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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燕临旧友 旧友回京, ...

  •   燕临回京的消息,姜雪宁是在午后的闲谈里听见的。
      掌事宫女一面替她篦头,一面絮絮说着宫外的新鲜事——哪家的公子中了进士,哪家的夫人办了赏花宴,哪家的铺子新出了时兴的料子。说到一半,掌事宫女忽然“哦”了一声,说:“燕家世子回京了,前日进的城。听说在北境立了军功,圣上要亲自嘉赏呢。”
      姜雪宁正闭着眼养神,闻言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燕临。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像在认一个许久不见的旧物。前世她与燕临的交集,其实算不上多。少年时她还在姜家,燕临是隔壁燕府的世子,时常翻墙过来偷她家树上的枣。后来她入宫,燕临去了北境,从此隔了千里关山。偶尔有战报传回京中,她会在谢危呈上的奏折里看见“燕临”两个字,名字前面冠着“镇北将军”的官衔,陌生得很。她那时想,那个翻墙偷枣的少年,大约已经死在北境的风沙里了。
      再后来,她死了,燕临也没了消息。
      可此刻听见他回京,姜雪宁心里还是动了一下。那一动很轻,像一枚小石子扔进深井,咚的一声,沉了,只在井口留下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她睁开眼,对掌事宫女说:“知道了。”
      隔了两日,燕临果然进宫了。
      他是来谢恩的。北境大捷,圣上在文华殿设了小宴,召了几位近臣作陪。谢危在席上,姜雪宁没去。后宫不得干政,她坐在坤宁宫里,隔着几重宫墙,只听见风里隐约传来宴席上的丝竹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宴席散了之后,她在偏殿的暖阁里看书。窗开着半扇,午后三月的暖风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她正读到一段前朝旧事,讲到一位将军解甲归田,在乡间种了十年地,临死前把当年天子赐的宝剑熔了,打了一副锄头。她正琢磨这段的意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掌事宫女带着几分慌乱的阻拦声,和一个男人爽朗的笑声。
      “娘娘!燕世子他——”
      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槛上,把暖阁的门口挡了大半。来人穿一身半旧的青褐色锦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把不带鞘的短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褪了色。他的脸晒得黑了些,下颌蓄了短须,眉骨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可那双眼睛——亮堂堂的,像盛着一整片北境的阳光,笑起来时眼角会挤出细细的笑纹。
      燕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熟悉了。前世少年时他翻墙过来,从枣树上跳下来,落地时冲她咧嘴一笑,就是这个样子——带着三分痞气,三分坦荡,剩下四分是满不在乎的随意。他的声音也跟记忆里一样,清亮、干脆,像石子砸在冰面上。
      “小宁安,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姜雪宁愣住了。书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膝上,她也没去捡。她盯着他的脸,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句话——小宁安——前世她十四岁那年听过。那年的夏天,她因被母亲训斥,躲在枣树后面抹眼泪。燕临翻墙过来,在树上摘了一把青枣,跳下来蹲在她面前,把枣子塞进她手里,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皱着眉说:“小宁安,你怎么哭成这样了?”
      那是前世的事了。久得像是隔了半辈子。事实上确实隔了半辈子。可此刻她坐在坤宁宫的暖阁里,隔着一世的光阴,听见燕临用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声调,说出那句“小宁安,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心口那一下撞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撞破了水面。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燕临。”
      燕临大步走进来,也不客气,在她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两条长腿一伸,脚尖差点碰到她的裙摆。他左看右看地打量她,目光坦荡得像在集市上看一匹相中的马,从上到下,从前到后。
      “不对,”他摇头,“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宫里的人苛待你了?”他说着,偏头去看门口站着的掌事宫女,眼神里带着点少年时那种护短的蛮横,“你们皇后娘娘的膳单呢?拿来我看看。”
      掌事宫女被他问得不知所措,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姜雪宁忍不住笑了一下。方才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被这一笑冲淡了些。她冲掌事宫女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然后看向燕临。
      “你一个外臣,闯皇后寝殿,像什么话?”
      燕临“嘿”了一声,毫不在意地摆手:“外臣怎么了?外臣也是从小翻你家墙头翻过来的。你忘啦?那年你爹要把你许给城东李家,我还替你翻墙递过信呢。”
      姜雪宁的心又颤了一下。这件事她记得。前世她十三岁那年,父亲想把她许给城东李家做儿媳,她不愿意,急得在屋里直哭。是燕临翻墙进来,递给她一张写了字的纸,上面只有四个字:“别怕,有我。”后来那桩亲事不知为何黄了。她一直以为是父亲改了主意。
      “那件事,”她慢慢地说,“是你从中搅黄的?”
      燕临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我就去李家门口蹲了三天。他家小厮出门买醋,我上去把醋坛子打翻了。他家夫人出门上香,我让马惊了把他家马车掀到沟里。后来他娘说,这亲事不吉利,算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打翻人家醋坛子、掀翻人家马车是什么了不起的丰功伟绩。姜雪宁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笑到一半,鼻子忽然酸了。她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那棵新叶茂盛的梅树,把眼眶里那点潮意逼回去。
      燕临没有察觉。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讲北境的事——讲他们怎么在雪地里埋伏了三天,讲军粮不够时吃过草根树皮,讲同袍死了埋在关外,坟头朝着南边。他讲得随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讲到好笑处自己先笑起来,讲到惨烈处也只是顿一下,然后摆摆手:“不说这个了。小宁安,你老实告诉我——”
      他忽然凑近了些,隔着茶几探过身来,压低声音,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姜雪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比起少年时多了风霜,眉骨的疤、下颌的须、晒得黝黑的皮肤,都在说这个人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直楞楞的,问的话还是那样直楞楞的。“过得好不好”——前世她入宫三年,没有一个人这么问过她。谢危没有。张遮没有。所有人看她都是皇后,母仪天下,万人之上,怎么会不好?只有燕临。从前他问她“你怎么哭成这样了”,如今他问她“过得好不好”。隔了一世,问题变了,问的人没变。
      姜雪宁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掐得很用力,那点痛从手心传上来,压住了喉咙里的哽。她抬起头,冲燕临笑了一下,尽量让那个笑看起来平常些。
      “挺好的。”
      燕临盯着她看了三息。他的目光很直,像要看到她眼睛里最里面的东西。然后他往后退了半寸,靠回椅背上,大咧咧地笑了一声:“行,你说好就好。回头要是有人欺负你,跟我说。我虽然打不过谢危那厮,揍几个不长眼的文官还是绰绰有余。”
      他说到谢危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熟稔,像是积年的旧交。姜雪宁心里动了一下,想问他和谢危怎么认识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燕临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低头看她。
      “走了。圣上那边还等我回话呢。”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偏过头来。午后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起方才收敛了些,眼底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隔着什么在看她。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小宁安,枣树去年又结果了。我回去给你摘一筐来。”
      姜雪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书页。这句话——一模一样。前世她十四岁那年夏天,燕临翻墙过来给她送枣,走的时候在墙头上回头,冲她喊了一句:“小宁安,明年枣熟了,我再给你摘一筐来。”第二年夏天,她入了宫,枣熟的时候,燕临在北境。第三年夏天,她在坤宁宫里,听见宫人说燕家世子在北境立了功。第四年夏天,她死了。那筐枣,隔了一辈子,终于又听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能看着燕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午后的风从窗里灌进来,把桌上那本书吹翻了几页,哗哗地响。她低头去看被风吹开的那一页,上面正好是方才读过的前朝旧事——将军解甲归田,宝剑熔作锄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书合上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阳光一寸一寸地从窗格里移过去,把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坐在原处,掌心还留着指甲掐过的红痕,浅浅的,像月牙。她把手摊开,看着那些痕迹慢慢淡去。方才燕临问的那句“过得好不好”,还有那句“给你摘一筐来”,反反复复在脑子里回响,像山谷里的回声,荡来荡去,找不到落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入宫前一夜,燕临从墙头翻过来,隔着窗子塞给她一只布包。她打开看,是一把晒干的红枣,用油纸包着。她没吃,放在妆奁里,入宫时忘了带。后来不知被谁收走了。
      那包枣,她到底没吃上。
      此刻她坐在坤宁宫的暖阁里,隔了一世,听见他说要再给她摘一筐。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过梅树,满树新叶沙沙地响,像在替谁应着那句跨越了一辈子的、轻飘飘的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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