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诡声》江妤不是鱼

51、 旧梦余烬 沈洛与顾妄

　　无根荒城的风是冷的，不似寻常寒风刮在皮肉之上，而是顺着骨骼缝隙钻进去，冻透神魂。整片城池漂浮在墟域的混沌灰雾之间，断壁残垣层层叠叠，无数破碎的房屋轮廓半悬在空中，地面没有泥土，只有一层薄薄、如同灰烬一般的灰白色尘屑，每一步踩上去，都会扬起细碎的雾，那些雾里，全是已经消散之人残留的残念。

　　沈洛抬手按住胸口，同命契约留下的印记在皮肤之下隐隐发烫。方才心魔幻境带来的刺痛还没有完全褪去，那些被命运碾碎的过往碎片，依旧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顾妄，顾妄的面色同样苍白，袖口还残留着方才对抗心魔时被黑气灼烧留下的焦痕。

　　“这里的心魔不会直接取人性命。”顾妄的声音压得很低，周遭空荡荡的城池会把人声轻轻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响，听上去仿佛有无数人在低声附和，“它只负责翻出心底最遗憾的记忆，消磨人的意志，等我们心甘情愿沉沦梦境，墟域的力量才会真正动手。”

　　沈洛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荒城深处。一座座残破楼宇向远方无限延展，看不见尽头，灰蒙的天光永远悬在头顶，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时间在这里仿佛已经彻底静止。路边散落着许多早已腐朽的物件，破碎的铜镜、断裂的木梳、褪色的绸缎，每一件物品，都封存着一段来不及圆满的故事。

　　风卷动灰烬掠过断墙，墙面上隐隐浮现出幻影。幻影之中，有亲人别离，有友人反目，有无数人站在原地，徒劳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那些画面无声上演，没有声音，只有哀伤的情绪如水波一般四下漫开，沉甸甸压在人的心上。

　　“不要盯着幻象看得太久。”沈洛出声提醒，指尖捏紧随身携带的古玉碎片，玉体微微震颤，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微光，以此隔绝周遭泛滥的残念，“越是凝望，就越容易被拉入别人的遗憾之中，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虚妄。”

　　话音未落，整座无根荒城猛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远处高楼坍塌的断口处，涌出大股浓稠的灰雾，雾中，数道模糊的人形缓缓凝实。它们没有清晰五官，形体忽明忽暗，并非心怀杀意的凶煞，只是被困在此地，反复重演生前遗憾的墟影。它们并不冲上来厮杀，只是安静伫立在远处的街巷两端，遥遥望着沈洛与顾妄两个人。

　　顾妄握紧手中短刃，刀刃之上流转着一层克制墟物的淡银色光晕，却没有主动向前出击。他能感知到，这些墟影身上，没有浓烈的戾气，填满它们的只有化不开的怅惘。

　　“它们不是敌人。”顾妄低声说道，“只是被困在此地，反复承受自己悲剧的亡魂。”

　　可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灰雾骤然翻涌。

　　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如同雨点，朝着二人扑面而来。沈洛的脑海里涌入无数不属于自己的画面：少年没能说出口的道歉，离别之人来不及相送的背影，一生苦苦等候，最终只等来一场空寂。万般遗憾堆砌在一起，像潮水，几乎要将他自身的意识淹没。

　　沈洛踉跄后退一步，太阳穴突突作痛，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灰暗。他看见一段虚幻的光景在眼前铺开，那是如果当初一切选择走向另一条岔路，他本会拥有的人生。没有墟域，没有宿命枷锁，只是平凡普通的日子，可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注定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别陷进去！”

　　顾妄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抓住沈洛的手腕，同命契约的力量瞬间共鸣，一道温热的力量顺着相触的皮肤传递过去，硬生生将沈洛快要沉沦的意识拉回现实。那些美好的幻象如同玻璃一般，咔嚓一声，布满裂痕，片片碎裂消散在空气之中。
　　沈洛长长喘出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他抬眼看向顾妄，眼底还残留着幻境带来的茫然与忧伤。

　　“刚刚差一点，我就想留在那个梦里了。”沈洛的声音很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明知道那是虚假，可有些遗憾，实在太过诱人。”

　　顾妄没有松开握住沈洛手腕的手，环顾四周无边无际的荒城。漫天灰烬缓缓飘落，如同永不停止的落雪。

　　“这座荒城，就是由世间所有求而不得的遗憾堆砌而成。”顾妄缓缓开口，“所有放不下的执念，死后便会被墟域收拢于此，日复一日重复旧梦。可沉溺于过往，永远换不回已经失去的一切。”

　　就在这时，悬浮在半空中的古玉碎片骤然剧烈发光，光芒穿透层层灰雾，直直指向荒城最中心那一座通体破败的高塔。高塔塔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无数黑色的藤蔓从裂缝之中钻出来缠绕塔身，塔顶隐没在厚重混沌云雾之内，看不清顶端究竟藏着什么。

　　“出口，应该就在那座塔里面。”沈洛抬起手，古玉碎片悬浮在他掌心，不断震颤，“但那里，盘踞着无根荒城真正的主宰，守忆之灵。它收纳所有亡魂的回忆，绝不允许外来之人轻易离开这片梦境。”

　　周遭无数墟影开始缓缓朝二人靠拢，它们依旧没有攻击，只是安静围在街巷两侧，发出细碎无声的呜咽，整个荒城笼罩在一层挥散不去的忧郁之中。过往的伤痛，未曾完成的心愿，全都化作无形枷锁，阻拦他们前往高塔的道路。

　　顾妄将短刃横在身前，转头看向沈洛。

　　“无论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一起过去。”

　　灰雾翻涌，漫天灰烬飞舞，二人并肩，朝着荒城深处那座伤痕累累的高塔，一步步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