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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糊面与心跳 我立下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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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茶摊只有两条塑料凳。
老板瞅了瞅我们俩,又瞅了瞅自己手底下那只豁口搪瓷缸,钻进隔壁早餐铺,拖了条积灰的小矮凳出来,在鞋底跺了两下泥,墩在我们中间。
“三杯。”
他说。
“多的这杯,推给他。”
林深面前那杯比我的粗陶碗小一号,汤色深,姜片沉在杯底,浮着两颗干红枣。
他道了谢,双手捧杯坐下。
白大褂的下摆还在滴水。
那把黑折叠伞收起来,斜靠在腿边。伞骨拧变形了,有一根支棱着,怎么掰都掰不回去。
老板拿抹布擦着手,看看他,又看看我脚边的行李箱。
“大晚上拖箱带伞的。”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小两口这是私奔呢,还是散伙呢?”
“都不是。”
我接过话。
“他来找东西。”
“哦……”
老板弯腰往炉膛里塞了块煤。
火苗被压住,闷了一瞬,猛地腾起来,把他半张脸映成橘红色。
“找东西得趁热。姜茶也一样。凉透了再喝,那股辣就发苦。”
林深捧着杯子没喝。
热气一阵一阵往上漫,把眼镜片糊成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白大褂下摆擦了擦,又戴回去。
“桃小满。”
“嗯。”
“情感记忆缺损之后的重建,临床上没有标准方案。”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目光落在杯子里沉浮的姜片上,语气平得像在念检查报告。
“所以只能试。”
“把丢掉的,一个一个找回来。”
“你当养细胞呢。”
“差不多。”
他抬眼看我。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熬得发红。
“这一回,样本是我自己。”
我没接话。
伸手过去,指尖搭上他的手腕。
魅魔的老本事。
人皮底下那口火烧到几度,心跳快到几拍,我指尖一搭就知道。
温的。
稳的。
恒温。
跟昨天一样。
像一份排版工整、字迹无误的合格病历。
没有汗。
没有乱。
也没有那一点点失控的颤。
我把手收回来,捧起自己的姜茶。
吹了吹,抿一口。
烫。
烫得舌尖发麻。
我等了一秒。
等那种“烫到心口发闷”的悸动涌上来。
没有。
就只是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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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茶起身的时候,老板在背后扯着嗓子喊:
“明儿还开啊——雨大,别又淋着!”
林深的脚步顿了半拍。
没回头,也没应。
可握着我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紧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
他走马路外侧。
走了两步,手伸过来,要拎我手里的箱子。
我往旁边一让,躲开。
走了三步,他又伸过来。
我又躲开。
“箱子沉。”
他说。
“我拎得动。”
“我知道你拎得动。”
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想拎。”
我的脚步停了半秒。
这话不对。
这不是医嘱。
不是“应该做”。
也不是“该做”。
它像那个被整整齐齐挖掉的核,从裂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角。
不规整。
没逻辑。
就是单纯的——
想。
我没让他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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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楼下,他掏钥匙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玄关灯啪一声亮了。
“以后这灯留着。”
“我最近不值大夜了。”
“留着。”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好。”
行李箱被我推进客厅,没收。
就立在墙角,挨着冰箱。
轮子上挂着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别收。”
“好。”
他看了一眼。
“就立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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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柜第三层,我蹲下来拉开。
那台旧拍立得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银色机身上的裂纹歪歪扭扭,透明胶缠得乱七八糟,和栗子摊那只破灯泡的缠法一模一样。
五张新相纸压在便签底下。
便签纸已经卷了边。
半边是他的字。
半边是我的字。
两串字挤在一起,拼出一行:
一天一张。
我把相机捧出来,摆在餐桌正中央。
相纸码在旁边。
然后拉开椅子坐好,抬眼看他。
“林医生,谈个条件。”
他站在桌子对面。
半边肩膀还湿着,背挺得笔直。
“你说。”
“五天,五张相纸。”
我把那一叠相纸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一天一张,拍什么我定,不许断。”
“五天以后,你自己去买。”
“要是买不到呢?”
“一家一家问。”
我看着他。
“问不到,就往远了跑。你跑得挺快的……雨里从医院冲过来,我见识过。”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好。”
“第二条。”
我指了指墙角的箱子。
“这五天,箱子就立在这里。哪天你把我追回来了,它自己进衣柜。”
我停了一下。
“追不回来……”
“追得回来。”
他说得太快。
快得像怕我把后半句说完。
我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
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追回来之前,那三个字,免谈。”
他怔了一下。
“哪三个字?”
“你心里清楚。”
我亲眼看见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从耳尖,一路烧到后颈。
一个能在无影灯底下站足八个小时、手都不抖的人,被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好。”
他说。
声音哑了半度。
“规矩我定。”
我把相纸重新理齐。
“犯规有罚。”
“什么罚?”
“还没想好。”
我抬眼。
“你最好别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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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还是两米宽。
枕头还是隔着一拳半。
我背对他躺下。
闭眼之前,手又搭了一次他的手腕。
温的。
稳的。
恒温。
后半夜,一点极轻的响动把我弄醒。
我没睁眼。
是被角。
有人极慢、极轻地掀开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探进来,握住了我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我睡前忘了收进去。
已经凉透了。
他的掌心是烫的。
碰上来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呼吸也停了半拍。
可他没有缩回去。
就那么虚虚地拢着我的手。
五指张着,不敢用力。
像在捧一只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咬人的猫。
我装睡。
他也在装。
呼吸放得又慢又匀,刻意压成睡着的节奏。
压得太匀,反而露了馅。
我的指尖贴着他的掌纹。
我听见了。
那具从不出错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
乱了一拍。
很轻。
烫了一下。
又立刻被按了回去。
他把我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还替我掖了掖被角。
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给病人盖被。
然后,他蹑手蹑脚退回去,躺平。
呼吸重新压成那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均匀节奏。
我没拆穿。
拆穿了,他明天晚上就不敢伸第二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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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弄醒的。
抽油烟机嗡嗡响。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
还有一阵刺啦……
汤扑出来了。
我披着衣服走出去。
林深站在灶台前。
穿的是那件灰色家居服,袖子挽到肘弯。
锅里的阳春面煮扑了。
灶台上溅得全是汤渍,锅沿结了一圈黑乎乎的糊痂。
他一只手拿着锅盖挡在身前,另一只手忙不迭地关火。
脸上还沾了点葱花。
自己不知道。
“想煮的,还是该煮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他拿锅铲的手停了停。
“没想过。”
耳朵根又红了。
“手比脑子快。”
“锅都糊了一圈。”
“想加点辣。”
他盯着那口锅,声音闷闷的。
“手又比脑子快了一回。”
“加了没?”
“加了一小撮。”
他顿了顿。
“又怕你胃不好,挑出去一半了。”
面煮坨了。
荷包蛋煎老了。
葱花撒得歪歪扭扭。
盐也放多了。
跟记忆里那碗分毫不差的阳春面比起来,这一碗哪儿都不对。
可我坐下来了。
吃第一口的时候,我皱了皱眉。
“咸了。”
“嗯。”
“比昨天好吃。”
他抬眼看我。
筷子悬在半空。
“昨天那碗,”我低头又夹了一筷子,“像背出来的。”
“今天这碗……”
我想了一下。
“像现想的。”
他没说话。
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呼噜呼噜喝了一口汤。
我们两个人对着一碗糊面咕咚咕咚喝汤。
那阵沉默不尴尬。
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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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我把拍立得举起来,对准他。
“干什么?”
他往后缩了一下。
“你说呢?”
“一天一张。”
我按住快门。
“今天的还没拍。”
“拍我干什么……”
“规矩。”
他站在灶台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左放放。
右放放。
最后干脆把那口糊了的锅抄起来,端在胸前,挡住半张脸。
咔哒。
相片从相机口慢慢吐出来。
先是白。
再是灰。
然后颜色一点一点洇出来。
那口锅。
锅沿那圈黑痂。
他挽起来的袖口。
最后是那张不知道往哪儿放的脸。
葱花还沾在颧骨上。
耳朵红得发烫。
我翻出便签笔,在相片白边上一笔一画写:
第一天。糊面一碗,辣放了半撮又挑出去一半,咸了。
他凑过来看。
看完,伸手把笔从我指间抽走。
蹲在桌边。
在我那行字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明天会好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按在冰箱门上。
冰箱门上已经有四张旧照片。
这张新的贴在最中间。
糊锅、葱花、红耳朵,挤在一堆好看的旧照片中间。
土得理直气壮。
还剩四张。
四天以后,规矩到期。
我摸了摸胸口的吊坠。
温的。
不烫。
也不凉。
我看着冰箱上的那张新照片。
忽然觉得,五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别急。
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