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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新生谋划 她在晨光里 ...

  •   那一夜姜雪宁没怎么睡。
      铜手炉里的炭早就灭了,她一直握着它,握到掌心发酸也没松开。谢危走的时候是辰时初刻,天刚蒙蒙亮,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临走前把炭盆里的火拨旺了一些,又把窗子关严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晨风卷走了。
      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旧狐裘,开始想一件事。
      前世,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从前不敢想。人在局中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身不由己的,每一步都是别人逼的,每一条路都是命运推着走的。可死过一次之后,她反而看清楚了。有些路,是她自己选的。有些坑,是她自己跳的。有些门,是她自己关上的。
      她闭上眼,在心里列了一张单子。
      第一桩,她不该信萧姝。
      萧姝是宫中妃嫔,前世与她同一年入宫。那时她们都是十几岁的姑娘,萧姝嘴甜,会说话,见了她总是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姜雪宁那时候刚入宫,什么都不懂,萧姝递来的茶她喝,萧姝说的话她信,萧姝替她引荐的人她用。后来她才明白,萧姝给她递的那杯茶里掺过东西,让她在御前失仪;萧姝引荐的那些人,后来一个个都成了萧姝的眼线。可那时候她年轻,把刀当成了花。
      前世她花了三年才看清萧姝的真面目。那时候她已经失了圣心,坤宁宫的门可罗雀,萧姝连遮掩都懒得做了,当着她的面把赏赐分给别的妃嫔,笑得张扬。她那时才恍然大悟,可已经晚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给萧姝递刀的机会。
      第二桩,她不该跟谢危赌气。
      她从前觉得谢危欠她的。他送她进宫,是他一手安排的;他把她推到皇后的位置上,也是他谋划的。她认定了他是在利用她,把她当成一颗棋子,下了三年棋,最后发现这颗棋子没用了,就送了一杯毒酒来。
      可她死的那天,他在窗外站了一夜。
      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想通,那杯毒酒,或许是他能给她最后的、也是最干净的了断。她活着只会更受罪,萧姝那些人不会放过她,皇帝也不会护着她。他送她走,是不想让她死在别人手上。
      可她用了整整三年恨他。恨到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恨到把自己冻在了坤宁宫的冬天里,不肯烧他送的炭,不肯回他写的信,不肯让他进门。
      这辈子,她不要恨他了。恨太累了,她上辈子恨到死也没恨出个名堂来,不如换个活法。
      第三桩,她不该等。
      前世她总是等。等皇帝来看她,等谢危来救她,等命运给她一个答案。她坐在坤宁宫里,看着窗外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三年过去,什么都没等到。她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等别人来安排、来处置、来拯救。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救赎?等来的,从来只有一杯毒酒。
      这辈子她不等了。她要自己走,自己选,自己伸手去够。够不到的,就踮起脚;踮起脚还不够的,就搬块石头来垫。活人不能让路堵死。
      她睁开眼,把这三桩事在心里转了一遍。窗纸上的天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青,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跳了跳。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把这三桩事一句一句写下来。
      第一桩:信错了人。解法——萧姝再来时,茶不喝,话不信,人不用。表面不撕破,底下的线要攥在自己手里。
      第二桩:赌错了气。解法——谢危再来时,门开,炭烧,话好好说。恨一个人太耗神,她要把力气花在更要紧的地方。
      第三桩:等错了命。解法——从今往后,不等谁来,自己走过去。要什么,自己去拿;护什么,自己动手。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低头看着纸上那三行墨迹。字写得不算好,重活一世,手还有些生,但一笔一画都是她用前世三年换来的。她吹干墨迹,把纸折了两折,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她扬声唤掌事宫女进来。
      掌事宫女推门进来时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皇后会起得这么早,更没想到皇后脸上会有那样的神气——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突然被人把脊梁骨安上了,站在那里,腰不弯了。
      “娘娘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掌事宫女小心翼翼地说。
      姜雪宁没接这话。她走到衣架前,把昨日穿的那件月白宫装取下来,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袖口和领口绣着缠枝莲纹,颜色浅淡,但干净利落。她坐到镜前,自己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了,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又在耳畔留了一小缕垂发。
      镜子里的人比前几日精神了些,眼睛里有光了。
      “去打听一件事。”姜雪宁对着镜子说,“萧姝萧贵人,今日在哪个宫里走动?”
      掌事宫女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娘娘是想……”
      “不想做什么。”姜雪宁把镜子扣下去,“只是问问。另外,坤宁宫的库房钥匙在哪?拿来我看看。”
      掌事宫女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皇后会突然过问这些。但姜雪宁的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像是随口一提,掌事宫女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后,姜雪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晨光明亮了些,院子里那棵老梅的枝头上,昨日还只是花苞的那几朵,今早有一朵已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米白色的花瓣。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但这次她没觉得那么冷了。她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让风从指缝间流过。风是凉的,但凉得清醒。
      前世她做错了三件事。今生她给了自己三个解法。
      还不够,但够开始了。
      她收回手,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砚台底下压着那张纸,她伸手摸了摸纸的边角,没有抽出来再看。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行了,不用反复看。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掌事宫女回来。
      炭盆里的火还在烧着,噼啪响了两声。铜手炉就在手边,她拿起来掂了掂,炉身已经凉透了,但分量还在。她记得谢危把它放进她掌心时说的那句话——不用钱,用了很多年了。
      她想,这个手炉,大约从前就是某个人的。后来那个人不要了,或者不在了,他把它收起来,收了很多年。直到今早,他把它放到她手里。
      她没有再往下想。
      有些事想得太透,反而没意思了。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萧姝的动向摸清楚,把坤宁宫的库房钥匙拿回来,把自己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筹码数明白。然后,再想下一步。
      窗外,那朵裂了口的梅花,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花瓣舒展开一半,米白色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初开的浅红。
      开吧。姜雪宁在心里说。
      这一世,她要看着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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