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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苦瓜与秋千 我骗他吃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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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粥香弄醒的。
我趿着拖鞋出去,餐桌上多了个本子。
深绿色封皮,医院统一发的那种,侧边还印着一格一格的排班小方框。
本子压在筷子筒旁边,没合严。
我顺手翻开。
第一页顶头四个字,笔锋很重:
课题:找回。
底下一条一条列着,跟术前讨论似的。
一、口味待确认。
二、睡前习惯待确认。
三、。。。。。。
整条被划掉了。
墨涂得极重,一层叠一层,纸都磨起了毛,根本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四、影片偏好待确认。
第三条涂得最狠。
笔尖几乎把纸划破。
我捏着本子看了一会儿,合上,继续剥我的溏心蛋。
蛋黄刚好流心。
火候精确到秒。
这碗粥,这枚蛋,又分毫不差了。
他到底还是往“背”的那条路上滑回去了。
可今天他没坐下吃。
他站在餐桌旁,手里攥着车钥匙,围裙还没解,一副等宣判的样子。
“林医生。”
“嗯。”
“本子借我看看?”
他耳根唰地红了。
“那是草稿。”
“我看看草稿。”
我把本子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只有一行字。
也是写了涂,涂了写,反反复复好几层。
最后留下来的那行墨迹,比周围都深。
口味。我以前没问过。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他面前,端起粥喝了一口。
“林深。”
“嗯。”
“我爱吃苦瓜。”
他看了我一眼。
没质疑。
没犹豫。
掏出笔,真的低头往本子上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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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班真的买了苦瓜。
晚饭端上来,一盘清炒苦瓜。
切得厚薄均匀,盘边码得整整齐齐。
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苦。
不是普通的苦。
是那种瓜瓤没去净、盐又撒多了,还带着一股生青气的苦。
苦得我舌根当场缩成一团。
我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好吃。”
他也夹了一大筷子。
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嗯。”
我们俩对坐着,一人对着一盘苦瓜吃得脸都发绿。
他眉头都不皱。
跟吞胶囊似的。
咽一口,低头在本子上记一笔。
我实在绷不住。
噗一声笑出来,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呛出来了。
“林深……”
“嗯?”
“我骗你的。”
他握着笔,停在半空。
“我不吃苦瓜。”
半晌,他把那行“口味:苦瓜”一笔划掉。
重新写。
我凑过去看。
他写得极其工整:
口味:待重测。本次采样有污染。
采样有污染。
那盘苦瓜他吃了小半盘。
苦得眼眶都泛了潮,还硬撑着装没事人。
“林医生。”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脸扳过来。
“撒谎是要打手心的。”
“病历上不能写主观感受。”
“这不是病历。”
他想了想。
很认真地回答:
“现在,是我的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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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冰箱上的便签开始变。
以前写的是:
面在锅里,按时吃。胃药在第二层。
工整。
简短。
像医嘱。
后来变成:
冰箱里有西瓜。中间那块挖好了,没沾唾沫。
再后来:
今天路过菜市场,橘子甜得离谱。买了五斤,你看着办。
字还是那个字。
横平竖直。
可内容开始不像医嘱了。
开始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往她的生活里塞东西。
周三那天饭桌上,我随口提了一句胃药吃完了。
没当回事。
第二天傍晚下班回家,玄关柜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药盒。
同一个厂牌。
三个不同批号。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三家药店才凑齐。批号不同,辅料可能有差别。你以前吃的是B批,无不良反应。先吃B,吃完再换,别混着吃。
我数了数。
三家药店。
他下午门诊从两点看到五点半,拢共三个半小时。
我上辈子拆过王朝。
这辈子,被三盒批号不同的胃药,拆了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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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每晚睡前搭他手腕时,他忽然闭着眼开口:
“你这手势很专业。”
“家传的。”
“嗯。”
他声音懒懒的。
“下次轻点。你按的是寸关尺,不是秤砣。”
……
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被病人指导摸脉。
我把手收回来,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
“病人家属有没有知情权?”
“有。”
他睁开眼。
借着床头灯看了我一会儿。
“你每晚在测什么?”
“测你。”
“测出什么了?”
“商业机密。”
他“哦”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可我看见,他嘴角往上弯了半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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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轮到我拍他。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靠在沙发上翻文献。
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怀里摊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神经外科杂志。
我端着相机走过去。
举起来,还没按。
他睁开了眼。
“拍吧。”
说完,他又闭上。
“我重睡。”
咔哒。
照片从相机口慢慢吐出来。
洗出来以后,是沙发上一个重新闭上眼的林深。
睫毛湿的。
眼镜滑到鼻尖。
怀里那本文献摊在膝头。
我在白边上写:
第二天。睡了。
半夜,他醒来,迷迷糊糊凑到冰箱前看。
拿起笔,在底下补了一行:
睡相不好。这张留着,不补。
冰箱门上现在有两张拍立得。
旁边还新贴了一张排班表。
白班。
原来那排连续大夜,已经被他自己用红笔划掉了。
排班表旁边,他贴了张便签,注明请假理由。
四个字。
家里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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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饭,他收了碗。
背对着我擦灶台。
忽然说: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到了就知道。”
“我拒绝盲盒。”
他擦着灶台,想了想。
“戴顶帽子。”
“为什么?”
“明天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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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睡不着。
赤脚溜到客厅倒水。
桌灯没关。
那个绿本子摊在桌上。
卧室里,林深的呼吸匀长。
我没敢多翻。
只低头扫了一眼。
本子摊在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几个字:
周六。秋千。
底下还有两个字。
笔画刻得极深,纸面都被笔尖戳出了小坑。
怕。去。
再往下,有半个字刚起笔就被划掉了。
墨痕旁边,纸面被笔尖戳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洞。
那个字看不清。
起笔是一个点。
拉了一竖。
像“我”。
又像“想”。
也像“爱”。
看不清。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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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卧室的路上经过墙角。
行李箱还立在那儿。
落了几天薄灰。
轮子上的水渍早就干了。
我没推它进衣柜。
也没收。
躺回去的时候,我在黑暗里伸手,搭住他的手腕。
温的。
不对。
比温烫一点。
不是体温那种烫。
是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一小簇一小簇。
不旺。
却不肯灭。
我闭上眼。
这一次,杂音不再是一片一片的了。
它们连成了线。
我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也没动。
窗外天快亮了。
青灰色的光从窗帘缝里一点点渗进来。
明天要去秋千架。
他怕高。
他知道我知道他怕高。
他怕。
可他要去。
我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林深啊,林深。
你这病历写得可真慢。
可这回……
我好像,能等到那一页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