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不解释
地铁上 ...
-
地铁上人不多。林杳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没有糖,只有工牌和钥匙。她提前一站下了,走去公司。门口的保安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下头。
工位上杯子还是空的。她把电脑打开,把光标停在第三行。表是从系统里导出来的,三百多行,要按客户分类。她标红了两处重复,标黄了一处缺字段。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没马上拿。
做完这一页才拉开抽屉。江梨:「起了。」
时间戳是九点十二。比她上班还晚。林杳想起昨晚那句「我今天也好累,准备补觉」,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回:「上班了。」
「嗯。」
过了两分钟,江梨又来一条:「你昨天说去忙,忙完了?」
林杳看着这行字。她昨晚回的是「嗯,我去忙了」。江梨记着。
她打了「忙完了」,发出去。没有补「你睡好了吗」,也没有问「你今天干嘛」。
江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那行。」
对话停在这儿。林杳把手机扣过去,接着标表。组长从她工位后面过,敲了敲隔板:「林杳,早上那份先发我。」
「好。」
她把表存了,发过去。屏幕右下角一直没亮。
十点半她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自己工位的时候,包里那本书角翘着,她伸手按了一下,又松开。书是入职培训发的,她从没看完。夹在里面的是一张便利贴,边角卷了,画着一棵倒着的树。离职那天她没揭显示器上那张,这张是江梨随手递给她的备份,她夹进书里,一直没扔。
她没有把书拿出来。
中午食堂人不多。她打了份青菜和一碗米饭,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机又震。江梨发来一张截图,是一张需求分类表,表头写着客户、字段、检查顺序。左枝右枝,倒着长。
「新人今天问我这张怎么看。」江梨说,「我让她对着你那版看的。」
林杳把截图放大。枝丫细了,字小了一号,结构是对的。她第一天画的那张,离职的时候没揭。
她回:「结构对了。」
另一边,江梨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她本来想说新人今天把字段填反了、郑楠笑话她、何小满在茶水间喊排练。打了半句「她叫——」,删了。最后只发:「你就这句?」
林杳把筷子放下。以前她会问新人叫什么、从哪来、学得快不快。问完要翻,翻完要存。她不想翻了。
她打了「对了就行」,发出去。
江梨没有马上回。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手机亮了,不是江梨,是何小满:「杳杳!你表做得怎么样了!我们这边梨姐今天一上午都在教新人,脸拉得老长。」
林杳看着「脸拉得老长」五个字。她回:「你别瞎说。」
「我哪瞎说了,她中午都没怎么说话。」何小满连发三条,「你是不是没回她消息。」
林杳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没有解释。何小满爱热闹,说完就忘。她把那口饭咽下去,才拿起来回:「我在吃饭。」
「哦哦你吃你的。晚上我还要排练,我们部门晚会要出节目,累死。」
林杳「嗯」了一下,没问晚会是什么。何小满已经去忙了。
江梨的附件是在她快吃完的时候来的:「那你帮我看一眼第三页,客户画像那边,我觉得细了。」
她点开。第三页确实细,细得有点过。她标了两处可以收,发回去:「这两处收一下就行。别的没问题。」
「专业。」
她看着这两个字,没有接。专业就是专业。她没有问「领导怎么说」,也没有问「你忙不忙」。
下午继续做表。做到四点,眼睛酸,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小周路过,把一颗糖搁在她键盘边上:「刚才开会发的,不要就扔。」
粉色糖纸。林杳看了一眼,没有拆,搁进抽屉里,跟笔放一起。
四点五十,江梨的消息来了:「晚上打不打。」
林杳看着这五个字。打,就是打电话。不打,就要解释为什么不打。
她回:「八点吧。」
「好。」
下班她跟小周去吃了碗面。店在公司楼下,雪菜肉丝没有,只有葱油。小周说组长今天夸她表做得细,她说「还行」。小周说「你谈恋爱了吧,老看手机」,她说「没有」。小周看她一眼,笑了笑,没戳。
林杳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葱油咸,她喝了口茶。小周去结账,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停在「好」。八点还有一会儿。她把屏幕锁了。
回出租屋的路上风有点凉。她掏钥匙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江梨:「我提前了,你方便不。」
七点四十。林杳还没吃饭。她回:「等我两分钟。」
她把灯打开,杯子洗了,坐到床沿上,拨了回去。
「喂。」
「你今天干嘛了。」江梨问。
「上班。做表。」
「无聊。」
「嗯。」
电话那头有杯子放下的声音。江梨停了一下:「新人今天把字段填反了。我讲了两遍。」
「嗯。」
「你不问她叫什么。」
林杳舔了舔嘴唇:「没想起来问。」
江梨没说话。过了两秒,她说:「你以前会问。」
「哪样。」
「以前我说组里来人,你会问长什么样、从哪来、做什么。」江梨的声音比白天亮一点,又很快收回去,「现在不问了。」
林杳握着手机。她想说,问了要翻译,翻译完要猜,猜不对又难受。她没说。
「累了。」她说。
「那你早点休息。」
「嗯。」
江梨又停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我挂了啊。」
「嗯。」
通话四分十一秒。林杳看着记录,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天花板有一道细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搬进来的时候就在。她盯着那道缝,没有去想江梨此刻在干什么。
江梨把电话挂了,坐在自己那张沙发上。电视没开。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想起林杳以前会问「她长什么样」「从哪来的」,问完还要再问一句「那你教得烦不烦」。今天没有。她把「她累了」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觉得说得通。加班,时差,工作忙,很正常。
她打了一行「那你早点睡」,看了看,没发。又打「你是不是有事」,也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那句她自己也没想好的:「那天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你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过去。她告诉自己:就是随口。进站口回头是正常人都会做的事。
林杳坐起来倒了杯水。路过窗台的时候,绿萝叶子在暗里看不清。她没有开灯。
回到床上,她把对话框翻到最底下。江梨最后一句本来是「我挂了啊」,现在多了一条没拆开的。她先看见预览,才点进去。
林杳打了一行字:「不是针对你。」看了两秒,删了。
她把那本培训书从包里抽出来,便利贴还夹在里面,树是倒着的。她用指腹抹平卷边,又夹回去。说不翻译就不翻译了,这张纸她还是留着。
关灯之前,手机又亮了一下。就是那句「那天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你了。」
林杳看着这行字。进站口,江梨进闸之前回头那一眼,她记得。她当时手插在兜里,没有追上去。
她回:「我知道。」
江梨那边亮了一下。她看着这三个字,打了「那行」,又删了。打了「你当时怎么不说」,也删了。她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没看。
她告诉自己:她知道就行了。回头看一眼,朋友之间,没什么。
她没有再发。
林杳把手机扣在枕边,脸转向墙壁。那句「我知道」发出去了,没有问为什么回头,也没有说自己也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