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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牛奶与夜灯 凌晨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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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不着。
这具身体哪儿都新。新得过分,像刚拆封的东西,连被子蹭过皮肤都带起一阵不真实感。床单是纯棉的,洗得发硬,有股晒透的干净味道。林深洗的。
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窗外偶尔过一辆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走远。远处有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突兀,像夜里突然响起的电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盯着天花板,决定不睡了。
光脚下地,地板凉得我一激灵。没开灯,顺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摸到厨房。经过客厅时扫了一眼,茶几上的骨瓷杯不见了,换成了玻璃杯,半杯水,凉透了。杯柄朝东,把手朝西,还是那么一丝不苟。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打开冰箱,冷气扑在脸上。牛奶在第二层,鸡蛋码得整整齐齐,吐司封在保鲜袋里,开口折得方方正正。这日子过得跟手术缝合似的,每一针都在该在的位置。
我拿了牛奶,对着他的厨房犯了难。太干净了,干净得我连台面都不敢碰。最后踮脚从吊柜里翻出个不锈钢小奶锅,锅底映出我一张模糊的脸。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牛奶慢慢热起来,表面开始起一层薄薄的皮。我靠在料理台边上等,穿着那件从箱子里翻出来的白T恤,长到大腿。领口有点大,一直往一边滑。头发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林深还没醒。
我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又滑下来。索性不管了。
“宿主。”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您这造型,半夜两点的厨房,换个心脏差点的,能直接把人送走。”
“我在营造生活感。”我说。
“您营造的是案发现场。”
我懒得理它。
牛奶快开了,火有点大,表面那层奶皮被顶得直颤。我刚伸手去关火,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一步都踩得我后颈发紧。
我转过身。
林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本翻开的医学杂志。没戴眼镜,大概是睡下后听见动静又起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上衣,领口扣子没扣,露出半截锁骨。头发不像白天那样梳得一丝不乱,有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少了点锋利,多了点——说不上来,大概是活人气。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很低,带着没睡醒的沙。
“热牛奶。”我举了举小奶锅,眨眨眼,“饿了。”
他看着我,停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往下走了一点,又飞快收回来,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T恤,光着腿,头发湿的。
好吧,我承认,这画面确实有点超出了“半夜起来找吃的”的范畴。
“去把裤子穿上。”他说,声音又低了一截。
“我没有长的。”我说,“箱子里只有这个。”
这不是假话。黄鼠狼给我准备的行李,除了两套换洗校服,就剩这件大到能当裙子穿的T恤。
林深没接话,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灰色的运动短裤,叠得整整齐齐,递过来时眼睛看着别处,只把裤子往我面前一送。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当着他的面慢慢套上去。动作很慢,因为我发现他越是不看,余光越往这边飘。那副样子,像在手术台上逼自己直视伤口,又控制不住想别开脸。
“火太大了。”他突然说,像是终于找到什么事可以做。走到灶台前,把火调小,拿起长柄勺在锅里慢慢搅,“牛奶要用小火,不停搅。像你那样,早糊了。”
我贴过去,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
“那哥哥教我。”
他低头看我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很沉,睫毛在下面投出一点阴影。我们之间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被窝里的温度,混着一点很淡的沐浴液味。他大概也能闻到我头发上的味道,草莓的,甜得有点过分。
“手。”他忽然说。
我伸过去。他握住我的手腕,把勺子塞进我手里,然后包着我的手搅了一下。
“这样。”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低低的,“慢点。”
他的掌心很热。热得我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我“嗯”了一声,尾音软下去。手背贴着他的掌心蹭了蹭。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冰箱,砰的一声。我抬头看他,他正抬手按着眉心,像头疼,又像不知道往哪儿看。
“哥哥,你耳朵红了。”我说。
他猛地放下手,看我一眼,又转开。
“喝完去睡。”他说,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杯子放洗碗机。”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很快,走廊上几步就没了声。主卧门关上,咔哒一声,在这夜里格外清楚。
我站在厨房,低头看了看那锅牛奶。奶皮已经散成细碎的纹路,浮在表面,像一张揉皱的纸慢慢摊开。
关火,倒进那只玻璃杯。端到客厅,缩在沙发里小口小口喝。奶味很浓,烫得舌尖发麻。我咽下去,热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
无端想起很久以前,有人也这样给我递过一碗药。碗沿缺了个口,药汁苦得厉害。他看着我喝,眼睛亮得吓人。那会儿我想,原来被人看着喝药,苦味是会轻一点的。
我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了。放回橱柜时,顺手把杯柄往西转了十五度。
回到房间,推开门,我愣了一下。
床头多了盏小灯。蘑菇形状,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枕头边一小块地方。灯座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一行字,笔迹干净:
“留灯。晚安。”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腹上那个胎记有点发热,不是烫,是温的。像有人隔着皮肤,轻轻按了一下。
我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属于林深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医院,又不像,底子里带着一丝暖。
“晚安,哥哥。”我小声说。
窗外霓虹在玻璃上滚成模糊的光斑,远处有火车碾过铁轨,轰隆隆的,像某个遥远世界翻身的声音。
我闭上眼。
梦里有草莓。
红的,从一片暗色里冒出来。有人把最大的一颗递到我嘴边,指腹温热,带着薄茧。
我张嘴咬下去,甜味在舌尖炸开。
然后我听见一声叹气,很轻,落在耳边,像说给自己听的:
“别怕。”
那个声音不是以前认识的人。
但我好像,在哪儿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