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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以战止 ...

  •   “楚?小楚?楚卿澜你听得到吗?”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楚卿澜这样想着,不仅睡得久,而且睡得很沉,感觉前不久的伤口隐隐作痛,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是在一块要腐烂的浮木上躺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己在海上被大浪拍打,不断沉浮。

      楚卿澜觉得自己用尽了所有力气,终于撑开了千斤重的眼皮,这次他听清楚了,是谢珞的声音,他看着那张从见面起就一直轻佻的脸上有些担心,“太好了小楚,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你没什么大事。”谢珞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搪瓷杯,正往他嘴边凑,“先润润嗓子,别急着说话。”

      楚卿澜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一路淌下去,把喉咙里那层干裂的疼压下去半分。他想说话,喉管却还是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出一声低哑的气音。旁边适时出现的医生开了口:“你半夜忽然伤口发炎感染,又发起高烧,身上还压着点旧伤,感谢你自己命硬吧。整整三天,跟个火球似的,生肉差点给你焐成熟肉。”医生的语气说得很轻,可楚卿澜还是从那句“命硬”底下,听出了一点没藏干净的后怕。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手背上扎针的地方青了一小片。帐篷里满是消毒水混着血腥的气味,冲得他鼻腔发酸。

      楚卿澜抬眼看了看周围,找回自己的声音,“老周找过我吗?”谢珞站在床边,“他知道你生病了,不急。”这时楚卿澜却是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白烨呢?”谢珞看起来并不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他?一直在他的帐篷里,自从知道你伤口感染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忽然开始找那块战区的资料了,不知道在干嘛。”

      在旁人眼里,大概只当是这个白大学者闲得无聊,开始关心起战局。可只有楚卿澜知道,白烨翻这些,是因为先前是他去找的白烨,说想带对方一同去战区做纪实专题和采访。他以为,自己昏迷这三天,白烨总不会再管这些事了——毕竟是他厚着脸皮去拉的人做搭档,眼下又耽误了行程,对方没撂挑子说“不去了”就算给面子,居然还在替他查资料、看战局。这倒是让楚卿澜有些意外。他躺在枕头上,盯着帐篷顶发了一会儿呆,心底不知怎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来,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我伤口还要多久能好?”楚卿澜等不下去了,他必须抓紧。“应该这两天就……诶诶诶?伤患不能随便下床走动!”医生在他身后喊。楚卿澜已经撑着床沿坐起来,一边套鞋一边说:“来不及了。我的计划不能打乱,再拖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腿刚沾地,一阵虚软几乎让他重新栽回去,他咬着牙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

      “楚!你去哪?”谢珞在他身后喊道。

      “找白烨。带相机,去战区。”楚卿澜头也没回,径直朝白烨的帐篷走过去。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直往后拽,他还发着一点低烧,走几步就喘,可脚步没停。

      太阳西斜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上了越野车。白烨靠在另一侧,像是闭目养神,楚卿澜则翻着白烨替他整理出来的资料。车颠得厉害,他晕车,隔着黑色半框眼镜抬手捏了捏鼻梁,睛明穴那一块——想用指尖掐出来的酸胀和那一丝疼,压住胃里翻上来的头晕。窗外是一路倒退的土黄色,偶尔掠过几间塌了顶的屋子、一两头瘦得能数清肋骨的牛。他看得有些出神,捏着鼻梁的手忘了放下。身旁的人却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胳膊:“我这有姜糖,吃一颗?能缓解晕车。”楚卿澜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姜,一吃就要吐。别人做菜用姜去腥,他不行,就算事后把姜片挑得干干净净,那味道还是赖在舌根上不走,所以他干脆不吃,连家里做菜都用料酒替了姜。

      白烨却像看出了什么,“哦——原来楚大记者怕姜?”“不是怕,是讨厌。生理性讨厌。”楚卿澜面无表情。白烨扬了扬嘴角,“猜到了,姜糖到底还是有姜味的。”他顿了顿,从包里摸出一小袋东西,“柠檬片果脯,酸味也能顶晕车。这回大记者总不能也讨厌了吧?”说着拆开包装递过来。楚卿澜也没跟他客气,伸手接了,“白学者倒是准备齐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出门带了个管家。谢了。”他把那片果脯塞进嘴里,压在舌下,等表面那层糖粉的味道淡下去,舌根处就漫开一点淡淡的酸,慢慢铺满整个口腔,胃里那股难受和烦躁,竟也真被压下去了一些。他偏过头想说什么,白烨却已经又闭上了眼,侧脸被车窗漏进来的光切成明暗两半,很安静。楚卿澜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连晕车都没那么难熬了。

      车开不进战区。两人背上随身的东西,只能徒步往前走。出发前,楚卿澜没忘了自己当初许下的话:“跟紧了,大学者。离我太远,我可护不住你。”都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也不知道是无知还是勇敢,或许两样都有吧。他心里其实只剩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得保护好这个人。上一次,是隔着屏幕,看着别人的家国塌下来;这一次,是脚踩在同一片土地上。真的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他没那样大的心脏。

      “有敌军袭击!”不知是谁在远处吼了一嗓子。楚卿澜这才发觉,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硝烟、断墙、弹坑、倒在地上的人……耳边嗡的一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拉起白烨的手,拽着他躲进旁边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后面。土墙凉得硌人,粗粝的沙粒蹭过掌心,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楚卿澜半蹲在残破的土墙后,右眼紧紧贴着相机的取景框。左眼被眼罩蒙着,世界被压缩成了眼前这方寸大小的矩形。他的食指搭在快门上,呼吸压得很低,甚至刻意放慢了心跳的节奏。镜头里,是一辆被掀翻的装甲车,扭曲的钢铁像某种巨大昆虫的残骸,斜斜地插在焦黑的泥土里。车体还在冒着白烟,一缕阳光恰好穿过硝烟,打在沾满暗红血迹的履带上,明暗对比强烈得刺眼。太完美了,他想。如果交上去,这绝对能上头版。他转动对焦环,画面里的履带一点点变得清晰,连上面挂着的半截烧焦的布条都纤毫毕现。然后,他的余光瞥见了取景框边缘的一抹亮色——那是半只掉在泥水里的红色塑料凉鞋。他没有把镜头移过去。他只是按下了快门。咔嚓。

      金属机件碰撞的轻响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放下相机,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气味——烧焦的塑料、扬起的尘土,还有某种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楚卿澜习惯性地举起相机,像一个端着枪的士兵,用镜头扫过那些在废墟里翻找物资的当地人。他的手指机械地拨动着拨盘,调整着光圈和快门速度。他看着一个失去左臂的男人用仅剩的右手,正试图把一块沉重的水泥板搬开;他看着一个满脸灰土的女人,对着一堵只剩下一半的墙,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他按下快门,咔嚓。再按,咔嚓。

      快门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嘲讽。他惋惜着这些人的命运,可他只能旁观,他的快门连哪怕只是一秒的拯救都做不到,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记录着这一切。

      楚卿澜拍完了素材,也不愿再呆在这里折磨自己,起身拉起白烨就向后方基地走去。

      在远离战场的路上,白烨轻轻喊他,“楚卿澜?你怎么了?楚卿澜?”楚卿澜伸手想揉揉眼睛,却不知何时眼眶里已经蓄上泪水,“最近有些感性了,”楚卿澜想,说着放慢脚步,开始问道,“你认为......战争是什么?”没等到白烨说话,自己又开始说,“战争是这个世上最恶心的东西,打赢了要死人,输了也要死人。老百姓只是想安稳活着,到头来却成为战争最大的受害者,何其无辜。”

      白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吗,在印度教的宇宙观里,战争从来不是对和平的背叛,而是对‘达摩’最沉痛的捍卫。那不只是尘世的较量,更是一场灵魂的试炼。当一个人能在战场上放下对生死的执念,把每一次挥剑都当作对宇宙秩序的献祭,战场也就成了庙宇。为正义而战,是武士推卸不掉的天职。但拔剑的资格,得来自心里的克制——不伤无辜,不恃强凌弱,不为私欲挥刀。”

      “以战止战,是手段;”

      “心怀悲悯,才是归途。”

      ——以战止战,是手段;心怀悲悯,才是归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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