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诡声》江妤不是鱼

87、 西漠残墟 离开云梦

　　离开云梦裂隙之后，连绵的青山渐渐退去，地势一路抬升，随后又缓缓下沉。
　　草木由繁茂转为稀疏，林间湿润的水汽□□燥的热风取代，脚下的泥土慢慢变成沙砾，天地之间的色调，从苍翠转为苍茫土黄。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偶尔能看见废弃的古道残基，半埋在流沙之中，依稀能辨认出当年车马通行留下的痕迹，只是岁月风沙冲刷，早就没了活人气息。
　　林岁抬手挡了挡迎面扑来的热风，细沙打在衣袖上，发出细碎轻响。他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荒漠，眼底带着几分惊叹：“原来西漠残墟，竟是这般景象。之前在古籍上只看见寥寥几笔，还以为只是一处普通的上古废墟，没想到整片大地都被黄沙掩埋。”
　　顾妄将古籍摊开，对照远处起伏的沙丘轮廓，指尖落在纸页标注的位置，神色沉静：“西漠残墟，是当年铸阵一脉的外围观星台，也是主阵枢之外，距离主阵最远的一处分阵据点。当年浩劫将起的时候，这里的修士最先感知到主阵金纹衰减的异动，曾经派出信使，想要传回警示，只是信使还未抵达主阵，便已经中途陨落。”
　　“也就是说，这里留存的记载，很可能是最接近浩劫爆发前夕的一手记录。”林岁握紧短匕，心中多了几分郑重。一路寻访青纹台、云梦裂隙，他们得到的都是零散残简、石壁铭文，拼凑出铸阵者知晓隐患却无力更改的无奈，可西漠残墟，或许能看见那一段信使殉道、警示断绝的完整往事。
　　热风卷着流沙，在沙丘之间回旋，发出类似低鸣的呼啸声。天地空旷，视野开阔，可这份开阔之下，藏着荒漠独有的凶险。荒漠之中的墟气不像碎痕荒原那样沉郁阴冷，而是混杂在燥热风沙里，无声无息，很容易让人放松戒备。
　　顾妄放出一缕墟力，向前探路：“这片残墟虽然远离主阵枢，不受黑气本源影响，但西漠本身便是两界夹缝延伸之地，常年有沙墟兽潜伏在流沙之下。它们擅长借着黄沙掩藏身形，突袭过路之人，不可大意。”
　　林岁点头，短匕微微出鞘，清光隐在刃身，目光不断扫过两侧起伏沙丘。一路走来，他早已养成习惯，哪怕环境看似平静，也不会彻底卸下戒备。
　　两人沿着古籍记载的方位，在沙丘之间穿行。日头悬在半空，热浪蒸腾，远处的沙丘上方浮现出扭曲的蜃景，恍惚间像是有古殿楼阁立在沙海之上，转瞬又消散无踪。
　　“是蜃气。”顾妄提醒，“西漠墟气形成的幻象，和断尘谷黑气催生的幻梦不一样，没有蛊惑夺神的恶意，只是墟气折射光影，不必被它扰乱心神。”
　　林岁收回落在蜃景上的视线，继续稳步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座巨大的半埋石质建筑，终于从黄沙之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座环形高台，大半塔身被流沙掩埋，只露出上半截，石体是暗沉的青灰色，外壁刻满星轨与阵纹交织的古刻，很多纹路已经被风沙磨平，边缘残破，多处石块崩裂坍塌。高台顶端，原本应当立着观星铜仪，如今铜仪早已不见，只剩下基座上深深的圆孔，积满细沙。
　　西漠残墟观星台，就在眼前。
　　“就是这里。”顾妄脚步放缓，目光落在残破环形高台上，神色带着一丝感慨，“千百年前，这里的修士日夜观星，测算阵力运转，监测主阵枢的变化。他们守在最远的边境，隔着万里大地，遥遥牵挂着主阵的安危。”
　　二人登上高台残存的石阶，石阶风化严重，很多地方已经断裂，踩上去碎石簌簌滑落。登上环形平台之后，平台中央是一间半塌的石室，石室屋顶早已坍塌大半，阳光斜斜照进去，里面散落着大量破碎的石匣、朽坏木简，还有不少刻字石碑，大半倾倒在黄沙之中。
　　林岁守在石室入口，警惕四周，顾妄则缓步走入石室，开始仔细搜寻残存记载。
　　石室之中积年的黄沙很厚，顾妄俯身，轻轻拂开石匣表面的细沙，石匣木质早就腐朽，一碰便簌簌掉渣。里面的简片残缺不全，字迹被风沙侵蚀模糊，他小心取出，逐片辨认。
　　片刻之后，顾妄的动作顿住，指尖停在一片相对完整的简片之上。
　　简片上的字迹清晰许多：
　　【主阵金纹衰减日甚，郁黑之势渐盛，观星推演，不出千载，阵心必溃。急遣信使三人，携警示急报奔赴碎痕荒原主阵枢，请主阵修士定夺对策。】
　　顾妄继续翻找，又找到另一块残石，上面记录着后续：
　　【信使未归，沙墟兽潮突至，围困观星台。台内修士力战，墟力耗尽，仍等候主阵回音，直至台毁人亡，警示终究未能送达。】
　　读到这里，顾妄沉默下来。
　　林岁听见动静，转头望过来：“找到了？”
　　顾妄将石简递给他。林岁看完上面的文字，心头一阵沉重。原来当年并非没有人察觉危机即将爆发，西漠观星台的修士早早推演出来，派出信使传信，可信使中途遇害，观星台又被沙墟兽围困，所有人战死，这份最后的警示，就此断绝。主阵那边的铸阵修士，直到黑气已经深植本源，再也无力剥离，才后知后觉，错失了最后的补救时机。
　　“如果当年这份警示顺利送到，会不会结局不一样？”林岁低声问道。
　　顾妄轻轻摇头：“未必。就算警示送到，主阵的金黑已经深度共生，强行剥离依旧会造成阵枢崩塌，他们依旧会陷入两难。只是至少，所有人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步步等到浩劫爆发。”
　　知晓真相，依旧无解，可至少不会被蒙在鼓里，白白牺牲。这也是顾妄坚持整理全部残卷，把所有秘辛公之于众的缘由。
　　他继续在石室之中搜寻，又在角落一块竖立石碑上，找到观星台修士留下的推演星图，还有一套远程监测阵力波动的观星阵法门。这套法门十分珍贵，后世修士若是想要远距离监测各地分阵、裂隙的异动，便可以参考这套古阵。
　　顾妄取出绢帛笔墨，开始临摹石碑上的星图与阵法。
　　就在他落笔之时，高台之外，脚下流沙忽然开始缓缓涌动。
　　林岁最先察觉异样，脚下的沙面轻轻起伏，像是有庞然大物正在沙下移动。他立刻沉喝一声：“顾妄！小心，有东西过来了！”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
　　数道巨大的沙柱从四周沙丘之下破土冲出，黄沙漫天翻涌，数只体型庞大的沙墟兽从沙下钻出。它们躯体覆着厚重沙甲，头部生着数只复眼，口部满是锋利齿列，正是西漠荒漠特有的沙墟兽，蛰伏在流沙之中，感知到活人的气息，主动发起袭击。
　　一共三只，体型都不小，比之前兽潮里的裂墟兽更加厚重，擅长冲撞撕咬。
　　“你继续临摹，这里交给我！”林岁提短匕跃出石室，清光在刃身暴涨，迎着最靠前那只沙墟兽冲上去。
　　沙墟兽发出低沉嘶吼，庞大身躯猛地冲撞过来，黄沙被它带起漫天飞扬。林岁身形灵巧侧闪，避开正面撞击，短匕寒光一闪，狠狠刺向沙甲缝隙。短匕精准扎进甲壳薄弱之处，墟力顺着刃身迸发，沙墟兽吃痛，疯狂甩动躯体，掀起大片流沙。
　　另外两只沙墟兽一左一右，从高台两侧包抄，想要冲上平台。
　　顾妄没有中断临摹，只是分出一缕墟力，在平台边缘布下简易阻阵，暗黑色阵纹亮起，暂时拖住冲上来的沙墟兽，给林岁争取空间。他清楚，这套观星阵法门非常关键，一旦错过，石碑后续继续被风沙侵蚀，再过百年，上面的纹路恐怕就彻底消失。
　　林岁独自周旋三只沙墟兽，虽然压力不小，可经过阵枢一战之后，他的墟力、临战判断都精进许多。他不再一味硬拼，借着高台残破石柱作为掩护，游走闪避，抓住沙墟兽冲撞之后的停顿空隙，反复攻击甲壳缝隙。
　　一番缠斗之后，林岁找准机会，全力一击，短匕贯穿一只沙墟兽的要害，那巨兽庞大身躯轰然砸进黄沙，不再动弹。剩下两只见同伴陨落，攻势稍稍迟疑，变得更加狂暴。
　　顾妄此时刚好临摹完毕，收好绢帛，起身加入战局。漆黑墟力化作绵长阵索，缠绕住其中一只沙墟兽的四肢，限制它的冲撞。林岁抓住机会，纵身跃起，短匕自上而下，刺入它的复眼要害。
　　最后一只沙墟兽见势不妙，想要重新钻回流沙遁走。顾妄引动阵纹封锁沙面，林岁追上，将其斩杀。
　　黄沙慢慢落定，高台四周恢复平静，只剩下巨兽庞大的尸身埋在沙里。
　　林岁微微喘息，额角沾了细沙，抬手擦了擦，看向顾妄：“都临摹好了？”
　　“好了。”顾妄将绢帛妥善收进锦袋，目光扫过石室那些倾倒石碑与残破石匣，“西漠观星台这一段信使殉道的往事，还有观星监测阵法，都记录下来了。”
　　两人站在残破高台之上，热风依旧呼啸，黄沙在脚下缓缓流动。这座沉寂千万年的观星台，曾经守望万里阵枢，最后全员战死，警示断绝。如今，他们替这里的修士，把这段被黄沙掩埋的往事，重新记录在册。
　　“接下来，我们要返回了吗？”林岁问道。
　　顾妄望向东方，那里是凡界修士聚居的方向：“西漠残墟是我们计划里最后一处大型上古分阵遗迹。所有分阵的记载已经收集齐全，回去之后，就可以把全部残简、铭文、星图整合，编撰成完整古卷。”
　　“这卷书，会命名为什么？”林岁好奇。
　　顾妄沉默片刻，轻声道：“就叫《镇墟秘录》。”
　　一卷不再隐瞒真相，完整记载金黑共生、铸阵牺牲、信使殉道，还有制衡守阵之法的秘录，将会留给后世所有修士。
　　夕阳慢慢沉向西边沙丘，橙红色霞光铺满整片沙海。两人最后回望一眼半埋黄沙的环形观星台，转身，踏上东归的路途。
　　风沙在身后呼啸，仿佛是千万年前守台修士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