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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她回头时,那个人已不在 他还在莲花 ...

  •   苏念抱着那匾甘草走进院子,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了眯眼,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落在地上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狐狸精从廊下跑过来,绕着她的腿转了两圈,又仰起头来看她,那眼神湿漉漉的,像是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里多了一层什么。
      她蹲下去揉了揉狐狸精的脑袋,什么也没说,起身把甘草晾在了竹架上。每一片都摊得平平整整,边角对齐,像她做过的千百次一样。手上的动作没有差错,可她的心不在那里,在诊堂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面,在方才那句“厌倦了”的回音里,在他说“不自在”时嘴角那道极力维持的弧线上。
      她晾完甘草,又去收昨日晒的陈皮,叠好薄荷叶,把花圃里被风吹歪的竹篱笆扶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是要把自己嵌进这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嵌得深一些,再深一些,深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苏念还是这座楼的一部分。
      可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诊堂的窗户后面有一道目光。那目光不在她身上,却也不在别处,只悬在半空中,像一片没有落下来的叶子,风一吹就会碎成粉末。她知道他在看,又知道他不敢看。她继续手里的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午饭是她一个人吃的。面煮得有些软了,筷子夹起来便断成两截,汤也凉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膜。她把面吃了,汤也喝了,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扣在沥水架上。狐狸精在脚边趴了一整个午后,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鞋面,像是在告诉她:我还在。
      午后她去镇上买种子。路过诊堂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声。她放轻了脚步,可还是被门槛绊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门那边传来椅子被带动的吱呀声,极短,随即又安静下去。她没有回头,加快了步子,消失在巷口。
      她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手里提着一包白菜籽,一包萝卜籽,路过镇上裁缝铺时又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块青布。她知道那布的颜色太深了,李莲花从不穿深色的衣裳,可她还是买了,像是怕以后再也没有理由替他扯布似的。她推门进院时,诊堂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被剪碎了的画。
      她把菜籽放在厨房的架子上,青布叠好收进柜子里,然后坐在灶台前,把凉了的饭热了热,慢慢吃完。碗筷洗完后,她上楼了。路过诊堂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极短的一停,短到只够她听见里面传来的、被压到最低的咳嗽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
      她脚步一顿,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前。抬手想敲门,指尖碰到木面的那一刻,又收了回来。她想起白天他说的话——“厌倦了这种拖泥带水的日子。我一个人惯了,你在这里,我不自在。”
      她慢慢收回手,退后半步,然后转身,上楼。
      那一夜,她没有再下来。
      楼上很安静,只有木板偶尔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咯吱声,和狐狸精在楼梯口翻身时爪子划过地面的沙沙响。李莲花坐在诊堂里,灯芯已经剪了三次,烛火在深夜里显得格外亮,又格外孤寂。他听着楼上的动静,那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停在了楼梯拐角,又响了起来,最后被合上的门隔绝了。
      他手里那本医书翻了一整晚,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二天清早,苏念像往常一样起了床,淘米、煮粥、切腌菜。她做这些事时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动作熟练,节奏平稳,连粥里红枣的数量都和以前一样,七颗。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摆在桌子的左手边,然后将腌菜碟放在两碗中间。她坐下来,低头喝粥,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只碗。粥已经凉了,枣也沉了底,可那碗她还是没有收。
      碗筷洗完,她去后院翻土。昨夜的霜薄薄地盖了一层,把土冻得硬邦邦的。她把白菜籽和萝卜籽埋在垄沟里,覆上土,拍了拍,然后蹲在田埂边看了一会儿。日头慢慢升高,把霜化成了水珠,挂在枯草尖上,亮晶晶的,像极细极细的眼泪。
      她在后院一直待到午后才进屋,发现诊堂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李莲花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空碗和半碟腌菜——是她早上摆的那一桌,不知什么时候,他到底还是吃了。那只碗洗过了,扣在沥水架上,和她的那只并排放着,之间的距离不宽不窄,恰恰好够放进一个人的背影。
      苏念看着那两只并排的碗,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把自己的那只也叠了上去。两只碗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像是从来不曾分开过。
      那天傍晚,她端着药碗站在诊堂门口,敲了敲门,动作规矩而克制,像一个真正的“房客”。
      “李大夫。”她说,“药煎好了。”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即传来他有些沙哑的声音:“放门口吧。”
      她没有犹豫,弯腰把碗放在门槛边,转身走了。脚步不疾不徐,像是走惯了一条熟悉的路。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开门声,碗被端起的动静,然后是门重新合上的响动。
      她走完了剩下的楼梯。
      那一晚李莲花喝完了那碗药,苦味在舌根化开,半晌不散。他捧着那只空碗坐了很久,碗底还有一点余温。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那道细小的缺口——是她不小心磕出的,后来用砂纸细细磨平了,不细看便察觉不到。
      他把碗放在桌上,没有叠进沥水架,也没有和她的那只扣在一起。
      他把它放在了自己床头。像是怕一觉醒来,连碗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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