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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以目相拥 他挡在她身 ...

  •   御书房外传来争执声时,姜雪宁正站在西侧回廊的拐角处。
      她今日来给太后请安,路过此处,本不该停。可那声音里有谢危,她的脚便像生了根似的,钉在了廊柱后面。隔着空旷的庭院,御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站着三个人。她看不见皇帝的表情,只能看见谢危的背影,和他对面那道靛青色的身影。
      张遮也在。
      萧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而利,像一根针扎在绸缎上:“谢大人这话说得轻巧,刑部查案讲的是证据。皇后娘娘与那桩旧案有无干系,不是谢大人一句‘臣可以作保’就能了结的。”
      姜雪宁的心往下一沉。她认出来了,萧姝说的那桩旧案,是前世牵连甚广的“坤宁宫私通外臣”的案子。那案子在前世是三年后才被人翻出来的,她那时已经死了。可今生不知哪里变了,萧姝竟提前把这张牌打了出来。
      谢危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很沉。像石落深潭,不溅水花,却有分量。
      “萧妃娘娘说得对,刑部办案讲证据。”他顿了一下,“可娘娘方才说的‘证据’,是口供,是密报,是一面之词。口供可以逼,密报可以编,一面之词可以造。臣请三司会审,把所有证据摊到明面上来。”
      萧姝冷笑:“谢大人这是要包庇皇后?”
      “臣要的是明审。”谢危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姜雪宁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在忍。他向来擅长忍,忍到她前世到死都没看透他。可此刻,她站在廊柱后面,隔着一整个庭院的距离,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那一丝被死死压住的火气。
      那火气让她心口一烫。
      她探出半个头去看。御书房的门缝里,谢危正面对着萧姝站着。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袍子底下微微绷着,撑出两道极浅的棱线。他的头微微偏着,是听萧姝说话的角度,可他的左肩比右肩靠前半寸。那个方位,是他惯常站的位置——是他讲课时站在她侧前方半步时的角度。他此刻对着萧姝,用的却是面对她时的站姿。他大约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侧身,就把她护在身后。
      张遮在这时开口了。他站在谢危斜后方,身体正对御书房的门,声音不偏不倚:“臣附议谢大人。此案疑点颇多,臣请重审。”
      谢危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肩膀线条微微松了一瞬——极短暂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弛。姜雪宁看见了。她太熟悉他的身体语言了,自从他开始来坤宁宫授课,她便日日看着他的背、他的肩、他的手指。她甚至能从他肩胛骨的张合里读出他的情绪。此刻他的左肩落下去一点,像是得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支撑。
      萧姝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高,话也越来越难听。她说皇后失德,说坤宁宫门禁不严,说外臣频繁出入内廷居心叵测。她每说一句,谢危的右肩就绷紧一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姜雪宁看见他的小指微微蜷曲起来,是压着怒意时的习惯。前世她见过他发怒。极少,但每一次都像一场无声的雷霆。他从不大声说话,从不摔东西,可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周围的人会连呼吸都放轻。
      此刻他安静了。
      等萧姝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很慢,一字一句,像在教一个愚钝的学生写字。
      “萧妃娘娘方才说,坤宁宫门禁不严。”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臣请问娘娘,皇后娘娘的寝殿,臣是如何进去的?”
      萧姝噎了一下。
      “臣走的是东侧廊,穿的是朝服,手持的是先帝所赐的《历代名臣奏疏》抄本,奉的是圣上口谕入内讲学。”他一句一句地说,每说一句,就往前迈半步,“娘娘若觉得其中有私,可以请圣上收回口谕,可以请内阁彻查臣出入内廷的每一次记录。臣,随时恭候。”
      他说完最后一句时,已经站在了萧姝面前。他没有逼近,没有失态,甚至连声音都没有高一分。可他的后背——姜雪宁看见他的后背——此刻完全展开了。肩胛骨平展,脊线笔直,袍子底下那层薄薄的肌肉绷出了清晰的轮廓。他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鹤,风来了也不动,只是把所有的力量都收在骨架里。
      萧姝后退了一步。
      张遮在这时上前,站到了谢危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身体微微侧向谢危的方向,肩膀与谢危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半尺。那个姿态,像是在说,他站在谢危这边。谢危没有回头看他,但姜雪宁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小指松开了。那只手重新变得舒展,指节平稳,像方才那点怒意被人轻轻抚平了。
      姜雪宁靠在廊柱上,慢慢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收回来。她的后背抵着冰冷的朱漆柱面,柱上的漆皮有些剥落,硌着肩胛骨,微微发疼。她偏过头,目光还留在那道门缝里,留在谢危的背影上。他的背对她而言从来都是远的。前世他站在朝堂上,她坐在珠帘后,中间隔着一殿的朝臣和一道垂落的玉珠。她看见的永远是他的侧脸和半道肩膀。后来她住进坤宁宫,他来见她,总是站在门边,背着光,背影拉得很长。她那时觉得他的背是一堵墙,冷硬、沉默、密不透风。
      可此刻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看清了那道墙上的每一道纹路。他的左肩微微比右肩高出一线,是常年执笔写字落下的。他的后颈正中偏右的位置有一颗极小的痣,她给他磨墨时抬头看见过。他站久了右脚会微微外撇,是少年时骑马落下的旧伤。他的背不宽,但每一寸都撑得很稳。那件墨青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肩线处被撑出两处极浅的鼓包,是衣料底下肩胛骨的形状。她看着他,忽然想把手放上去。就放在他左肩那道棱线上,掌心贴着衣料,手指微微收拢,把他整个人拢住。从背后,像一面更暖的墙,贴住他。
      她不能走过去。御书房的门开着,萧姝还在里面,张遮也在。她不能从这道廊柱后面走出去,不能站到他身边去,不能伸出手去碰他的肩。可她的目光可以。她的目光从他的后颈出发,一寸一寸地移下去——左肩那道高出的棱线,脊骨两侧对称的弧度,袍子底下收束的腰线,还有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那只手。她的目光贴着他的背影游走,像一层极薄的暖光,覆在他衣料之外。从后颈到肩胛,从肩胛到腰线,从腰线到手腕,一寸都不漏。她看得那么仔细,仔细到把他后背的每一道起伏都收进了眼底。那道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他替她挡在前面时她没能说出口的谢意,有他孤身一人面对萧姝时她没能站出去的歉疚。还有些什么。是前世三年里她攒下的、始终没能递出去的东西。那些东西攒得太久,攒成了厚厚的一层,此刻从她眼睛里满溢出来,全数落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左肩浸暖了,把后颈那颗小痣浸暖了,把垂在身侧的手背浸暖了。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比一会儿更长。谢危始终没有回头。可就在张遮开口支持他、他肩膀松了那一瞬,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微微向后探了探。动作极小,小到旁人不会注意。他的指尖在袍袖的遮掩下轻轻向后勾了一下,像在够什么东西。像在够她的目光。姜雪宁的心猛地跳了一拍。她几乎以为他背后长了眼睛。可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把那只手勾了一下,又收回去,重新垂在身侧,指节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他开口,对皇帝说了什么,声音太远,她听不清了。
      御书房里的争执渐渐平息下去。萧姝的声音低了下来,张遮也退回了原位。最后是皇帝说了句什么,谢危躬身行礼,转身往门口走来。
      他推门出来的那一刻,姜雪宁已经退回了廊柱后面,背靠着柱子,面朝墙壁,假装在看墙上那道经年的裂痕。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整条回廊都能听见。谢危的脚步声从庭院那头传来,越来越近。她数着他的步子,一、二、三……数到第七步时,他停住了。停在她身后。只隔着一根廊柱的距离。
      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绕过来。两个人就那样隔着朱漆柱面站着,中间是柱上那道蜿蜒的裂痕。过了很久,谢危开口了。声音很淡,像在自言自语:“看够了?”
      姜雪宁的耳根烫得要烧起来。她咬住下唇,没出声。谢危没再追问。她听见他的衣料窸窣响了一下,像是转过身去。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轻了半度:“下次不用躲这么远。站到廊下来,看得清楚些。”
      他的脚步重新响起来,往东侧廊去了,越来越远。姜雪宁把脸埋进双手里,掌心滚烫,贴着脸颊,烫得她闭紧了眼睛。她的指缝里还留着方才那道背影的残影——左肩高出的一线,后颈偏右的痣,垂在身侧微微蜷曲的手指。她方才用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抱了一遍。现在,她的眼睛里还留着拥抱后的温度。
      风从庭院那头吹过来,把檐角铜铃吹得轻响了一声。她放下手,偏过头,从廊柱后面探出去看。东侧廊的尽头,墨青色的身影刚好转过拐角,袍角消失在墙后。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摊开在眼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她把它们拢起来的时候,掌心有一点暖。像是真的抱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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