我被抓了，可以救我的命。”

　　果然，这只水笔是梁天希的法器。虽然大部分驱魔师擅长用符，但也有少部分人有更顺手的施法工具。

　　倒吊人案发时，梁天希不过十七岁。十七岁，她就已经能掌握法器了，只比汪溯晚了两年，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最后一个问题。”汪溯抽出血淋淋的菜刀，在张大勇面前抖了抖，“陈建国是你们什么人？”

　　“陈……陈建国……”张大勇脸上的空白不像假的，他拼命想了半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但是我知道，梁天希有个叔叔，”他艰难地说，恐惧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把菜刀，“她干的所有事，都是听她叔叔的。本、本来他们，还打算拉另一个小孩儿下水，那小孩宁死不从，具体叫、叫什么名字，我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汪溯眯起眼：“另一个小孩儿，跟梁天希一样大？”

　　“好像，好像差不多……”

　　突然，卫生间门外猛地传来警察的声音：“这个卫生间搜过了吗？”

　　汪溯眼神一变，毫不留情地抛下张大勇，飞快地打开卫生间的窗户，带着菜刀翻身而出！

　　——水晶宫位于隍门市大饭店的三楼，卫生间的外面，差不多紧挨着旁边的大露台。

　　汪溯单手吊在空中，抓住不远处的栏杆，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露台边缘。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了吵闹的声响，而她则抬起头，从露台的高度往底下车流涌动的街道俯瞰，看见了一个脸熟的家伙。

　　年轻了一些的陈建国就站在马路对面，仰头有些愣愣地看着她。

　　终于，他察觉到从卫生间出来的人不是张大勇，立马低头狂奔而去，钻进不远处的一辆黑色桑塔纳后座，混入车流呼啸而去！

　　汪溯瞪圆了眼睛。

　　在那辆黑色桑塔纳的车门打开的刹那，她分明看见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

　　——鬼王。

　　是二十岁左右的、活人时期的鬼王！

　　“这到底怎么回事？”汪溯低低骂了一声，直接抓住墙壁边缘往下跳，一层一层落到一楼，在不少人的惊叫中随便拉开一辆车的车门，把司机抓下车。

　　她把油门一踩到底，在闹市的街道里飙起了将近一百码的车，如鬼魂般紧紧跟住了那辆黑色桑塔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