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铜镜与问心 铜镜问心, ...
-
我是在林深的心跳声里醒过来的。
古宅的晨雾从窗纸缝里渗进来,凉丝丝地贴在颊上。帐子是素纱的,绣的鸳鸯针脚旧了,有一只翅膀脱了线。
我脸贴着他胸口,掌心里攥着那颗白玉盘扣,焐了一整夜。
"辰时了。"他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刚睡醒的沙。
我仰起脸。他垂眼看我,中衣领口敞着一颗盘扣,锁骨凹陷处落了点晨光。那颗泪痣在阴影里浮着。
他伸手,把我额前翘起的呆毛往下压了压,指腹蹭过我太阳穴时停了很久。
"交换过了。"我摊开掌心给他看玉扣。"贴身,心甘情愿。"
他嗯了一声,低头在我额角落了个吻。
就在这时,铜镜亮了。不是反射晨光,是镜面自己泛起一层涟漪。
黄先生的声音从镜子里涌出来:
【各位,睡得好吗?第一夜算你们过关。现在,真心三问。】
【答谎者,镜中映出真相,由伴侣亲见。答真者,情煞断一缕。】
【注意……这不是拷问,是照镜子。】
镜面涟漪荡开,映出四间厢房。
第一个问题砸在顾沉和许念身上。
【顾沉,你可知她为何总在夜里哭?】
顾沉猛地抬头。"她做噩梦。"
铜镜沉默了一瞬,映出许念的画室。画架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颜料还湿着。画上两个交叠的人影,高的那个背着身,矮的那个伸出手,指尖离对方脊背只有一寸,却永远够不着。
许念站在画前,眼泪砸在调色盘上,把钴蓝洇成一片海。
顾沉看着那幅画,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以为,"他声音哑下去,"你喜欢那样。"
许念抬起头,眼眶很红,却没掉泪。"……我也以为,你喜欢那样。"
她没说"哪样"。两人都知道。是他习惯了不回头,是她习惯了不伸手。
铜镜叮了一声。两人之间那根最粗的灰丝颤了颤,啪地断了一缕。
第二个问题落在苏晚和沈知意身上。
【苏晚,你怕的究竟是她的触碰,还是你自己先动了心?】
"我不怕。"苏晚背挺得笔直。"我只是不习惯。"
铜镜映出沈知意的琴房。窗外一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份文件,目光却黏在沈知意的手上——那双正在琴键上滑动的手,十指修长,落键时轻得像羽毛。
画面一转,是深夜。沈知意睡着了,月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薄霜。苏晚坐在床边,没点灯,手指悬在沈知意腰线上方三寸,悬了很久,指节绷白了。
最后轻轻落下,只碰了一下被角,然后迅速缩回手。
"……我怕。"苏晚忽然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怕我先动了心,她就走了。"
沈知意从床上坐起来,从背后环住苏晚的腰,手掌贴在她小腹上。
"我不走。"她说。"你不动,我也走不了。"
铜镜叮了一声。南厢上空一根灰丝断了,落在银杏叶上,化成一滴露水。
第三个问题落在陆铮和夏栀身上。
【陆铮,她喊疼时,你可曾真正停过?】
陆铮猛地站起来。"我……"
铜镜映出夏栀的花店。她一个人包着一束玫瑰,缎带缠到指节发白,指尖磨红了,咬着唇没出声。画面一转,是黑夜,夏栀把脸埋进枕头里的侧影。她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却没喊停。
因为她知道,喊了也没用。他不是不听,他是真的听不见。
"我以为……"陆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以为,那样是爱你。"
夏栀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陆铮。"她说。"你爱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当英雄的感觉。"
陆铮踉跄一步,扶住桌沿。
铜镜的问题最后落在我和林深身上。
【桃小满,若他明日即忘你姓名,你可愿再追一次?】
我攥紧掌心的玉扣。
"愿。"我说,没有半分犹豫。
他忘,我就重新认识他。他记着,我就接着追。这有什么好想的。
【林深,若他明日即忘你姓名,你可愿再被追一次?】
林深看着我,眼底的暗色翻涌成海。他伸手把我额前碎发拨到一边,指腹在我太阳穴上停了很久。
"愿。"他说。"追多少次,我都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低低的,只有我听得见:
"……别太用力。"
我笑了,把脸埋回他胸口。他的心跳从肋骨里传出来,一下一下,敲在我耳根上。
他不用追,不用动,只要在那里跳着,我就走不开。
铜镜叮地一声脆响。那些飘在半空的灰丝,有的断了,有的还颤着,像一张被虫蛀过的网,破了好几个洞。
黄先生的声音又响起来:
【问心结束。入夜后,连理雾起。】
【雾不散,人不散。】
铜镜暗下去的时候,林深的手轻轻覆在我攥着玉扣的那只手上。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把玉扣替我重新握好。
晨雾还在帐子外头飘着。远处有鸟叫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贴着他的心跳。
入夜还早。这一天,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