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分》卜枳

40、第 40 章 “再见。”

　　八月七，立秋，江清梦错开人群来学校领取档案。

　　她有不想见到的人。

　　入了秋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闷热，过了季的花朵枯萎，只剩一团枯黄的茎叶。

　　路上，恰好偶遇了来学校找母亲的甜柒和陪着她的亓寒。

　　“清梦，恭喜你考上A大，你真的超级厉害的！”

　　甜柒快步跑来，顶着烈阳，她像往常一样牵起江清梦的手。

　　奇怪，怎么有点凉？

　　她握了握，双手搓出热来给她暖手。

　　“你也是，很厉害，三校全国第一。”江清梦回握女孩的手，热源传来，她笑了笑。

　　甜柒高考超常发挥，她的分数，不走艺术生就能上个足够好的一本，甚至可以冲刺更好的大学。

　　加上自身条件的优越，她是今年南市艺考第一，被三所大学争夺。

　　“那当然了，我可是很努力的！”女孩转身看向一旁站着等她的男孩。

　　阳光很足，少年微眯着眸，微长的发丝盖眼，往下，是一张兼具少年感和成熟感的帅脸，帅的惨绝人寰。

　　她骄傲的说：“当然，这也离不开我同桌的帮助～”

　　不远处的少年被逗笑，低头抿唇，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笑起来的亓寒周身散发着一种干净清爽感，似乎还有一股皂香味传来。

　　江清梦第一次发现，男孩竟然有一对小梨涡。

　　笑起来好看极了。

　　和路南枝一样好看。

　　“恭喜，你赢了。”亓寒走近一步，低头看着眼前望着自己发呆的女孩。

　　她是在看他，却又不只是在看他。

　　“谢谢。”江清梦回过神，扬了扬唇，道：“B大也不错。”
　　和A不分上下。

　　700，市第二，很厉害了。

　　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清梦和亓寒也只是在市里才排的上名，擦/边上的A大B大。

　　这个世界上优秀的人太多了，根本不缺他们两个。

　　“嗯。”亓寒点点头，握住一只乱动的小手。

　　他低头，小手的主人正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一眨一眨的，好像在说，“亓寒，你也超级无敌厉害的！”

　　男孩抿唇一笑，只有她会这样以为。

　　也只有真的在乎他们的人，才会觉得他们是这样的好。

　　路南枝也是。

　　在他心里，江清梦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最厉害的女孩。

　　他们都很优秀。

　　江清梦低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不自觉的笑起来：“你们……在一起了？”

　　她在明知故问。

　　一个可爱豪爽，一个温柔细心，他俩真的很配。

　　“嗯！”女孩点头如捣蒜，可骄傲呢。

　　“你们呢？”甜柒反问，路南枝好久没找她犯贱了，她也好久没听那小伙子提起江清梦。

　　不应该啊，按照他那嘚瑟的样子，如果在一起了，不应该这么平静啊？

　　“我们只是同桌。”好不容易亮起的光暗淡下来，江清梦抿了抿唇，强颜欢笑。

　　“啊？”甜柒震惊，“他那么喜欢你，你们……唔……”话还没说完，亓寒捂住了她的嘴，她抬眼看他，男孩不动声色的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纵是有十万个为什么要问，甜柒还是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我还有事，先走了。”话聊完了，江清梦想离开了。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话多喜欢闲聊的人。

　　她能看出甜柒的疑问，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也喜欢他，说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说她……在逃避问题。

　　不可能的，江清梦绝不允许别人看出她的脆弱。

　　她就是一个很要强的人。

　　而这样的人，活得很累。

　　“他们真奇怪。”江清梦走后，甜柒像是被太阳晒化了般，无力的将头压在亓寒的肩膀上，百思不得其解。

　　“顾岑寂也是，明明喜欢云釉，却从不说，好奇怪啊……”

　　她将脸埋在男孩心口处，抱紧他劲瘦的腰身，“亓寒，我想云釉了。”

　　“会见面的。”火烤一样的天气，男孩轻轻回抱怀里的女孩，安抚她：不是说好都去西市吗，很快就见面了。”

　　“好。”女孩声音翁翁的，她不理解，他们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不在一起啊？

　　亓寒看着江清梦离开的背影，孤独、决绝，永不回头。

　　他还是多管闲事的给路南枝发去了消息。

　　[亓寒：学校，江清梦。]

　　收到消息的路南枝晃了晃神，这才想起，某次闲来无事，他跟甜柒要了亓寒了联系方式，男孩同意了，两人一条消息都没发。

　　他怎么也想不到，两人之间的第一条消息，竟是亓寒发的。

　　反应过来后，路南枝立即跑去严酥的房间，把正在睡懒觉的女人拉起，拜托她开车送自己去学校。

　　“你是不是有病？”

　　女人带着起床气，随手拿起一旁的枕头砸向他，男孩不但没躲，还在枕头砸在头上，疼痛感传来时，笑了。

　　有病，病的还不轻！

　　路南枝不知道自己亲妈是怎么骂自己的，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好久没见江清梦了。

　　他好想她。

　　这一个月，他会偷偷去她家找她，无一例外，一次都没看见。

　　他又去医院，总能看见那个瘦弱的女孩一个人在病房里坐着，就呆呆坐在那，除了照顾病床上的男人吃饭上厕所，她什么都不干。

　　就坐着，一坐就是一天。

　　他好想好想她。

　　……

　　江清梦和两人道别后，转身去了王苗的办公室。

　　因为来得晚，王苗一直很操心她，让她领完档案去办公室找她。

　　“报告！”

　　办公室外，江清梦轻轻敲了敲门，规规矩矩的站着喊报告。

　　“进。”

　　刚进门，她就看到王苗正死气沉沉的收拾自己的办公桌，这一届毕业了，女人又要接着带下一届。

　　三年又三年，绝望的人生，一眼望不到头。

　　“来了？”看见来人，王苗一秒收起刚才那绝望的样子，面带笑容，慈祥和蔼。

　　“老师。”江清梦乖乖喊了一句老师，把手里的档案放在一旁，帮着女人一起收拾东西。

　　“恭喜啊学妹，我替A大欢迎你。”王苗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她，伸出一只手，“有你是A大的福气。”

　　“谢谢学姐。”江清梦冲女人甜甜一笑，伸手握上。

　　王苗看着女孩，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欢：“真的啊，你是我带过这么多届里，最用功的女孩！祝你好运，你的未来，前途无量。”

　　她很欣赏这个女孩子，勤奋努力，踏实好学，勇敢又聪明。

　　不会再有第二个江清梦了。

　　“嗯，会的。”江清梦收回自己的手，眼神晦暗。

　　……会的吧。

　　可以后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你父亲怎么样了？”

　　王苗知道女孩家里的事，她也和其他老师一起去医院看望过江清梦的爸爸，她还挺心疼这个小女孩的。

　　懂事的小孩，总是让人心疼的想哭。

　　她渐渐红了眼眶。

　　“还好，就要出院了。”江清梦答道。

　　“嗯。挺好的。”王苗点点头，“你们组四个人，我是最意外的。”

　　女人笑着道：“你考上了A大，路南枝考上警大，我还真没想到他能考上。”说到这，王苗深深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孩。

　　她一个过来人，啥不知道？

　　况且，那孩子的喜欢都溢出言表了！

　　藏都藏不住。

　　“嗯，他很用功的。”江清梦没抬头，只是淡淡回了句：“挺好的。”他考上了，挺好的。

　　她知道他一定可以的。

　　就像路南枝永远无条件相信江清梦一样。

　　江清梦也一直相信路南枝。

　　女人又道：“赵知知出国了，我还挺意外的。我以为她会和肖莉莉一起留下来。”

　　王苗知道赵知知家里的情况，也没少头疼这个叛逆的女孩，为此，她可谓是费尽心思。

　　肖莉莉是她故意排座位过去的，江清梦和赵知知，一个不爱说话闷头学习，一个叛逆话少不知学习，肖莉莉过去正好，活多，也有上进心，刚好中和一下。

　　如她所料的一半，赵知知确实变了，起码听话，还爱笑了。她和肖莉莉打打闹闹了三年，她以为，两人会一起玩下去。

　　而江清梦也在路南枝的感染下，变得活泼了一点。

　　她就说，她一定是名非常优秀的班主任！

　　江清梦也听说了。
　　高考结束的当晚，他们几个邀请她一起去聚餐，女孩拒绝了。

　　她只想回家。

　　第二天，路南枝告诉她，赵知知喝醉酒跟肖莉莉表白了，她说她喜欢肖莉莉，早就喜欢了，不是同桌之间的互损，也不是女孩之间的欣赏。

　　她喜欢她，是爱人的那种喜欢。

　　肖莉莉当时也喝了点酒，骂了句：“你有病吧！”便一股脑吓跑了，还把她拉黑了。

　　第二天，赵知知就出国走了。

　　江清梦是有点惊讶的，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可……爱上肖莉莉，是情理之中的事。
　　赵知知一定会爱上她。

　　肖莉莉，甜柒，郭路浩，路南枝，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他们坦荡真诚，没有人会不喜欢他们。

　　他们太美好了。

　　郭路浩和王诗雨去毕业旅游了，去了女孩喜欢的海边。

　　王诗雨离开那天，给江清梦留了微信。

　　王诗雨：[蔚蓝的，一望无际的大海，广阔无垠。海风拍打海岸，席卷来一阵海腥味。

　　是大自然的味道，也是自由的气息。]

　　女孩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也如愿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

　　韩依再也不会逼着她做她不喜欢的事。

　　真好。

　　江清梦惊觉，自己的生日愿望好像全都实现了。

　　妈妈解脱了，朋友也都得偿所愿、开心快乐。

　　那个生日蛋糕，真的很管用。

　　出了办公室，江清梦怀里抱着一个红色的物品。

　　班旗。
　　高三一班。

　　——是踏青那天，路南枝扛的那个。

　　刚刚和王苗一起收拾东西时，女人交给她的，说让江清梦留个纪念。

　　一直到后来，这个班旗一直在江清梦的压箱底里面存着。搬了几次家，换了好多地方，但这抹红，一直藏在江清梦百宝箱的最底下。

　　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高中三年，很苦也很累，没有人想再来一次，可它却也是人们心底最怀念的过去。

　　谁的青春不迷茫，谁的青春……不留遗憾。

　　＊

　　校门口，江清梦还是见到了路南枝。

　　她故意错开时间，却还是见到了他。

　　校园里，少年一身白色衬衣配黑色长裤，干净又青春。

　　一阵微风拂过少年的白色衣摆，翩翩起舞。

　　“恭喜啊，江状元。”

　　这是那天后，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的说话。

　　前一个月，都是她在明，他在暗。

　　她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
　　路南枝从没想过的，没想过自己的喜欢，会这样伤害她。

　　“你也是，天天开心。”

　　江清梦扯起一抹笑，有气无力。

　　“会的。”

　　路南枝笑着看她。

　　江清梦也是。

　　寂静无人的校园里，两人无声的对视。

　　他们彼此的眼中都藏着想念，和那浓浓的爱意。

　　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懂了。

　　——路南枝，我不开心。
　　——江清梦，祝你天天开心。

　　——可我想你永远开心快乐。
　　——江清梦，等我。

　　“再见。”

　　江清梦的第一次率先开口，却是道别。

　　她还要回去照顾江军彦。

　　路南枝扯起一抹笑：“嗯，再见。”

　　两人最后一次并肩离开，出了校门，一左一右，分道扬镳。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不是一个世界的，相遇又何妨，还不是要分开。

　　路南枝上了车，像是丢了魂，严酥问他：“走了？”

　　男孩闷声道：“嗯。”

　　严酥没再说话。

　　过了会，后座传来一阵小声的哭泣声。

　　“妈，我好难过啊。”

　　路南枝很少哭，从小到大他都顽皮得很，小时候调皮，被路鹤拿棍子打了几下，还一滴泪都不掉。

　　可现在，他泪流满面。

　　严酥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喜欢这个女孩。

　　自从遇见这女孩，他的笑脸都变多了。以前刚转学去西市，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他安静了好久，也没有现在这么活泼。

　　“放手了？”

　　不知哭了多久，严酥问他。

　　男孩背倚在后座上，神色颓废，却是异常的坚定，“不会，我不会放手。”
　　永远。

　　他知道她的倔强，也理解她的退缩，他可以给她时间，但绝不会放手。

　　他只是尊重她的选择，这并不代表他会就此离开，他要成长，去保护她。

　　路南枝不会放手，也不会丢下江清梦一个人，但他不能强求，她会反感，江清梦真的很不一样，让他束手无策。

　　对待江清梦也永远不能用平常的方式。

　　可他总是自以为是的靠近，没有考虑她的感受。

　　这一个月，他不敢去找江清梦。怕她讨厌自己。

　　可他永不放手。

　　*

　　九月，江军彦出了院，他们一起回了小镇。

　　某天，江清梦去超市买菜时，遇见了王冰。

　　自从那天分开后，她们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见面了。

　　蔬菜区，王冰看着眼前打扮随意，更加清瘦的身影，追了上去，“清梦。”

　　“嗯？”女孩懵懵的回过头，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熟悉的人，她已经好久没和别人说话交流了。

　　家里，江军彦时常不在家，清风也不理她，江舟时不时来看看江清梦，却是无言。

　　她没有人来诉说自己的痛苦，哪怕只是聊聊天。

　　“我以为你俩在一起了？”

　　王冰得知两人没在一起时，是有点吃惊的，却又觉得很合理。

　　江清梦太独了，这样的人，不适合和人长相处。

　　想了想，她又道：“那天，他一个班一个班的找我，就为了问你的生日，我以为，你俩在一起了？”

　　“没有。”江清梦摇了摇头，“我们只是朋友。”

　　很难受的感觉，胸口像是喘不上气。

　　她根本不知道这些。
　　这些，男孩幼稚还执拗的纯真喜欢。

　　好傻。

　　“朋友？”王冰笑了，像是嘲笑：“还挺稀奇，第一次听你讲这个词。”

　　女孩没说话，在想些什么。

　　“江清梦，你是我遇到过最厉害，也是最绝情的女孩。”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值得更好的。”

　　“嗯。”江清梦低着头，好像是哭了。

　　“江清梦，很开心和你相处过一段时间。”女孩抬手抱住这个小骷髅，拍了拍她硌手的后背。

　　如果可以，我想抱抱你。

　　你也曾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时间会拆散我们，可友情，一直都在。

　　我只是恨，恨你不够在乎我。

　　当看到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比起恨，先来的是为你而高兴。

　　你也有其他朋友了。

　　眼泪滑下，王冰哭了，女孩声音哽咽，断断续续的，“江清梦……你还有我。”

　　“谢谢。”有些东西压的太久了，她真的喘不上气，呼吸困难，活得难受。

　　江清梦卸下防备，把自己的伤口一点点揭开，“我也是，和你相处的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

　　她也曾是江清梦黑暗的人生里，那最亮的一束光。

　　可人生就是如此，所遇之人，皆路人。

　　这四个月，好长却又好短，长到江清梦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又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喜欢，就都结束了。

　　江清梦不相信爱情，可她还是喜欢上了一个少年。

　　那个给她带来希望，对她非常好的路南枝。

　　不会有人不喜欢少年的，他真的太好了。

　　——路南枝，我好喜欢你啊。

　　这是江清梦迟来的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