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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千军万马 三路并进, ...

  •   谢危站在文华殿前的石阶上,数着远处的火把。
      火把从正阳门方向漫过来,密密麻麻,像一条燃烧的河。至少三千人。萧家私养的府兵,加上被裹挟的京畿营旧部,黑压压地铺满了宫前的长街。火光把宫墙照得通红,把石阶上每一道刻纹都映得清晰而狰狞。
      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剑还没出鞘。虎口的弧度锁得极紧,指节抵着剑格,骨节泛出白痕。他数完火把的数量,又数了一遍。没数错。三千。他手头能调动的,不到八百。他把左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极短的手势。身后的人无声地散开,沿着宫墙根分散到两侧的暗处,像墨滴进了水里。
      他没有回头去看坤宁宫的方向。不能回头。
      姜雪宁站在坤宁宫正殿的门槛内,借着门框的掩护,望着文华殿方向冲天的火光。火把的光把宫墙照得发亮,亮到她能看清殿前砖缝里新长出的草芽。她的右手攥着谢危方才塞给她的东西——一块调兵的铜符,上头还留着他掌心的汗。铜符的边缘硌着她的指根,她不觉得疼。殿外有脚步声涌来。她没动。她在等。
      燕临在宫墙外面。
      他从燕家旧部点了一千二百轻骑,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跑到皇城北侧夹道的时候,□□的黑马已经口吐白沫。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副将,踩着马镫的余温攀上宫墙外的水渠堤岸。水渠结了薄冰,他踩碎冰面,蹚着齐膝的冰水往宫墙根靠。身后一千二百骑学着他的样子,纷纷弃马下水。水流声、碎冰声、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无声的、淌着寒气的暗河。他抬头看宫墙。宫墙上火把密布,守军如蚁。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封信。信是他出城前收到的,只有四个字:速来。燕临亲启。谢危的字。
      谢危从石阶上退了一步。他拔出剑来,剑身映着远处的火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白的弧。他没有喊话,没有训示。他只把剑尖往前一送,向着那条燃烧的长街,向着那三千火把的方向。八百人跟着他无声地冲出去。步声震地,像闷雷从地底滚过。
      姜雪宁听见了雷声。她把铜符攥紧,从门槛内跨出来,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火光从文华殿方向烧过来,映红了她的脸。她身后站着坤宁宫剩余的几十个宫人。她转过身,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守住宫门。不求杀敌,只求门不开。”她的声音很稳。铜符在她掌心里,硌得骨头发疼。
      燕临在水渠的暗处攀上了宫墙。
      他嘴里衔着一把短刀,手指扣着砖缝,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墙上的守军背对着他,面朝宫内,看着文华殿方向的大火,浑然不觉背后有人摸上来。燕临爬到墙垛口,翻身跃上,短刀出鞘,刀刃划过第一个守军的喉咙。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软倒下去。燕临把他拖到墙垛后,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朝墙下打了个手势。一千二百骑像潮水一样漫上宫墙。
      谢危的剑第一次撞上敌人的兵刃时,发出了极短促的一声金鸣。对面是一个萧家府兵的小校,刀劈过来,他侧身让过,剑锋从对方的刀背上滑过去,在那人的肩甲上留下一道深痕。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他的目标是宫门。三千人挤在长街上,真正能贴身的不过几十。他身后八百人分成两股,一股缠住正面,一股绕到侧面。他则带着最精锐的几十人,直插宫门。
      姜雪宁听到了宫门外传来的喊杀声。她站在坤宁宫前,看着宫门方向。门还没有被攻破,但门板已经开始震颤。每撞一下,檐上的灰就簌簌往下落。她没有后退。她把手里的铜符举起来,对着身后那几十个宫人说:“门破之时,你们从侧廊退入内殿。从暗廊走。不要回头。”
      燕临从宫墙上跳下来的时候,落地无声。他身后一千二百骑已经分成了三路,一路守住宫墙,一路往文华殿方向接应,他自己带了几十骑朝坤宁宫方向冲。他的短刀在夜色里翻飞,所过之处,守军纷纷倒地。他跑过一道宫巷,巷口横着一队萧家的府兵。他脚步没停,短刀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长刀,双刀交错,硬生生从人墙里劈开一条路。
      谢危的剑第二次发出金鸣时,声音比第一次沉了一些。他的虎口已经完全白了,骨节像是要从皮肉里撑出来。对面涌来的人越来越多,长街上的火把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他看见了萧家的旗。就在前方十几步远,萧远山的侄子萧承嗣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面玄色的旗帜。谢危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长短并持,朝那面旗冲过去。
      姜雪宁的宫门破了。
      撞木的最后一击把门闩震断,门板向内轰然倒下,碎木横飞。她站在殿前的石阶上,没有退。她看着从门外涌进来的黑影,把铜符举过头顶,用一种她前世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冷厉的声音喝道:“皇后在此。擅入坤宁宫者,斩。”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楚,像一把刀切进了嘈杂的喊杀声里。涌进来的黑影顿了一瞬。就这一瞬。
      燕临到了。
      他从侧廊方向冲出来,身后跟着几十骑。马踏碎砖,碎石横飞。他看见坤宁宫门前那一片黑影,看见石阶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举着一块铜符,被火光映得分明。他双腿一夹马腹,长刀横斩,从侧翼杀入那片黑影中。他的刀很快,刀锋所过之处,人影纷纷倒地。他冲到石阶前,勒马,黑马前蹄高高扬起,一声长嘶。他低头看着姜雪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从马上扔下一句:“门守住了。”
      谢危的短匕刺进了萧承嗣的肋下。
      旗倒了。玄色的旗面落在地上,被无数双脚踩过,很快便碎成布条。谢危拔出短匕,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的右手已经恢复了知觉,重新握住剑柄。他回头看,长街上的火把开始乱了。萧家的府兵见旗倒,阵脚松动,开始有人往后退。他身后八百人趁势压上,把那条燃烧的长街一寸一寸地推回去。
      姜雪宁站在石阶上,看见宫门外的火把开始往后移。喊杀声渐渐弱了。她把铜符从头顶放下来,手指发麻,掌心里全是汗。她低头看着那块铜符,上面沾着她掌心的汗,也沾着谢危留下的、已经干了的痕迹。她把它攥紧,慢慢蹲下去,坐在了石阶上。月白色的裙摆铺在满是碎木和灰烬的地上。她没有管。
      燕临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她,脸上有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终他只是把长刀往地上一插,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宫门外的火光渐渐远去。
      谢危从长街的尽头走回来。
      他的剑已经入鞘,右手垂在身侧,血从虎口往下滴,在身后的石板上留下一条断续的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过宫门,走过被撞碎的门板,走过廊下散落的兵刃。他看见石阶上坐着的两个人。他的脚步停了一息。然后他继续走,走到石阶前,站在姜雪宁面前。他低头看她。她抬起头看他。火把的光从宫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右眉尾那道旧疤在光里格外清晰。
      她把手里的铜符递还给他。他伸手接过去。铜符从她掌心落进他掌心的时候,两只手短暂地触到了一瞬。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铜符在两只手之间停了一息,然后被他收进袖中。
      “守住了。”他说。两个字。
      姜雪宁看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燕临在石阶上偏过头,看了看谢危,又看了看姜雪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插在地上的长刀拔起来,扛在肩上,站起来往宫门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背对着他们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一下。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夜色里。
      谢危在姜雪宁旁边坐下来。石阶很凉,他不在意。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血还在往下滴,落在石板上,一点一点。姜雪宁从袖中取出那条被她攥了一整夜的帕子,拉过他的手,把帕子缠在他的虎口上。缠得很紧,打了一个结。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在自己手上忙碌,没有说话。
      风从宫门外吹进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远处的火把还在零星地烧着,像一条已经死去的河。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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