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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帝师之谋 五罪陈殿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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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谢危换了一身衣服。
褪了昨夜那件染血的墨袍,换了一件干净的玄色朝服。玉带束得端正,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腰间佩着那块白玉朝笏。他站在宣政殿外的台阶上,身后是昨夜刚从废墟里抢修好的宫门,门板上还留着撞木的裂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缠着姜雪宁那条帕子,帕角系得整齐。他把手拢进袖中,遮住了那道缠痕。
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昨夜宫变之后,皇帝连夜被惊醒,从后宫移驾宣政殿。满朝文武星夜入宫,挤在殿外候了一整夜,此刻陆陆续续被召入殿中。萧家的人跪在殿前石阶下,一个个脸色灰败。萧远山被金吾卫按着肩膀,跪在最前面,头上没了官帽,花白的头发散在额前,像一丛枯草。萧姝不在。据说天亮前悬了梁,被人发现时已经凉了。
谢危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萧远山面前,停了一步。他低头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卷折子。折子很厚,封皮上贴了三道封条,盖着刑部、大理寺、通政司的印。他把折子举起来,朝着宣政殿的方向,然后转过身,面朝群臣。他的背挺得很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殿前的石板上,又长又沉。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从第一排的尚书到最后一排的给事中,每个人都听见了。
“臣谢危,参吏部给事中萧远山,及其族党一十二人。罪状有五。”
殿前静得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
“其一,景和二十三年,刑部郎中沈济安查坤宁宫采买旧案,查得萧家以次充好、虚报用度、私吞库银。萧远山时任工部员外郎,经手其中三成银两。沈济安被贬,萧远山升迁。这一条,有当年通政司存档、沈济安手书、萧远山批红的采买册子为证。”
他从折子里抽出一页纸,举起来。纸是黄的,边角有火燎的痕迹,但字迹清晰。他翻过那页纸,背面还有一行字,他转向殿门方向,让所有朝臣都看见上面的批红。萧远山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其二,沈济安之女沈轻烟,入坤宁宫为掌事宫女,为父查案。次年暴毙。死因记为急症,但太医院旧档中无其就诊记录,宫中内库亦无其棺椁支领。这一条,有内务府旧档、太医院脉案清单、沈轻烟入宫时的宫籍为证。”
他又抽出一页。这一次他没有展示太久,因为那页纸太薄了,风一吹就会碎。他把纸收回折子里,继续念。
“其三,景和二十四年至今,萧家与宫中内侍勾结,私运附子粉入宫,先后谋害宫人七名、妃嫔两名。姜皇后中毒一事,系萧家指使太医所為。这一条,有太医院药库账册、内侍省口供、附子粉来源线索为证。”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拿袖子擦汗。
“其四,萧远山勾结京畿营旧部,私蓄府兵三千,昨夜举兵犯上。这一条,有京畿营调兵令、萧家私账、昨夜被俘府兵供词为证。”
他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空的。他把空白的末页展开,对着所有人,然后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大,笔锋极重。他念了出来。
“其五,萧远山构陷中宫,诬告皇后姜氏三条罪名,查无实据,全系捏造。这一条——以萧远山昨夜举兵谋反为证。若非皇后守宫不退,萧家三千府兵入宫之后,坤宁宫便是血流成河的下场。”
他把折子合上。封条重新贴好,递给旁边的刑部尚书。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御座,跪下去。膝盖磕在殿砖上,声音沉闷。他的背挺得笔直,颈线绷紧,没有低头。他只是跪着,目光平视前方,越过御座上的皇帝,落在殿门外的天光里。
“臣谢危,参萧远山五罪。证据俱在,请陛下圣裁。”
殿中沉默了很久。皇帝坐在御座上,年纪不大,面色青白,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颤。他看了看谢危,又看了看跪在殿外的萧远山,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准。萧远山及其族党,交刑部、大理寺、通政司三司会审。萧氏私兵,就地遣散。萧姝……已死,撤其封号,革其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危背上。“谢卿,平身。”
谢危站起来。他起得很稳,没有晃。转过身时,晨光正好从殿门外照进来,把他的玄色朝服照得发亮。他从殿阶上走下来,经过萧远山身边。萧远山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他,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谢危没有停步,没有低头,也没有加速。他只是继续走,走出殿门,走下台阶,走到宣政殿前的广场上。
姜雪宁站在广场对面的廊柱后面。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她看着他从殿门里走出来,看着他走过长长的石板路,看着他穿过晨光。他的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远。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裙摆上,被晨光拉得很长。
她开口,声音很轻:“五条罪状。四条是旧的,一条是新的。”
谢危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看向她身后那棵梅树。梅花早谢了,新叶密密匝匝的,在风里翻着光。他说:“旧的四条,十年前就该参。晚了一些。”
“为什么是今天?”
谢危沉默了片刻。他把袖中那卷折子的副本抽出来,递给她。折子很厚,她接过来翻开,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证据、供词、账册抄录、脉案清单。每一页都写着日期,最早的落在十年前,最晚的落在昨夜。她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页空白的背面,那一行他方才念过的、笔锋极重的字。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这卷折子他准备了十年。从沈济安被贬的那年起,他便在查了。他查了十年,攒了十年,等一个时机。昨夜便是那个时机。他故意在宫变中留了一线,让萧家动手,让他们把谋反的罪证自己送到他手上。他在坤宁宫的暖阁里封窗、关门、守着她,不只是为了躲。他在等天亮。等萧家动手之后,等燕临的援兵到了之后,等他的折子可以一次呈上去,不再给萧家任何翻身的余地。
她合上折子,抬起头看他。他的目光从梅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站得很直,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影子投在她脚下,长长的,稳稳的。像一道沉默的碑。
她忽然觉得,他站在这里的样子,不像一个帝师。像一个在暗处守了十年、终于走到光里的人。他把那卷折子从她手里收回来,拢进袖中。动作很轻,很稳。
“都了结了?”她问。
“了结了。”他说。
他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是那么短,只有四个字:
“走吧。回家。”
她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广场,走过宫门,走过那条昨夜被火把照亮的长街。街上有散落的兵刃、烧焦的木屑、被踩碎的玄色旗面。他们从上面走过去,谁也没有低头看。
晨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高一矮,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