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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探监 夜色沉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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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墨。诏狱之门缓缓开启,寒气如潮涌出。
她踏入时,衣袂轻垂,步履端稳。走入这人间最不堪之地,神色依旧端庄矜持——这是她的教养和身份,不容崩裂。
死牢深处,阴湿如夜,连火光都显得浑浊。
谢珂被锁在最里一间。“磔刑”的判书下午才下。
他靠在墙边,腕上镣铐压得骨节发疼。
脚步声从远处来。不急不缓。狱卒们本欲喝止,看清来人,连忙跪伏于地,低声道:“殿下。”
她却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到门前。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晃,光影凌乱。
囚室很深。灯照不进去。最里面,模糊看见锁链垂着。一人立着。背脊笔直,不是刻意。一如他往日的样子。烛光晃了一下。他抬头。朝着牢门瞥了一眼,铁索缚身,衣衫尽裂,血迹在肌骨间凝成暗色——那是将死之人最狼狈的模样。可他偏偏站得极直,肩背如削,眉目清绝,唇线冷淡。火光摇曳间,他的容色竟压过满室昏暗与污浊,像一抹不肯坠落的光。
大梁第一美男。她曾以为这是世人夸饰,如今方知,这名声太过轻描淡写。。
“开锁。”她道,声音依旧平稳。
狱卒掏出钥匙时,看了他一眼。转了半天,锁才打开,
铁门开处,带进一股冷风, 她的脚步慢了, ——她知道下午的圣旨意味着什么。不是斩,不是赐死。是把人一寸一寸地,让他在人间最后的时光受尽折辱。她的心狠狠一缩。
走进来。披着深色斗篷。随行的只是贴身宫女琉璃,手中提着小匣。她抬手,示意禁卒退下。门再度合上。牢房中只剩他们。
他的侧颜在阴影里仍旧锋利得惊人。半年刑讯, 修长浓密的睫毛下, 眉眼间添了一点淡淡的倦意。却丝毫不显颓废狼狈。即便如此不堪处,他仍泰然从容。
她的喉咙发紧。
“殿下。” 他先开口。她没有回应。只是走近,伸手去碰他腕上的铁环。冷。比夜还冷。
瞟一眼他身上未干的血迹,“今天又动刑了?” 她问。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神色淡淡。“例行问话。”
她强笑一下。很轻。“又骗我, 例行问话,要问到明日……那样去?”
“那样”两个字,她没说全。像是说不出口。鼻子已经发酸。
他没有接。牢里一时安静下来。
她解下斗篷。“水。” 声音淡定不带情绪。
门外狱卒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很快把水送进来。水是冷的。她没有让人换。她挽起袖子,把帕子浸进去。
帕子落在他手上时,他微微一顿。“殿下。”
“别动。”她说。她的手很稳。一点一点,把他指间的血擦干净。指缝、掌心、腕侧——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她都不曾放过。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你一向爱干净。”她低声道。
他看着她。眸色深沉。“殿下不是为这个来的。”
她的手停了一瞬。没有再躲闪。“湛卢名册给我。”这一次,她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分犹豫。 “只要有它,我还能——”
“不能。” 他打断她。
她抬头。眼底一片决绝。“我能。”她说,“只要你给我。”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回答。
她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你知道它在哪里。可你还不肯交?”
他轻轻开口:“交出去,他们会死。”
她的帕子在掌心被攥出褶皱。“那不交呢?” 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眸色温暖地看着她的脸,“明日,殿下呆在宫里。答应我。”
她忽然觉得视线被水雾模糊,低下头,良久,轻声道:“换桶热水。”
狱卒们将大木桶放下,掀开盖——热气腾起,在这腥冷的狱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不该存在的温柔。
“水还热。”她说,“我让他们刚烧的。” 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谢珂的目光落在那桶水上,又落回她脸上。目光清冷,沉静如水。“殿下……”他顿了顿,“不必如此。”
公主这才看他。“明日…要剥衣。”她低声道,“总要……体面些。”
她不敢说“凌迟”,仿佛不说,那件事便不来。谢珂一怔。她已经挽起袖子。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动作——生来尊贵的公主,将衣袖一寸寸折到腕上,露出清瘦而有力的手臂。
琉璃将小匣打开,里面整齐放着数枚香丸。她取了一枚,放入水中。香气不艳不腻,像她这个人。她看向铁栏外守着的狱卒, 冷冷吩咐:“卸镣,侯爷要沐浴。”
狱卒们只把谢珂从铁柱上解开,没有去掉桎梏。陪笑道:“殿下,只能到这儿,其余的是王法。。。”
“过来。”她说。谢珂没有动。
“殿下,”他低声,“我自己来。”
公主走过去。一步一步。直到站在他面前。抬眼。“你连死都不怕,”她说,“还怕我看你?”
谢珂心头一紧。衣袍解开时,布料摩擦声细碎而漫长。血痂与布粘连的地方被扯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公主看见了。她没有问。只是伸手将他扶到水边。“坐。”水温刚好。
他入水的一瞬间,肩背的伤像被火灼。公主挽着袖,俯身,将布巾浸湿。她的动作很稳。布巾落在他肩上时,他整个人微微一颤。不是痛。是别的。
她一点点擦过去——血迹、灰尘、干裂的伤口。每一下都很轻。
“安远保卫战,”她忽然开口,“你也是这样一身血。我去看过。”她说,“你安慰我说是敌军的血。”
谢珂闭上眼。水汽上升,遮住他眼底的东西。“殿下,”他低声,“我不值你…”
她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洗净、擦干、替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衣。衣料柔软,没有任何纹样。
公主没有去碰那副沉重的手铐,只将特意改裁的素衣从袖口缓缓送入,越过铁环,绕过锁链,再轻轻披上他的肩。她整理衣襟时,指尖偶尔触及冰冷的镣铐,又飞快收回。
片刻后,谢珂依旧戴着刑具,却已是一袭白衣,清雅如旧。
“明日高台上,”她说,“这样好看些。” 她把他的衣襟一寸寸理平。两人之间安静了很久。像什么都说完了。
临走时,她忽然道:“玙珩。”
他抬头。
“能不能,给我留一个希望?” 她的声音轻,且第一次颤抖。
“夜深了,殿下”他沉默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被她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抹极淡的波动。再看他时,才发现那份冷静太过刻意,那份疏离太过用力。他说的每一句无情之言,像是在对她,更像是在对自己。
父皇正是要他死的人。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何不肯为她着想,明白他为何要把自己逼成这样冷硬的模样。不是不爱。是不能。
她凄然一笑。“明天我不去。”
他说:“好。”
她不再看他。若再多看一眼,她怕自己守不住。转身之际,眼底终究还是湿了。
而他仍立在原地,身形挺拔,神色冷峻,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只是无人看见——在她背影消失之后,他指间微微收紧,锁链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