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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他终于醒来,她已不在 他终于醒来 ...

  •   李莲花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整整一日。
      日头从东边的窗棂移到西边的墙角,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缓慢的、渐行渐远的暖痕。他坐在原地没有动过,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手里那只藕荷色的荷包被他攥了一整天,缎面被汗浸得微湿,绣莲花的线头微微起了毛,像是也在替他心疼那几针走得不够平整。
      狐狸精中途上来过一次,叼着一块冷掉的馒头放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他没有回应,狐狸精便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爪子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那馒头放了一下午,渐渐变硬,表面干裂出几道细纹,像是被遗弃的小小承诺。
      黄昏的时候李莲花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腿麻得像踩在针尖上,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地走下楼去。诊堂里还是那个样子——药柜、桌子、窄榻、窗台上那盆被她天天浇水、却始终没有开花的兰草。一切都在原位,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灶房,掀开那只砂锅的盖子。粥已经完全凉透了,表面凝成一整片灰白,用勺子一拨,底下是黏稠的、已经结了块的米糊,像一块被冻住的泥。他盯着那锅粥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锅,走到后院,把那锅凉粥倒在了桂花树根底下。
      那株桂花树是她亲手移过来的。那日她蹲在树坑边,用手把土一点一点地拍实,边拍边跟狐狸精说话:“你闻过桂花香没有?等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狐狸精当时趴在她脚边,耳朵竖了竖,像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秋天到了。桂花树发了芽,长了叶,枝干抽高了一截。可它今年开不了花——树还太小,得再等一年、两年,或者更久。而那些说好了要一起等的人,也少了一个。
      李莲花蹲在桂花树旁,伸手轻轻碰了碰树干上一条细小的裂痕,是他移树时不小心磕碰留下的。当时她蹲在旁边,急得直喊“轻点轻点”,他嘴上说着“树哪有那么娇气”,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他记得她当时抬头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点点嗔怪,更多的却是亮晶晶的、藏不住的笑意。
      那目光他见过很多次,却总是在他来得及回应之前,就移开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裤腿上沾了泥,他没有拍,转身往楼上走。这一次他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诊箱还在桌角放着,最上层那格开着,里面空了一个位置——是苏念平日里替他放银针的那个格子。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触到格子底部的木纹,凉凉的,硬硬的,什么也没有。
      他关上诊箱,又走到桌边。桌上压着一只叠好的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来看,里面是她走前最后留的东西:一张当票,当的是她那支银簪,当铺是她初来莲花楼时曾跟着他去过的那家老店。当票背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比荷包里的字条写得稍稳些:
      “赎金在床底铁盒。莫来。”
      李莲花拿着那张当票看了很久,然后弯腰看了看床底——果然有一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给她的工钱,分文未动,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包着。帕子是靛蓝色的,边角绣了一朵胖乎乎的莲花,针脚比荷包上那朵齐整了许多,约莫是后来又练过了。
      她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他。自己什么都没带。
      李莲花坐在床沿,把那只铁盒放在膝上,手里攥着那张当票和那封没有字的信。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几乎被晚风吞没:“你要我去哪里找你。”
      没人回答。
      那夜他没有睡。他坐在诊堂的窄榻上,面前摊着那张她留下的字条,“我去寻解药”五个字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折痕处已经被他摩挲得发白。夜里起了风,吹得门板吱呀作响,他每次听见动静都会抬起头,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可她始终没有来。
      第二天清晨,方多病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压下去了一层,平日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种闷闷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搁的凝重。他看见李莲花坐在诊堂里,看见他面前摊着那张字条,脚步顿了顿,然后在对面坐下。
      “找过了。”方多病开口,声音哑哑的,“镇上问了一圈,没人见她出过镇。后山我也搜了,没有痕迹。她可能……走的是小路。”
      李莲花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张字条折好,放进了怀里:“她不会走小路。她怕黑,走夜路一定要提灯。”
      方多病沉默了。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纸包,搁在桌上:“这是昨天傍晚,有人塞在镇口老樟树树洞里的,旁边的人看见,送去了天机堂。我看了,是给你的。”
      李莲花拆开纸包。里面是半片干枯的紫芝,和一朵压扁了的、已经发黄的小野菊。紫芝是她在荷包里留过的那种,野菊是他某日从后院摘了随手递给她玩的,她一直收着。纸包最底下垫着一小截红绳,是他替桂花树系标记时用来绑竹管的那根。
      东西都在,人的去向一个字也没留。
      李莲花看着那几样东西,过了很久,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浅,像是一道随时会消失的痕,可它确实存在——“笨。”他轻声说,“怕我找过去,连话都不肯多写一句。”
      方多病看着他那个笑,只觉得比哭还让人难受。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又合,终究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桌子:“那现在怎么办?你打算……”
      “等她回来。”李莲花把那几样东西收进荷包里,系好,放回胸口的位置,“她说了,若回不来莫寻。可她没说,若回来了该怎么办。我等她回来告诉我。”方多病看着他把那只荷包妥帖地收好,像是收着这世上最后一点余温,喉间哽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站起身:“那我去查。她走的那天,一定有人见过她。你……”他顿了顿,“你好好活着。”
      “嗯。”李莲花应了一声,低头翻开桌上的医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碧茶之毒的古方残篇,上头有他这些年零零散散的批注,墨迹新旧不一。
      他今日的批注写得很慢,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推门进来,说:“粥凉了,我帮你热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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