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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城女尸 一具女尸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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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人类第一次的违命,和那禁果的滋味,由于那凡人的一尝,给世界带来了死亡和一切苦难 ——《失乐园》”
民国十六年,丁卯春
雾城终年浸在雾里。
白雾日复一日漫过街巷,散不尽,沉在砖瓦与河面之间,成了这座城脱不去的底色。
天刚破晓,法租界长恒路的雾气仍稠,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喷水池的水面上。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个起早的挑水工。
他每天这个时辰扛着扁担路过,今天远远看见水池中央坐着个白花花的东西,以为是哪个喝多了的醉汉跌在了水里,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
但……不是活人。
喷水池正中立着一尊西洋女神石像,手中斜托水罐,清水源源不断,汩汩往下淌。
一具女尸端正坐在石像底座,后背靠着女神的小腿。
死者双腿并拢斜放,头颅微微垂着。
双臂被齐根斩断,交叉叠在腹上。
姿态安静,垂首低眉,仿佛只是坐着小憩。
若不是颈间那道狰狞的创口,任谁初见,都会误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她穿一身藕荷色旗袍。
料子是苏州织造府手工织就,细腻匀净,领口绣两朵玉兰花,针脚细密熨帖,是只有大户太太小姐才消受得起的东西。
巡捕房探长老周蹲在池边,指尖夹着烟,静静望着尸体。
烟头烧到皮肉,灼得指尖一疼,他才猛地回神。
周探长是土生土长雾城人,做了七年探员,凶案见过数十起,却从没遇过这样狠戾的场面。
“先运去城北义庄。”
老周掐灭烟,站起身。
几名警员压着心底不适,上前搬动尸体。
一挪才看见,死者的脸早已被彻底毁去,血肉模糊,半分原貌都辨不出。
这下子死者身份更难查了。
一日后,雾城城东火车站。
沉闷的警钟穿透薄雾,缓缓敲响——列车到站。
霍昭昭走出车厢。
一身竖条纹翻领衬衫,配复古背带,是留洋归来的摩登打扮,褪去旧式女子的柔婉,自带一层冷硬疏离。
她垂眸看了眼掌心鎏金怀表,拎着行李箱,缓步踏出站台。
不远处,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朝她扬手。
“大小姐,这儿。”
是林阿九,霍家老管家,看着她长大的。
霍昭昭抬眼,安静走过去。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民国十六年的雾城,寻常人家连自行车都稀罕,私家轿车,是顶层权贵才有的物件。
林阿九接过行李安置妥当,驱车往城内走。
车轮碾过潮湿路面,窗外白雾连绵。
“大小姐,在伦敦这两年,过得还好?”
霍昭昭望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语气淡淡,带着与生俱来的矜傲。
“嗯,伦敦地铁四通八达,比这里方便得多。”
“地铁?”林阿九笑了笑,满眼茫然,“我活这么久,还真不知道这地铁是个什么模样。”
说话间,他从衣兜摸出一块奶糖,递向后座。
“晓得您今天回来,特意去城东糖锦铺买的,是您从前爱吃的口味。”
霍昭昭接过糖果,放在手心里看。
旧时喜好,早已经索然无味。
她摇下车窗,随手一松。
奶糖坠落在路边。
一个乞儿看见,连忙奔过来捡起。
见糖完好,小心翼翼打开咬一小口,再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脸上是对甜味掩饰不住的欢喜。
霍昭昭静静看着。
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不加掩饰的鄙夷。
底层这点微薄的快乐,在她看来廉价又可笑。
林阿九尽收眼底,不敢多说,转而换了话题。
“老爷日日惦记您,两年不见,寝食难安。听说您要回来,别提多高兴了。”
车子穿过租界繁华地带,不多时,气派的霍府出现在眼前。
府邸隔街临河,一座石桥横在两岸。
桥两头,是全然两样的人间。
租界这边洋房连片,笙歌不断;对岸老雾城,屋舍破败,杂乱拥挤。
霍昭昭轻声开口,漫不经心。
“两年光景,雾城倒是变了不少。”
“咱这边属英法租界,洋人的新奇玩意儿都在咱们这儿。”林阿九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对岸。
“桥那头,是老雾城。”
车停稳,家丁立刻上前接应。
府门前,霍元山早已等候许久。
这位手握实权的霍秘书长,此刻卸了官场上的威严,满眼急切,快步迎上来。
“昭昭,我的乖女儿,你总算回来了!”
他欣喜地抬手,想去抚一抚女儿的发顶。
霍昭昭微微后撤半步,不动声色避开。
眉眼寒凉,疏离得很。
霍元山的手僵在半空,神色微黯,只得默默收回。
恰在这时,巡捕房陈三提着锦盒快步过来,对着霍元山拱手陪笑。
“霍秘书长,真是巧!”
目光一转,落在霍昭昭身上,语气愈发讨好:“这位想必就是留洋归来的霍大小姐,久仰。”
霍元山瞥见锦盒,心知他有事相求,眉头微蹙。
“陈局长今日倒是有空。”
陈三笑着把锦盒递过来:
“听闻霍大小姐归国,我让后厨备了些西洋点心,一点心意,请大小姐尝尝。”
霍昭昭眼皮都未抬,无视这份示好,径直就要往里走。
霍元山揉了揉眉心,压下无奈,沉声开口:“直说,出了什么事。”
陈三敛了笑意,面露愁容,把点心交给家丁,低声道:“秘书长,您得帮我。昨日长恒路喷水池,出了一桩凶案。”
“死个人而已并不算大事,可案子落在租界。今日雾城日报已经登报,洋人本就盯着巡捕房的权,这要是查不出凶手,我这位置岌岌可危。”
霍元山清楚其中利害。陈三是他一手提拔,一旦巡捕房彻底落入洋人掌控,他在雾城的权势就要大打折扣。
还没等他斟酌回话,已经踏入院门的霍昭昭,折了回来。
她立在廊下,薄雾擦过她的眉眼,声音清晰冷脆。
“你说,租界死了人?”
陈三一愣,下意识看向霍元山,不敢贸然应答。
“小孩子家,别打听这么不吉利的事。”
霍元山出言阻拦,语气放缓,“跟爹回府,我备了你爱吃的饭菜。陈局长,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霍昭昭站着没动。
抬眼直视二人,一字一句问:“死得惨吗?”
陈三迟疑片刻,缓缓点头。
少女清淡的唇角,轻轻勾起一点浅弧,不见悲悯,反倒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致。
她看向霍元山,语气笃定,不容商量。
“父亲,我要进巡捕房,查这个案子。”
“胡闹!”霍元山厉声呵斥,“胡闹,你是我霍元山的闺女,哪儿有去巡捕房查案的道理!”
霍昭昭双眸微眯,眼底暖意散尽,语调冷了三分,天生带着不容反驳的傲慢。
“我不说第二遍。”
“我要进巡捕房。”
霍元山怔住。
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养出了一身的傲气,自己偏偏又愿意宠着这个女儿。
他沉默半晌,终究松口,朝陈三摆了摆手:“罢了,给她安排个闲职,随她闹。”
“不必。”
霍昭昭直接打断。
“我不做闲职。我要当探长,亲自办案。”
陈三错愕地望向霍元山,见秘书长无奈颔首,连忙堆笑应下:“行行行!大小姐既有志向,明早我带人上门来接!”
“不必等明日。”
霍昭昭转身,重新坐回黑色轿车。
侧过头,眸光清泠,话音落得干脆。
“现在,就去巡捕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