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墟途过客 沈洛与顾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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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之内，刹那死寂。
风声从洞口灌木缝隙簌簌灌入，裹挟着山野清冷的墟尘，轻轻扫过冰冷的岩石地面。原本平缓流转的空气骤然凝滞，紧绷的危机感瞬间填满方寸洞窟。顾妄身形微伏，指尖死死扣住短刃刀柄，银白色的灵力在刃身悄然凝起一层极薄的光膜，敛尽所有锋芒，却蓄满了一触即发的力道。
他眼神沉冽如霜，透过错落遮掩的巨石与枯黑灌木，死死锁定洞外渐近的脚步声。
那是清晰的人类步履，踏碎碎石，碾压墟尘，节奏杂乱却沉稳，人数至少在三人以上。绝非游荡失智的墟影，是真正踏入残墟旷野、行走墟途的活人行者。
沈洛瞬间终止调息，骤然睁眼。
眼底残存的疲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他缓缓挺直背脊，贴靠在岩壁一侧，身形隐匿在洞窟阴影深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与周遭死寂的墟山气息融为一体。
逆命烙印的神魂灼痛还在隐隐作祟，经脉灵力尚未恢复三成，此刻的他们，处在踏入残墟旷野以来最虚弱的状态。
无根荒城苦战、虚空湍流漂流、逆命罚则噬身、长途奔袭耗力，层层损耗叠加，早已让二人濒临力竭。此刻贸然交手，绝无胜算。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重、拖沓，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步步精准，径直朝着这片隐蔽岩洞而来。显然对方并非无意路过，而是早已锁定此处位置。想来是同样察觉这片岩洞是山中难得的安稳落脚点，循着气息与地势寻来。
残墟旷野荒无人烟，能存活于此的墟途行者，无一不是身经百战、搏命求生的狠人。
在没有规则、没有善恶、唯有生死的万墟地界，相遇从无巧合，更无善意。陌生人的靠近，往往意味着厮杀、掠夺与杀机。
“里面有人。”
一道略显粗粝的男声隔着灌木传来，带着久经厮杀的敏锐与冷冽，没有试探，直接笃定。
紧随其后，是衣物摩擦的轻响与兵器出鞘的低鸣，冰冷的金属破风声细碎刺耳，数道凛冽锋芒，瞬间对准了洞口方向。
洞窟外的气息瞬间变得极具攻击性。
顾妄眸色沉沉，身形未动，低声用气音对身侧的沈洛快速叮嘱：“别出声，藏好气息。我们灵力不足，不宜正面冲突，先观其态。”
沈洛微微颔首，立刻收敛周身所有外泄气息。衣襟内侧沉寂的古玉碎片毫无反应，再也无法替他们隐匿身形、隔绝探查，所有的隐蔽，只能依靠自身心神压制。
下一瞬，几道黑影拨开洞口缠绕的枯黑灌木，踩着散落碎石，弯腰侧身，接连踏入岩洞。
一共三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面容硬朗冷峻，眉眼覆着常年厮杀沉淀的戾气，手中握着一柄厚重铁刃，刃身布满斑驳墟痕，是久经伐杀的痕迹。他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墟力波动，修为沉稳厚重，显然是三人之中的领队。
他身侧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年纪看着不过二十上下，神色紧绷，眼底带着初涉深层墟域的谨慎与惶恐，手中短刀紧握，目光快速扫过整座岩洞。
三人衣衫破损不堪，布满尘土与血污，手臂脖颈皆有深浅不一的伤口，气息虚浮紊乱，看得出同样历经苦战、损耗严重，状态并不算鼎盛。
可即便如此，三人联手的战力，依旧远超此刻虚弱的沈洛与顾妄。
三人踏入洞内的瞬间，视线立刻锁定阴影中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无声的对峙骤然拉开。
黑衣领队目光锐利如鹰，自上而下快速打量着沈洛与顾妄。见二人身形单薄、气息黯淡，周身灵力波动微弱得近乎虚无，眼底的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漠然与轻视。
“原来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他声线粗哑，带着几分不耐与倨傲，“这岩洞我们占了，出去。”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开口便是不容置喙的驱逐。
在残酷的墟域法则里，强者占资源，弱者只能退让，从无道理可讲。安稳的岩洞是绝境中的保命之地，能避开墟力暴动、隔绝野兽突袭，是无数行者争抢的稀缺落脚点，没人会轻易拱手让人。
身旁的短发少女抿紧嘴唇，目光带着审视，小声低声道：“队长，这片残墟旷野少有新人，他们看着年纪太小，怎么敢闯到这里来？会不会有问题？”
“再能有问题，灵力耗空，翻不起风浪。”黑衣领队眼神淡漠，握着铁刃的手微微抬起，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慑，“要么自己走，要么，我请你们走。”
兵刃微抬，杀机直白凛冽。
沈洛指尖微紧，心底微凉。
他早已深谙墟域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这里没有怜悯，没有退让，所有安稳与生路，都要靠实力争夺。若是换在平日状态全盛之时，这般威慑根本不值一提，可此刻他们灵力匮乏、神魂受创，根本无力应战。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直沉默伫立的顾妄缓缓开口。
他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丝毫慌乱，亦没有半分退让，平静地回荡在狭小岩洞之中：“山洞宽阔，容得下所有人。各休各的，互不相扰，不必相争。”
此言一出，对面三人皆是一愣。
他们本以为两个虚弱的少年，要么惶恐退让、狼狈逃离，要么逞强硬顶、自寻死路，却没想到对方如此镇定从容，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威慑震慑。
黑衣领队眼底的轻视更深，嗤笑一声：“小子，你怕是不懂残墟的规矩。这片地界，弱者没有共存的资格。我们一路斩杀墟兽、拼死突围，凭什么和两个凭空出现的新人平分落脚点？”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厚重的墟力轰然散开，化作无形威压，狠狠朝着二人碾压而来。
汹涌的墟力带着山野戾气与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滞。
沈洛瞬间感觉神魂一阵刺痛，逆命烙印被外来墟力刺激，骤然灼烧起来。紊乱的气息瞬间冲击经脉，让他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稳不住站姿。
顾妄立刻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沈洛身前，周身仅存的灵力悄然撑开屏障，稳稳接住大半威压，将身后的人牢牢护在安全范围内。
他脊背挺拔，直面对方强势的威压，眼底清冷无波，不惧不怯：“墟域规矩是活命的规矩，不是恃强凌弱的规矩。你们有伤，我们力竭，此刻相争，只会两败俱伤。入夜墟山暴动，一旦缠斗引来墟兽群，没人能活。”
字字清晰，句句落地。
没有逞强的戾气，却有着通透局势的冷静。
黑衣领队眼底的倨傲终于微微收敛。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少年说得没错。他们三人刚刚经历一场大规模墟兽围猎，两名队员重伤耗力，自身灵力也损耗过半，此刻确实不宜开战。一旦打斗动静过大，惊动山中蛰伏的群居墟兽，狭小岩洞会变成必死囚笼。
沉默片刻，他沉沉扫过二人，权衡利弊后，终究压下了动手的念头。
“可以留下。”他语气依旧冰冷，带着明确的界限与戒备，“但规矩我说了。不许靠近我们、不许窥探我们物资、不许随意出声。安分待到天亮，天亮之后立刻离开，不得纠缠。若是敢耍花样，我废了你们。”
“可以。”顾妄淡然应下。
紧绷的气氛骤然缓和，杀机敛去，却依旧弥漫着浓浓的疏离与戒备。
三组人立刻划分界限，泾渭分明，互不靠近。
黑衣三人组占据洞口最外侧的位置，刚好堵死入口，手握兵器，时刻警惕着外界动静，同时也变相看守着洞内的沈洛二人，防止他们暗中偷袭。两名年轻队员靠着岩壁坐下，低头处理身上狰狞的伤口，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伤口翻红，看着触目惊心。
沈洛与顾妄则退守岩洞最深处的阴影角落，远离对方的视线范围，彻底沉默下来。
洞内陷入诡异的平静。
唯有外面山风呼啸的声响，偶尔夹杂着远处山野深处传来的、墟兽低沉嘶哑的嚎叫，悠悠传来，衬得这片岩洞愈发静谧压抑。
短暂的安宁里，沈洛借着微弱的墟光，悄悄抬眸打量对面三人。
他们的衣物、兵器、伤势，都昭示着漫长且惨烈的墟途挣扎。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眼神里藏着被绝境磨出来的麻木与冷硬。想来也是在万墟之中漂泊许久、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
可越是如此，便越懂得墟域的残酷。
善意是奢侈品，信任是致命弱点，每一个活下来的行者，都背负着无数厮杀与算计。
“他们戒备心极强。”沈洛靠着岩壁，用气音极轻地对顾妄说道，“而且伤势很重，应该是刚从大规模兽潮里逃出来。”
“嗯。”顾妄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洞口三人身上，眼神冷静审慎，“他们比我们更不想开战。但越是绝境存活的人，底线越低，一旦我们露出半点破绽，他们会毫不犹豫动手掠夺。”
墟途之上，物资、灵力、疗伤药、甚至是旁人的本命气息，都是可以用来活命的资源。
他们二人看着虚弱无力，在对方眼中，就是可以随意拿捏的猎物。
接下来的时间，无人言语。
洞口三人轮流值守调息，沉默处理伤口、恢复灵力，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语简短晦涩，皆是关于墟域路线、兽潮动向、前方险境的内容。
从他们零碎的对话里，沈洛与顾妄默默捕捉着有用的讯息。
这片残墟旷野近期兽潮异动频繁，比往年更加狂暴，深层墟域边界正在不断松动，越来越多高阶墟兽向外迁徙游荡。不止如此，多地小型墟域接连莫名崩塌，两界缝隙不断扩张，现世的墟袭危机，正在持续加剧。
字字句句，都在印证着那句万墟将倾的预言。
浩劫从来不是未来的空谈，而是正在一步步落地的现实。
不知静坐了多久，岩洞外的天光彻底暗沉下来。
原本灰蒙蒙的山野彻底坠入漆黑，整片墟山陷入死寂的幽暗。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墟力暴动。
山野间狂风怒啸，漆黑雾气翻涌滔天，山体岩层剧烈震颤，无数细碎碎石从崖壁簌簌滚落，远处传来阵阵地动山摇的轰鸣。狂暴的墟力席卷整座墟山，在外围肆意肆虐，撕咬着山石草木。
洞内的所有人瞬间紧绷心神。
洞口的黑衣领队站起身，眼神凝重地望向洞外翻涌的黑雾，低声沉道：“今晚暴动比以往更凶，熬过去，明天一早立刻启程，前往前方的墟栈据点。”
墟栈据点。
沈洛与顾妄同时心底一动。
那是残墟旷野之中，为数不多由幸存行者联手建立的临时安全据点，有简单的防御工事、休整场地、物资交易渠道，是这片凶险旷野里唯一的喘息之地。
也是他们接下来，唯一可以获取外界讯息、了解墟域全局异动、补充基础物资的去处。
夜色渐深，墟暴滔天，山洞隔绝了外界最凌厉的凶险，却隔不住人心深处的暗流涌动。
两组陌生的墟途人，同处一方狭小避难所，看似相安无事、各安一隅，实则彼此戒备、彼此试探。
沈洛垂眸，指尖轻轻贴着衣襟内沉寂的古玉残片。
逆命烙印的痛感阵阵袭来，提醒着他们早已不同寻常的命途。
身旁的顾妄静静伫立，目光穿透漆黑洞口，望向狂暴动荡的茫茫墟山。
万墟倾覆的征兆越来越明显，兽潮异动、墟域崩塌、两界松动，层层危机接踵而至。
他们挣脱了虚妄旧梦，扛下了逆命重罚，踏上这条无人庇佑的孤勇前路。
今夜只是短暂喘息。
待天明墟暴散去，走出这座岩洞，等待他们的，是愈发汹涌的浩劫，是无数未知的凶险，是步步难行、永无安稳的逆命征途。
而身旁这群萍水相逢、满身风霜的墟途过客，或许只是前路漫漫劫途中，无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里，最普通的一群。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墟途过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