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溪边的笑声,突然停了 溪边笑语正 ...
-
方多病把诊箱翻了个底朝天,瓶瓶罐罐滚了满地,有几只瓷瓶磕在桌腿上碎了,药粉撒出来,混着薄荷和甘草的气息,在诊堂里弥漫开。他终于找出那只褐色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暗红色的药丸,手抖得厉害,药丸在掌心滚了两圈,险些掉在地上。
"扶他起来。"方多病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苏念跪在榻边,双手穿过李莲花的腋下,将他半扶半抱地靠在自己肩头。他的身体很轻,轻得让她心口一阵钝痛。他的头歪在她颈窝里,湿漉漉的发梢贴着她的脸颊,冰凉得像是刚从深秋的井水里捞出来的。
方多病掰开李莲花的下颌,将药丸塞进去,又灌了一口温水。李莲花的下巴被动地动了动,像是本能地咽了一下,又像是没有。那两粒药丸卡在他喉咙里,他细瘦的脖颈微微滚动,终于吞了下去。
苏念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岸。她死死撑住他,不敢松手,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诊堂里安静得只剩下三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狐狸精趴在门口时尾巴偶尔扫过地面发出的细微沙沙声。方多病蹲在榻边,双手搭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李莲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截垂在榻沿外、还在微微发颤的手腕,喉结动了动,把什么话压了回去。
李莲花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念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她盯着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挣扎着往上浮。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气比方才重了些,不再像一片随时会散去的雾。
"……李莲花?"苏念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他的眼皮终于撑开了一道缝。目光涣散,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拢,落在苏念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弧度扯到一半便散了,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水。"
方多病手忙脚乱地端了水来,苏念接过,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唇边。他喝得很慢,喉咙吞咽的动作吃力而虚弱,可到底咽下去了。半碗水喝完,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里的光,终于不再像要熄灭的烛火那样摇摇欲坠。
"吓到你们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粗木,却带着一点熟悉的、歉意的笑意,"没什么大事,就是……天热,头晕。"
方多病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他盯着李莲花,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张了又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转过身,重重地一拳砸在门框上。
"我去镇上。"方多病的声音闷闷的,"我去请大夫。"
"我就是大夫。"李莲花说。
"你都快把自己治死了!"方多病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李莲花,你自己什么状况你心里没数吗?你还能撑多久?一年?半年?还是……"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说不下去了,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偏过头,狠狠抹了一把脸。
苏念从没见过方多病这副模样。那个平日里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少年,此刻肩膀微微发着抖,攥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方多病。"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你过来。"
方多病僵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李莲花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到他手里:"下个月初,你去一趟江南。天机堂在那边有分舵,你去找一个叫'茯苓'的人,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方多病攥着那只瓷瓶,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刻字,脸色变了几变:"这是什么?"
"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东西。"李莲花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单薄,"你替我跑一趟,就当……帮我个忙。"
方多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对上李莲花那双平静得近乎温柔的眼睛,他最终只是把瓷瓶收进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我去。"他说,"你撑住。"
"嗯,撑住。"
方多病没有再多留。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地踩过木廊,然后消失在院门外。诊堂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悬着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苏念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半跪在榻边,双手轻轻托着李莲花的肩背,不让他躺平下去。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可她的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把那场突如其来的慌乱一点一点地收拢起来,叠好,放在了一个暂时不会被打翻的地方。
"苏念。"李莲花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通红的鼻尖上,"你裙子湿了。"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藕荷色的裙子。确实湿了,从膝盖往下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腿上,凉丝丝的。大概是方才扑进溪水里时弄湿的,她竟完全没有察觉到。
"没事,"她说,"一会儿换。"
"去换。"
"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煎药。"
"苏念。"李莲花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那力道很轻,几乎是虚虚地搭在布料上,可苏念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整个人顿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先换衣裳,"他说,"不然要着凉。"
苏念看着他搭在她袖口上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固执地没有松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我换。你先躺平,别乱动。"
李莲花笑了笑,慢慢躺回榻上,枕着那只旧枕头。他的目光追随着苏念起身的背影,看着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诊堂里彻底安静下来。李莲花躺在榻上,听着楼板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听着水倒进铜盆的哗啦声,听着衣柜门被拉开又合上的轻响。那些细碎的、家常的声响,像一根根极细的线,把他从方才那片混沌的、冰冷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还在抖,但已经比方才稳了些。
他慢慢把那只手放回身侧,闭上了眼睛。
苏念很快就下来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淡青色短衫,头发重新挽过,脸上的泪痕也擦干净了。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刚刚冲好的红糖水,在榻边坐下,把碗递到他嘴边。
"喝。"
李莲花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糖水温热的,甜意从喉咙滑进胃里,把那阵翻涌的寒意压下去了一些。
"苏念,"他放下碗,低声说,"你怕不怕。"
苏念把碗搁在矮桌上,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把自己的手覆在他那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腕上,轻轻握住了。
"怕。"她说,"怕得要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她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正在不可遏制地发抖。那颤抖顺着指尖传过来,比他的还要凶、还要急,像一只被惊散的鸟群,怎么拢也拢不回来。
李莲花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在微微发颤,一个在试图稳住另一个。窗外起了风,把诊堂里那盏凉透的茶吹得泛起一圈细纹。狐狸精从门口走进来,轻轻跳上榻尾,团成一团,把下巴搁在李莲花的脚踝上,像是要替他暖着那截冰凉的骨头。
苏念低着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滴在李莲花的手背上。他没有去擦,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妥帖地握进了掌心里。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诊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狐狸精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和檐角风铃在风里细碎的叮当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们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