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32、月下私语 月下散步时

　　月光朦朦胧胧地笼罩在夜色之中。

　　云层并未将月亮彻底遮住，清冷的月光恰似专为他而设的一盏灯，静静落在伊江的头顶。

　　那副模样，竟真有几分谪仙之姿。

　　偏偏他今日穿着与慧相近颜色的衣裳，那抹色泽又与翡翠极为相似，远远望去，竟仿佛连他本人都化作了一块温润的玉。

　　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却又觉得若一直盯着看，未免有些失礼。

　　美得让人心生惊叹，却又是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易靠近的存在。

　　当然，慧多少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就这样放开他。

　　伊江挺直腰背，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迈开脚步，走得却有些摇摇晃晃。

　　堂堂一个男人，竟要倚靠在一个看起来还不到自己一半大小的女子身上。

　　模样实在称不上好看。

　　可伊江却有些高兴。

　　因为与她肌肤相触的感觉，与他曾在梦中无数次幻想过的感觉相似。

　　更因为她此刻正完完全全为了自己而行动。

　　那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拥有了整个世间。

　　生而为人，却连牲畜都不如地长大，最后只能寄身于一头野兽怀中的这条卑微性命里，慧便如同一根他此刻无论如何都不愿松手的救命稻草。
　　只是这些心思，慧自然不会知道。

　　她只是皱着眉，嫌弃地开口催促。

　　“你这家伙，明明早就该学会走路了吧。”
　　“……是我失礼了。”

　　伊江颤抖着迈出一步，勉强踩过松软的泥地。

　　脑袋依旧昏沉得厉害。

　　不过身体倒没有先前那般酸软，于是他仍旧倚在慧身旁，悄悄弯起了唇角。

　　“有什么好高兴的。”
　　“……当然高兴。有什么值得不高兴的呢？”
　　“应该满是讨厌的东西才对。再怎么说，你以前过的日子再不堪，也不至于能与宫中的生活相提并论吧。”

　　听着慧的奚落，伊江脸上那抹斜斜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他抬起头，随后在眼前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这才缓缓答道。

　　“就算是皇宫，也不见得处处都一样吧。宫里不也有牢狱吗？”
　　“所以你觉得这里很好？”
　　“我很满足。”

　　伊江看向远处，眼底映着淡淡的月光。

　　“月光也好，风也好。甚至连我正在看什么，都不必有人来检查，不是吗？”
　　“……”

　　慧沉默了片刻。

　　“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您若读一读我的心，不就马上知道了吗？”

　　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反问，让慧轻轻挑了挑眉。

　　她纵身一跃，在伊江身旁坐下。

　　“我不读人心。”
　　“为何？”
　　“太吵了。”
　　“是这样吗？”
　　“……你好奇？”

　　伊江总是会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追问到底，慧不由得偏了偏头。

　　与此同时，某段遥远的过去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曾经，也有一个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只有那一个人。

　　她的目光因此轻轻晃动了一瞬。

　　“我很好奇。”

　　伊江望着她。

　　“不过，我不会再问了。”
　　“为什么？”

　　慧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可以回答你。”
　　“……因为您看起来很悲伤。”

　　慧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
　　“嗯。”

　　伊江安静地望着月光下的她。

　　她的脸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依旧淡漠，依旧像是永远站在世间万物之外，以一种不近不远的距离注视着所有事情。

　　可不知为何，方才的那一瞬间，却并非如此。

　　她看起来就像是在望着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不知道。”

　　伊江摇了摇头。

　　“只是看起来像是那样。”
　　“……真是奇怪的说法。”
　　“对不起。”
　　“又没什么好道歉的。”

　　慧低下头，静静看着被月光照亮的手背。

　　她稍稍动了动手指，一缕微弱的光芒便从指尖流淌而出，旋即消散在夜色里。

　　“……以前，有个人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啊。”

　　伊江轻轻应了一声。

　　“所以才有些在意吗？”
　　“或许吧。”

　　慧没有否认。

　　“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曾经听过这样的问题。”

　　她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

　　“现在想想，或许当时应该回答他的。明明也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
　　“……您当时也是这样回答的吗？”
　　“嗯……大概吧？”

　　听到慧的回答，伊江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显然隐瞒着什么。

　　可惜，他没有那样的能力，自然也无法看穿她究竟在想什么。

　　他有些想知道。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这样的她再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究竟是怎样的过去，才能让她悲伤成这样？

　　“……是您爱过的人吗？”

　　慧侧过脸看他。

　　“为什么这么想？”
　　“只是觉得……应该是吧。”
　　“还真是随随便便就下了结论。”
　　“是吗？”

　　伊江轻轻笑了一声，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有些沉重，便故意将语气放得轻松了些。

　　“您不回答也没关系。我不会再追问了。”

　　他顿了顿，又温声说道：
　　“不过，如果有一天您想告诉我了，那时候，我会听的。”

　　慧只是看着伊江。

　　很奇怪。

　　她是神明的代行者。

　　曾无数次注视着人类的一生，看过他们的诞生，也看过他们的终结。

　　她从来不需要谁来安慰。

　　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需要这种东西。

　　可此刻，她的心口却莫名有些发痒。

　　就像有什么早已被她遗忘了许久，以为永远不会再触碰的东西，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这句话，我以前也经常听到。”
　　“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慧嗤笑了一声。

　　伊江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阵风吹过。

　　春夜的风依旧带着些许凉意。

　　慧下意识伸手替他拢紧了衣襟。

　　“冷吗？”
　　“有一点。”
　　“那为什么还出来？待在里面休息不好吗？”
　　“因为想散散步。”
　　“连路都走不稳的人？”
　　“所以您才扶着我啊。”

　　慧顿时无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从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不是。”
　　“撒谎。”
　　“看来这一次，您真的读懂我的心了。”
　　“你还真是厚脸皮。”
　　“……”

　　伊江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睛，唇角却仍带着一点笑意。

　　“……如果不这样做，我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什么时候和您一起走。”

　　慧的手忽然停住了。

　　可伊江似乎没有察觉，只是重新抬起头望向天空。

　　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月亮。

　　“以后能像这样待在一起的时间，恐怕会更少。”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就想着，难得有一次，便稍微讨您欢心一下。”
　　“毕竟，我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您了。”

　　伊江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又轻轻补了一句。

　　“总得让您对我有些好印象，不是吗？”
　　“……真让人无话可说。”
　　“效果不好吗？”

　　伊江有些忐忑地看向她。

　　“虽然我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不过听人说，多少还是有些用的。”
　　“谁说的？”
　　“……”

　　伊江沉默了一瞬。

　　“大家都这么说。”

　　他垂下眼睫，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不过仔细想想，那大概也算不上什么夸奖。”

　　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他自然明白。

　　可他始终没有勇气若无其事地说出口。

　　因为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即便年幼时的伊江，也不可能真的不明白。

　　那是一种侮辱。

　　而且，是他年幼时便已经被迫学会理解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