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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墟山隐痕 沈洛与顾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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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墟旷野的冷风无休止地席卷大地,卷起地上细碎灰白墟尘,打在黑石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头顶,看不见太阳,分辨不出白昼黑夜,整片天地永远笼罩在一层昏暗冷寂的色调之中。
沈洛与顾妄向着墟山的方向一路前行。
脚下的黑石地面凹凸不平,到处都是古老墟域崩塌遗留下来的断裂岩块,石块表面布满细密黑色纹路,那是经年累月墟力侵蚀留下的痕迹。逆命烙印扎根神魂,那种隐隐的灼痛自离开无根荒城之后便没有彻底消失,如同一处永不愈合的旧伤,随着周遭墟力的起伏,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钝重的刺痛。
每一次刺痛袭来,沈洛的指尖都会微微发凉,体内流转的灵力随之出现片刻紊乱。衣襟内侧,那枚耗尽本源的古玉碎片安安静静贴着胸口,没有半点温度,也再无一丝微光。曾经无数次帮他们化险为夷的器物,如今仅仅剩下一块布满蛛网裂纹的残片,再也不能替他们抵挡危机。
顾妄同样受逆命之罚的影响。
他表面依旧沉稳冷静,步伐稳健,看不出太多异样,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唇色始终泛着一层浅淡的苍白,握刀的指节偶尔会无意识收紧。逆命剥离天命庇佑,并非只作用于神魂,连肉身也会持续承受墟域规则的排斥。越是靠近浓度高的墟力区域,这份排斥感便越是强烈。
一路上,二人保持着警惕,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辽阔旷野。
残墟旷野没有幻境,没有编织人心的执念,可危机藏于现实。地面之上偶尔可以看见散落的惨白枯骨,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葬身于此的墟途行者。有的骨头上还残留着深深的爪痕,昭示着曾经发生过残酷厮杀。偶尔远处地平线上会掠过几道黑影,那是游荡觅食的墟兽,隔着很远便能嗅到生灵的气息。
因为二人身上逆命者独特的气息,那些游荡的黑影远远徘徊观望,却不敢贸然冲过来。墟域生灵本能畏惧逆命者身上被规则烙印的气息,却也同样对这份特殊的血肉垂涎三尺。
“逆命烙印对于墟兽是一种诱惑。”顾妄一边前行,低声对身旁的沈洛说道,“我们被天道摒弃,可这份烙印之中裹挟着浓郁的墟域本源气息,强大的墟兽会想要吞噬我们,夺取烙印之中的力量。方才那些黑影暂时不敢上前,只是因为我们身上尚存荒城一战残留的威压,一旦我们灵力耗尽陷入虚弱,它们便会毫不犹豫扑杀过来。”
沈洛闻言心中一凛,下意识握紧了手心。
失去古玉的庇护,如今所有的防护全部依靠自身灵力与那一把短刃。如今他们二人经过接连大战,灵力大半耗竭,神魂疲惫,绝对不能陷入长时间缠斗。
旷野之上毫无遮蔽,如果遭遇兽群围攻,连躲闪迂回的地方都找不到。
远处的墟山越来越近。
连绵起伏的山体如同沉睡的巨兽,漆黑岩石垒叠而成,山崖峭壁嶙峋陡峭,山腰间缭绕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雾霭。山体上有无数天然岩洞,岩层交错,可以用来躲避墟力风暴,也能够阻挡墟兽的大规模突袭。
越靠近山脚,空气里的墟毒气息愈发浓重。
那是一种无形的毒素,弥漫在这片墟域的空气之中,侵入经脉,缓慢侵蚀人的神魂。若是没有灵力抵御,待得久了,人的意识会被慢慢腐化,沦为没有神智的墟影行尸。
顾妄抬手,一缕银白色灵力散开,在两人周身撑起一层薄薄的防护罩,隔绝大部分飘荡在空气之中的墟毒。灵力本就所剩不多,每多维持一刻,都是一份消耗。
二人加快脚步,踏入墟山山脚的乱石丛。
脚下不再是平整的黑石旷野,遍地都是滚落的巨大岩石,低矮枯萎的黑色灌木零散生长,枝干扭曲,没有一片叶子,如同一只只干枯的手爪伸向天空。山石缝隙之中,时不时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是小型墟兽躲在暗处窥探。
进入山地,视野被岩石与峭壁切割开来,再也不能一眼望穿四方,危险也随之变得更加隐蔽。
“不要脱离我的视线。”顾妄压低声音提醒,短刃已经握在手中,刀刃微光内敛,随时可以迎敌,“旷野的危险摆在明处,山中的危机藏在暗处,岩洞缝隙,乱石后方,都有可能藏着伏击。”
沈洛轻轻点头,心神高度紧绷。
腕间的同命契约绯色纹路沉寂不动,可羁绊依旧存在,二人可以隐约感知对方神魂状态,若是一方遭遇突袭受伤,另一人立刻便能察觉。
沿着山脚岩壁缓步搜寻,没过多久,沈洛的目光停留在一处被几块巨石半遮掩的山洞入口。
洞口不算宽大,被垂落的岩块遮挡大半,外部生长着扭曲枯灌木,把洞口很好地掩藏起来。洞口地面没有新鲜兽类爪印,空气中也闻不到墟兽身上腥臭的气息,看样子并没有强大的墟兽盘踞在此。
“那里。”沈洛抬手指向岩洞方向。
顾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仔细观察片刻,微微颔首。
二人小心翼翼靠拢过去,顾妄走在前方,短刃横在身前,先站在洞口外侧,往洞内掷出一块碎石。石块滚入洞穴深处,发出咚咚的回响,洞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东西被惊动的动静。
顾妄这才侧身走入岩洞,沈洛紧随其后。
岩洞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宽敞不少。四壁是粗糙冰冷的黑色岩石,头顶岩壁缝隙,有零星微弱墟光滴落,勉强照亮洞内的环境。地面相对平整,角落堆积着一些年代久远的灰烬,看得出曾经有别的墟途行者在此短暂休整过。
山洞向内延伸十余米之后便到了尽头,没有其他分叉暗道,不用担心会被敌人从后方包抄。洞口被巨石遮挡,从外面很难发现洞内有人,是一处难得的临时安身之所。
进入山洞,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
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如同潮水瞬间涌了上来。沈洛背靠冰冷岩壁缓缓滑坐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神魂深处逆命烙印的灼痛还在隐隐作祟,浑身酸软无力,仿佛连抬臂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顾妄也收起短刃,在距离洞口不远的位置坐下,把守洞口方向。他没有立刻闭眼调息,依旧保持着对外界的感知,先确认周遭没有尾随而来的危险。
洞内一片安静,只能听见二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沈洛伸手,小心翼翼从衣襟里面取出那枚古玉残片。
昏暗微弱的墟光之下,可以清晰看见玉体之上密密麻麻遍布的裂纹,曾经温润通透的白玉,此刻变得灰白黯淡,彻底失去所有光泽,安静躺在掌心。就是这一块残玉,陪着他们闯过废弃居民区,跨越两界夹缝,对抗心魔幻象,在无根荒城数次救下他们性命。可如今,本源燃尽,再无神通。
“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将它修复。”沈洛看着掌心残玉,低声开口,语气藏着一丝怅然。
顾妄转头看向那一块残玉,神色凝重,缓缓摇头:“古玉力量来源于墟域本源,它几乎燃烧掉全部本源来替我们分担荒城崩塌与逆命之罚的反噬。想要修复,需要找到极其罕见的本源墟核,那种东西在万墟之中可遇不可求,无数墟途行者穷其一生都未必能够遇见。”
换句话讲,修复的希望渺茫到近乎于无。
沈洛指尖轻轻拂过玉身上的裂痕,没有再多言语,把古玉碎片重新收好放回衣襟贴身之处。就算不能再动用力量,他也不愿将它遗弃。
短暂的沉默笼罩岩洞。
天命守门人留下的预言,再度盘旋在二人脑海。
双枢现世,万墟将倾。一者舍身,一者独行。相逢于烬灭之刻,抉择定众生之命。
无根荒城的试炼,是给他们的退路。他们拒绝沉沦旧梦,接受逆命烙印,就意味着他们已经走上预言铺开的轨道。预言不是既定事实,可那是墟域推演无数次得出的高概率结局,每一句话,都预示着未来惨烈的风波。
“万墟将倾。”沈洛轻轻念出这四个字,抬眼望向顾妄,“是不是意味着,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墟域像无根荒城一样崩塌?无数墟影、墟兽会涌入现世?”
“极有可能。”顾妄的声音低沉,“双枢血脉现世,本身就会扰动整个墟域的底层规则。之前只是局部墟隙异动,而往后,大规模的墟域崩坏恐怕会接踵而至。到那个时候,现世与墟域之间的壁垒会变得愈发脆弱,两界的平衡会被打破。”
一想到现世之中生活的普通人,沈洛心底便压上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他们二人背负命运,承受劫难,本是自己的宿命。可如果万墟倾覆的灾难蔓延到现世,无数无辜之人,会被无端卷入这场浩劫。
预言之中“抉择定众生之命”,便是说,到最后的时刻,做决定的人,是他们。
可那一份关乎万千生灵生死的抉择,重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可以改变推演出来的结局。”顾妄看着沈洛,语气坚定,打破这份压抑,“无根荒城里面,无数人沉沦幻境,我们挣脱。天命给出惩罚,我们坦然承受。既然我们可以一次次打破墟域的预判,预言同样可以改写。”
沈洛望着顾妄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沉沉的压力稍稍纾解。
是啊,如果预言不可更改,那所谓逆命,便毫无意义。
山洞之外,旷野的风声依旧呼啸,远处偶尔传来墟兽低沉的嚎叫,隔着重重岩壁隐隐传进来,提醒他们这里绝非安全乐土,休整只是短暂喘息。
“抓紧时间调息。”顾妄说道,“我们的状态太差。逆命烙印会持续消耗神魂,我们需要把灵力尽可能恢复一部分。墟山入夜之后,墟力会发生暴动,到时候山中会更加凶险。我们只有这一点时间。我先值守半个时辰,之后换你。”
沈洛轻轻点头,闭上双眼,背靠岩壁,凝神静气,引导残存灵力在经脉之中缓缓循环流转。
逆命烙印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刺痛,如同细小的针不断扎刺神魂,干扰凝神。每一次刺痛袭来,经脉流转的灵力便会出现一阵动荡。沈洛咬牙忍耐,一点点平复心神,无视那阵阵侵扰,强迫自己沉入调息状态。
顾妄靠在洞口的岩石边,眼眸半睁,锐利的目光透过洞口灌木的缝隙,时刻监视外面墟山的动静。
他同样疲惫不堪,肉身与神魂双重受创,逆命的排斥时时刻刻侵蚀自身。但是他依旧选择先值守,把更加安稳的休整机会留给沈洛。
灰黑色的墟山雾气在山洞外缓缓流动,将整片山林笼罩。
谁也不知道,在这片幽深死寂的墟山之中,暗处潜伏着怎样的危机。短暂的安宁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隙。他们刚刚踏出无根荒城,逆命之路才刚刚启程,属于双枢的浩劫,正在万墟深处,悄然酝酿。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沈洛体内灵力刚刚恢复一小半的时候。
山洞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墟兽的蹄爪声响,是人类踩在碎石地上的动静。
不止一个人。
顾妄瞬间睁开双眼,眼眸之中寒光乍现,手掌无声握住腰间短刃的刀柄,身体微微压低,抬手示意沈洛立刻停止调息。
沈洛骤然从凝神状态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心神瞬间绷紧。
岩洞之外,几道人影,正朝着这个隐蔽的山洞,一步步靠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