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坤宁旧事》》新徳

12、第12章 侍从之姿 她低眉顺眼

　　三月初九，姜雪宁正式“病愈”。
　　说是病愈，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这具身子早就养好了。重生带来的眩晕感和恍惚劲已经退得干干净净，脚步稳了，脸色也恢复了血色。可她偏要多“病”了这许多天，一则是给自己时间把前世的记忆理清楚，二则，她想看看，她不在场的时候，哪些人会露出马脚。
　　这一日她起了个大早，换了身藕荷色的宫装，外罩一件浅青色的半臂，发髻也重新梳得齐整，只簪了一对珍珠坠子。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中人眉眼温顺，面色柔和，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很好。这张脸，足够让人放松警惕。
　　辰时三刻，她乘了肩舆往慈宁宫去。太后近日身子不大爽利，她这个做皇后的，病好了自然该先去请安。慈宁宫的门槛高，她提着裙摆跨进去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头也微微低着，目光只落在前方三尺见方的金砖地上。
　　太后歪在榻上，身边围着两个妃嫔，正在说话。见她进来，三人齐齐停了话头，目光都往她身上落。
　　姜雪宁像没注意到那些目光里的打量，规规矩矩地跪下请安，声音温软：“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抬了抬手，语气不咸不淡：“起来吧。病了好些日子，如今可大好了？”
　　“劳太后挂心，已大好了。”姜雪宁起身，垂手立在榻前，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她眼角的余光扫过榻边那两人，一个是端妃赵氏，一个是成嫔周氏。前世这两个人她都没少打交道，端妃是个墙头草，成嫔看着蠢笨，实则一肚子算计。
　　太后嗯了一声，转头继续和端妃说话，话里话外夸端妃前几日送来的绣品精致，针脚细密。姜雪宁站在一旁听着，面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微微弯了弯唇角，像是真心实意替端妃高兴。
　　端妃得了夸，面上难免露出几分得色。她看了姜雪宁一眼，笑道：“皇后娘娘身子刚好，就急着来给太后请安，真是孝顺。臣妾听说娘娘病中连炭火都不够用，心里着实疼得慌。臣妾那里还有些余的银霜炭，若娘娘不嫌弃，臣妾回头让人送些过去。”
　　这话说得客气，字字都在“关心”，可字字底下都埋着刺。炭火不够用，说明皇后寒酸；她有余的，说明她比皇后体面。若是前世的姜雪宁，大约会当场冷下脸来，或者故作大度地谢过，心里却憋一肚子火。
　　但此刻，她只是微微垂了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端妃姐姐有心了。本宫病中迷糊，底下人不懂事，竟闹出这样的笑话来，让姐姐见笑了。姐姐的炭，本宫心领了，实在不敢劳烦。”
　　她说这话时，两只手轻轻绞在一起，指尖微微泛白，像是不好意思到了极点。端妃看她这副模样，越发得意，嘴上又客套了两句，才转回头去和太后说话。
　　姜雪宁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看起来像是被方才那番话伤到了，正低着头遮掩情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垂下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窘迫——她正在数，端妃方才那番话里，露出了几个破绽。
　　第一，太后夸端妃绣品好，说明端妃最近在往慈宁宫走得很勤，这是要抱大腿。第二，端妃当众提炭火的事，说明她时刻盯着坤宁宫的动静，坤宁宫少了几块炭她都清楚。第三，她说“余的炭”，一个妃嫔，月例炭都是有定数的，哪来的余？只能是外面买的，或者，有人送的。不管是哪种，都说明端妃手上有额外的银钱来源，或者有外援。
　　姜雪宁在心里一一记下，面上却始终是一副温顺谦和的模样。
　　请安散了之后，她出了慈宁宫的门，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拐角处迎面遇上了萧姝。
　　萧姝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宫装，艳得像三月里的桃花。她见了姜雪宁，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行礼，姿态是恭敬的，可那恭敬底下藏着一股子不服气。
　　“皇后娘娘万安。娘娘气色真好，看来病中歇得不错。”萧姝笑着打量她，目光在她素净的衣着上转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姜雪宁看着她那张年轻而张扬的脸，想起前世她和自己争了三年，从坤宁宫争到冷宫，最后她死在毒酒下，萧姝大约也没落着什么好。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两个女人争来争去，争到最后，谁都没赢。
　　可她面上只笑了笑，伸手虚扶了萧姝一把，语气柔和得像春风：“萧妹妹今日的簪子真好看，这式样倒是新颖，从前没见过。”
　　萧姝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她会夸自己。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边的金簪，面上那点不服气被这句夸奖冲散了几分，笑也变得真了些：“娘娘好眼力，这是前些日子宫外送进来的。”
　　姜雪宁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道：“本宫还要去一趟尚服局，改日再和妹妹说话。”说完便带着宫人走了。
　　她走得慢，步子稳，背脊挺直。萧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以前的皇后，要么端着架子冷冰冰的，要么被她三言两语就激得失了分寸。可今日这个皇后，说话温温软软的，像是性子磨平了，可那双眼睛——萧姝皱了皱眉——她方才看自己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盘下了一半的棋。
　　姜雪宁一路走回坤宁宫，进了殿，关上房门，才把一直挺着的肩放松下来。她坐回榻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在慈宁宫和萧姝面前演的那两出戏，比她预想的还要费神。太后老谋深算，端妃见风使舵，萧姝争强好胜，每一个都不好对付。她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处处谦恭，事事退让，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姜雪宁病了一场，胆子小了，性子软了，不足为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副“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张织了三年的网。前世她在这宫里待了整整三年，每个人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弱点在哪，她全都知道。她比任何人都不缺筹码，她缺的只是时间和机会。
　　如今她有了第二条命。时间在她这边。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铜手炉，是谢危前天送的。炉身已经被她捂得温热了，她低头看着炉盖上那枝錾刻的梅花，指尖沿着纹路轻轻描过去。
　　今日她在慈宁宫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表情，若是谢危看见了，大约会皱一皱眉头吧。他不喜欢她对人低头，这一点她前世就知道。可她不打算告诉他这些。他替她挡外面的风雨，她在风雨里站直了等他，这件事她想自己来。
　　她把手炉合在掌心，闭了闭眼。
　　三月的天还冷着，可窗外的老梅树上，那枝头的花苞已经鼓得更大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一点浅粉色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再等几日，梅花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