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35、赴死之人 炮火中，慧

　　“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你又知道些什么。”
　　“我虽不知，但既然看见了，自然要说一声。总之，先避开吧。”

　　伊江将慧往自己身边又拽近了几分。周风让开道路，两人自然便与后方的孩子们一同进了一个房间。

　　那座昏暗的建筑，过去似乎也曾被当作宫殿使用过。自他们离开之后，仿佛再也无人登上过那张御座，空荡荡地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倒有几分像是供后人祭祀先祖的祭殿。

　　阴森，却又说不出的诡异。

　　那张孤零零的御座沉默地立在昏暗之中，仿佛连曾经坐在那里的人都已经化作了尘土，只剩下一个空壳，固执地留在原地。

　　然而，无论里面如何，外头的骚乱仍在继续，震耳欲聋的炮击声更是让一切愈发混乱。

　　虽说炮火并未落在眼前，可那无疑是极其不祥的轰鸣。

　　竟然连这个村子都遭到了炮击。

　　这与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又有什么区别？

　　赤红的火焰冲天而起，骚动也愈发剧烈。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有人推门进来，将自己衣摆上的布料撕下一截，紧紧塞进孩子们手里，随后便转身离去。

　　那模样，简直像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

　　“……哈啊。”

　　越是如此，慧脑海深处的记忆便越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火。

　　曾经填满视野的赤红火焰，以及火焰之后不断升腾的黑烟。撕裂耳膜的喊叫声、马蹄声，还有将这一切尽数压过的炮火声。

　　每一样，都与她记忆中的那一日毫无二致。

　　连空气中弥漫的焦灼气味，都像是从遥远的过去穿越而来，再一次钻进了她的鼻腔。

　　人类当真一点都没有变。

　　她原本就从未对他们抱有什么期待，可不过是稍稍放松了片刻，记忆便像是在向她发出警告。

　　为何要待在人类身边？

　　不，不只是警告。

　　仿佛有人正在她耳边厉声质问。

　　明明这一次也谁都救不了，为什么还要存在于此，为什么还要试图插手人类的生死？

　　仿佛有人正在大声斥责她。

　　慧尽可能地蜷缩起身体，试图将脸上的神情藏起来。

　　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藏住那微微发颤的肩膀。

　　伊江见状，便将她整个护进怀中。

　　然而，那股不安却丝毫没有消退。

　　呼吸越来越短促，吸进肺里的空气仿佛根本不够。

　　慧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她努力浅浅吸气，又试着呼出去，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了一般。

　　没事。

　　这里不是那里。

　　和那时不一样。

　　她的脑子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可身体却不知道。

　　“哈啊，哈……哈。呼……”

　　明明一直在呼吸，却仿佛怎么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指尖渐渐冰凉，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遥远。孩子们的哭声与外头接连响起的炮火声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

　　那些即将面对死亡的人，最后撕下彼此的衣摆，分给了对方。

　　而她，也曾将他的青色衣襟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如今那布料早已破旧不堪，腐朽得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此时此刻，慧却无端觉得，仿佛那片衣角依旧系在腕间。

　　她抚上隐隐发酸的手腕。

　　明明知道不是。

　　可身体却比记忆更加诚实。

　　“……看着我。”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而坚定的声音传来。

　　慧却怎么也抬不起头。

　　因为她知道，若是在这种时候看见与那个人如此相似的伊江，她恐怕会彻底崩溃。

　　倒不如就这样闭上眼睛，坠入最深的深渊。

　　她不知道那深渊究竟有多深。

　　可至少，一定会比现在好。

　　“哈啊……”

　　慧蜷缩得更紧了些。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是啊。

　　你也累了吧。

　　还不如把我丢下。

　　那样，你反倒能轻松些。

　　丢下我，好好活下去。

　　那才是你能够活下来的——
　　不。

　　没必要平白无故和一只狐狸扯上关系。

　　这样的胡思乱想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下一刻，伊江却捧住她的脸颊，强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呜！”

　　视线骤然相撞，慧的嘴唇微微张开。

　　伊江确认了她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在她耳边说道：
　　“呼吸。看着我。”
　　“……”
　　“慢慢来。”
　　“我、呼……我做不到。”
　　“做得到。”

　　伊江的声音依旧沉稳。

　　“主人可是无论什么都能做到的人。而且，我就在主人身边。”

　　仅仅这一句话，慧的眼眸便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究竟想起了什么，究竟害怕着什么，又究竟为何如此拼命地想要隐藏这一切，对如今的伊江而言，都并不重要。

　　他只希望她活着。

　　就像她曾经救下自己一样，他只希望眼看着连呼吸都快要停止的慧能够活下来。

　　那便是他唯一的愿望。

　　“……我也不是不知道。”

　　伊江低声说道。

　　“看到那些箭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是他们，对吧？是我兄长带来的人。”

　　慧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害怕他们吗？”

　　她摇了摇头。

　　伊江看着她，片刻没有说话。

　　既然不是害怕那些人，那便只剩下另一件事了。

　　她害怕的，是即将再次失去什么。

　　只是这一次，他不打算让她眼睁睁地看着。

　　“那就够了。”

　　伊江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这件事，我会解决。”
　　“什、什么？”

　　慧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要做什么……”

　　伊江依旧没有松开捧着她脸颊的双手。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将她的模样收入眼底。

　　明明自己根本没有多少本事，却总是先想着把身体扔出去。

　　这样的行为，慧一点也无法理解。

　　“疯了……”
　　“……这大概是最稳妥的办法。”

　　伊江轻声说道。

　　“毕竟从兄长的眼皮底下逃出来的人是我。只要他们找到我，大概就会停手了。”
　　“不、不对。不会的……不会是那样的。”
　　“……那么，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全都死去吗？”

　　伊江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动摇。

　　“即便这里的人并非神国之人，可归根到底，他们也都是人。”

　　他用苦涩的目光，将那些抽泣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收入眼中。

　　还是尚未长成的幼苗。

　　明明还正是应该扑进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

　　伊江曾经失去过父母，也曾被人弃之不顾。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此刻的孩子们究竟会承受怎样的痛苦。

　　更何况，外面的那些人又做错了什么？

　　他们不过是想活下来。

　　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家园，守住身边的人而已。

　　他自己也没有罪。

　　啊，若非要说有，那便是不肯听从兄长命令的不忠吧。

　　所以，也到了该甘愿承受这一切的时候。

　　只有这样，这里的人才能活下来。

　　慧，也才能活下来。

　　至少，他愿意相信，这是如今唯一能够换来两全其美的方法。

　　伊江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