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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北营兵要反 夜雨打在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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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打在营帐上,细密如针。北营神机营诸将围坐在火盆四周,帐中却没有半点暖意。
李固之坐在上首,手按刀柄,沉默不语。案上摊着一张秣京舆图。
城门、宫城、武库、粮仓,甚至几处世家宅邸,都被朱笔圈了出来。
有人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终于低声道:“大梁这些年,天下虽不算太平,可终究还没有到非反不可的时候。”
旁边有人嗤笑:“等到了非反不可的时候,只怕谢侯爷已经死了。”
帐中顿时一静。那人压低声音:“你们难道还看不明白?北营诸军和神机营是谢车骑一手招募、训练出来的。陛下若要动谢侯,第一件事就是拆神机营,第二件事就是杀谢侯。我们今日不动,明日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所以你要反?”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那人闭了嘴。片刻后,角落里忽有人笑了一声。“若真说起来,谢侯爷倒真有些像战国那几位公子。”
有人抬头。那人掰着手指道:“魏有信陵君,礼贤下士,门客三千;齐有孟尝君,鸡鸣狗盗之徒尚且能收;赵有平原君,收养宾客,广纳流民。咱们这位谢车骑呢?”
他笑了笑。“也是什么人都敢收。去年河东水灾,他收流民;前年北地兵乱,他收孤儿;军中那些走投无路的,多少人不是他亲手留下来的?他甚至连那些从北秦逃过来的百姓都敢收。这还不算礼贤下士?”
帐中有人接话:“更要紧的是,他肯听劝。”
“不错。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肯听劝。只要你说得有道理,他便真能把自己原先的话收回去。”
先前反对造反的人冷笑:“所以呢?”
那人看了一眼舆图。“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有人怔住。旋即便有人笑了起来。“说得好!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大梁!谢侯爷有兵、有名望、有百姓拥戴,若真到了那一步,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
“再说得难听些——”那人伸手在舆图上轻轻一点。“皇帝能坐,为什么谢侯不能坐?”
这一句话落下,帐中骤然死寂。连火盆里的炭都像炸了一声。
李固之终于抬眼。那人却不躲,只道:“我不过说句实话。谢车骑如今声望如何,诸位不是不知道。大梁四才子之首,靖远侯,车骑将军,北营精锐尽出其门下。文能压京中名士,武能破北秦铁骑。这样的人,陛下敢留吗?”
有人沉默半晌,忽然道:“我看,谢车骑就是败在女人身上。”
“……”
那人端起酒盏,冷笑道:“若不是他同汝阳公主有那层牵扯,早几年便能举旗了吧?有兵,有名,有功,有人望。换作你们,忍得住?”
帐中有人失笑。“你倒替谢侯爷想得周全。”
“我只是替他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
“放屁。”
先前那人骂了一声。“谢侯爷若真为了女人坏了大事,那才叫没出息。”
又有人慢悠悠道:“其实你们拿战国四公子比谢侯,也未必合适。”
众人看向他。“怎么不合适?”
“人家那三位公子,哪个不是安安静静写诗作画,养门客,做个清贵闲人?”
他伸手指向舆图,嗤笑道:“最多也就是做个文官。咱们这位谢侯爷呢?偏要尚武。偏要带兵。偏要亲自冲阵。偏偏还那么能打。”
他顿了顿。“这种人,哪个皇帝看着不怕?”
帐中无人说话。那人声音越来越低。“将军做到这个份上,历来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取皇帝而代之。另一条——”
他看向李固之。“就是等皇帝先杀你。” 这一次,再没有人笑。
许久,李固之才缓缓道:“所以你们今日聚在这里,是想替谢侯爷选哪一条?”
无人回答。帐外风雨骤然大了。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一斥候浑身湿透,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将军。”
李固之抬眼。“说。”
那斥候咽了一口唾沫。“京中急报。谢……谢车骑出事了。”
帐中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李固之手指微微收紧。“怎么回事?”
斥候低着头,声音发颤。“刑部已经下了旨。谢车骑……凌迟。”
一句话落下。仿佛连帐外的风雨都停了一瞬。
有人失手打翻了酒盏。“凌迟?怎么可能……”
“陛下疯了?他可是靖远侯!车骑将军!”
“他在扬州才立下大功——”
斥候却没有停。“原本……第二日便要行刑。”
众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案上的舆图。
“那还等什么?调兵!进秣京!”
“开城门!救谢侯!”
帐中顿时乱作一团。只有李固之没有动。他死死盯着传令兵。
“然后呢?”
斥候一怔。李固之声音极轻。“不是说凌迟么?谢车骑已经去了?你从京城到这里就算换马不换人也要数天,若圣旨是凌迟。。。那谢侯已经不再人世了。”
斥候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临刑之前……陛下改旨了。”
所有人再次安静。“改成什么?”
斥候抬起头。“褫衣杖臀, 然后流放。谢车骑……免凌迟,改判流放宁州。”
帐中鸦雀无声。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众人,竟一时无人说话。
有人喃喃道:“活下来了?”
“至少……没有死在刑场。”
”哼,一个清雅公子,常胜将军,被当众褫衣打屁股,这样的侮辱,只怕他受不了会咬舌自尽。”
李固之仍旧没有说话。他低头看向案上的秣京舆图。
那些朱笔圈出的城门、武库、宫门,此刻忽然显得刺眼至极。
方才还恨不得立刻杀入京城的人,竟一个个沉默下来。许久,最先反对造反的那个人轻声道:“若我们今日真的反了……谢侯爷这一条命,就算彻底没了。”
李固之闭上眼。帐外雨声绵延。半晌,他才问:“流放宁州?”
“是。”
“何时启程?”
“据说……十五日后。”
李固之沉默良久。忽然,他将案上的朱笔拿起。众人以为他要在舆图上重新标出进军路线。然而下一刻——只见那支朱笔被他重重搁回案上。
“把秣京舆图收起来。”
众人一愣。李固之抬起头。“谢侯爷还没死。他若没死,神机营便不能替他把这天下先反了。”
帐中无人应声。李固之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但从今日起……也别再把我们当成大梁的忠臣。”
说完,他起身离席。留下满帐将领,面面相觑。那张原本准备攻打秣京的舆图,依旧摊在火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