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清禾》米乔

9、渐入佳境 第九章｜渐

　　第九章｜渐入佳境

　　第二天早上。

　　林清禾到教室的时候，沈予安已经在了。

　　这倒有些少见。

　　平时这个时间，她的位置十有八九还是空的。

　　今天却已经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慢悠悠地转着笔。

　　桌上摊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

　　看了半天，也没见她翻过一页。

　　林清禾走过去。

　　“今天这么早？”

　　沈予安抬起眼。

　　“早。”

　　然后才回答：

　　“醒早了。”

　　林清禾把书包放下来。

　　“你不是说早起违反人类天性吗？”

　　沈予安沉默了一秒。

　　“偶尔违背一下天性。”

　　林清禾笑了。

　　“那今天挺难得。”

　　“嗯。”

　　沈予安说完，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林清禾把椅子拉开。

　　坐下以后，像往常一样开始拿课本。

　　数学。

　　科学。

　　语文。

　　最后是外语。

　　她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到沈予安桌边。

　　那里也放着一本外语练习册。

　　合着。

　　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主动推到她面前，让她“检查”。

　　林清禾本来没觉得有什么。

　　她翻开自己的课本。

　　看了十几秒。

　　目光又不自觉地飘过去。

　　昨天晚上——

　　沈予安没有找她。

　　群里倒是聊了不少。

　　顾知夏发了一堆关于语言文化周的东西。

　　周奕辰还问沈予安背景画到哪里了。

　　沈予安也出现过几次。

　　甚至还跟顾知夏斗了几句嘴。

　　所以她不是没碰手机。

　　只是没有私聊自己而已。

　　林清禾昨晚做完作业以后，其实看过几次手机。

　　第一次觉得，

　　可能沈予安还没开始写外语。

　　后来洗漱完回来，又看了一次。

　　她想着——

　　如果遇到不会的，应该就会问了吧。

　　再后来，

　　时间慢慢过了十一点。

　　聊天框还是没有亮起来。

　　林清禾甚至点开过她们的私人聊天。

　　最后一条，

　　还停在前一天的“晚安”。

　　她盯着看了几秒。

　　又退出去。

　　毕竟沈予安没有问题要问。

　　她总不能莫名其妙发过去一句——

　　你今天为什么没有找我？

　　光是想到这句话，

　　林清禾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什么时候开始会在意这种事情了？

　　现在看见那本合起来的练习册，

　　昨晚那一点残留下来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难道……

　　昨天的题她都会？

　　林清禾下意识看向沈予安。

　　对方正低着头在一张草稿纸上画东西。

　　完全没有察觉她已经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林清禾抿了抿唇。

　　还是开口。

　　“沈予安。”

　　“嗯？”

　　“你昨天……”

　　话说到一半。

　　她突然停住。

　　沈予安终于抬头。

　　“昨天什么？”

　　林清禾顿了一下。

　　临时换了一句话。

　　“作业写了吗？”

　　“写了啊。”

　　回答得很自然。

　　林清禾：“……”

　　还真写了。

　　“全部？”

　　“全部。”

　　“不会的呢？”

　　“蒙。”

　　“……”

　　沈予安甚至十分坦然地补充：

　　“有两题实在看不懂。”

　　“就选了看起来最顺眼的。”

　　林清禾没忍住。

　　“你不是答应我不彩票式做题了吗？”

　　沈予安一怔。

　　随即笑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那怎么办？”

　　“不懂可以问。”

　　这句话几乎没经过思考就从林清禾嘴里出来了。

　　说完以后，

　　她自己反而停了一下。

　　沈予安也看着她。

　　“问你？”

　　林清禾安静两秒。

　　“……不然呢？”

　　语气听起来很自然。

　　可她低头拿课本的动作明显快了一点。

　　沈予安倒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昨天不是还要弄小组背景吗？”

　　“嗯。”

　　“你自己也要整理剧本。”

　　“还有其他科作业。”

　　她拿笔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总不能天天抓着你讲题吧。”

　　林清禾动作慢了下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

　　昨晚那一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疑惑，

　　忽然就散了。

　　甚至心情还有一点莫名其妙地变好。

　　她翻开书。

　　“其实没关系。”

　　“什么？”

　　“就几道题而已。”

　　林清禾没看她。

　　“不会打扰。”

　　沈予安看了她一会儿。

　　很轻地“哦”了一声。

　　林清禾又补充：

　　“但是你得先自己做。”

　　“知道。”

　　“不能一不会就直接发给我。”

　　“知道。”

　　“还有，不会也不能全部乱蒙。”

　　沈予安挑眉。

　　“林老师。”

　　林清禾立刻转头。

　　“不要叫我林老师。”

　　“刚刚是谁一口气讲了三条规定？”

　　“……”

　　林清禾没话了。

　　沈予安看着她吃瘪的样子，

　　嘴角慢慢扬起来。

　　“行了。”

　　“下次不会就问你。”

　　林清禾这才重新低下头。

　　“嗯。”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回答。

　　可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这句话，

　　让她整个早晨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

　　外语课开始以后，

　　老师照例检查作业。

　　轮到沈予安的时候，

　　老师拿起她的练习册翻了一会儿。

　　“都写了？”

　　沈予安：

　　“都写了。”

　　老师明显有些欣慰。

　　结果再往下一看。

　　很快指着其中一道题。

　　“这个为什么选C？”

　　沈予安沉默。

　　老师等着她。

　　她最后非常诚实：

　　“感觉。”

　　全班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笑成一片。

　　老师也被她气笑。

　　“什么叫感觉？”

　　“就是……”

　　沈予安试图解释。

　　“它看起来比较顺眼。”

　　林清禾已经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老师指着题目。

　　“昨天不是讲过吗？”

　　“讲过。”

　　“那为什么还不会？”

　　“忘了。”

　　老师深吸一口气。

　　“沈予安。”

　　“在。”

　　“你最近确实有进步。”

　　沈予安很乖地点头。

　　“谢谢老师。”

　　“我还没夸完。”

　　“……”

　　“能不能不要只进步一半？”

　　“可以。”

　　“错题订正。”

　　“好。”

　　老师终于往下一桌走。

　　沈予安刚松了口气。

　　旁边便伸过来一只手。

　　林清禾直接把她的练习册拉过去了一点。

　　低头看那道错题。

　　“这个昨天我讲过类似的。”

　　沈予安靠过去。

　　“哪里？”

　　林清禾翻到前面。

　　“这里。”

　　她拿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你看前面的时间词。”

　　“所以后面不能选C。”

　　“哦。”

　　“懂了吗？”

　　“差不多。”

　　林清禾抬眼。

　　“差不多？”

　　沈予安立刻：

　　“懂了。”

　　“……”

　　两个人一起低头看着那一本练习册。

　　距离不知不觉近了一点。

　　林清禾原本只是在看题。

　　过了几秒，

　　却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像香水。

　　更像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留在衣服上的气息。

　　柔软的奶香里混着一点很浅的海盐清冽。

　　很干净。

　　不会甜得腻人。

　　林清禾以前其实也偶尔闻到过。

　　毕竟她们每天坐在一起。

　　只是从来没有特别注意。

　　今天靠得近，

　　那股味道好像突然清晰了一点。

　　她停了一瞬。

　　沈予安毫无察觉。

　　还在盯着题目。

　　“那这里为什么又是A？”

　　林清禾这才回神。

　　“因为……”

　　她重新低下头。

　　“这里看后面的动词。”

　　“哦。”

　　淡淡的牛奶海盐味依旧留在很近的距离里。

　　林清禾没有再想。

　　只是后来重新坐直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记住了这个味道。

　　前面的顾知夏正好转过来。

　　看见两个人又凑在一起研究作业。

　　她沉默了两秒。

　　“沈予安。”

　　“干嘛？”

　　“你现在上外语课是不是越来越幸福了？”

　　沈予安一脸莫名其妙。

　　“哪里幸福？”

　　“以前不会就是等死。”

　　顾知夏指了指林清禾。

　　“现在不会，有人现场救。”

　　沈予安认真想了一下。

　　居然点头。

　　“也是。”

　　林清禾：“……”

　　顾知夏又看向她。

　　“诸葛亮辛苦了。”

　　林清禾笑了一下。

　　“你下午也要练发音。”

　　顾知夏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当我没说。”

　　—————

　　午休的时候，

　　四个人再次把小组剧本摊了出来。

　　昨天只是定下故事的大方向。

　　今天真正开始分角色以后，

　　问题马上就来了。

　　顾知夏拿着剧本。

　　“所以到底谁演交换生？”

　　周奕辰靠在前面的桌边。

　　“你不是昨天说你想演？”

　　“我回去认真想了一晚。”

　　“然后呢？”

　　“觉得不适合。”

　　“为什么？”

　　顾知夏一本正经：

　　“交换生应该比较安静。”

　　周奕辰：

　　“谁规定的？”

　　“我。”

　　“……”

　　沈予安靠在椅背上转着笔。

　　“你们两个慢慢争。”

　　林清禾则坐在旁边整理台词。

　　完全没有参与这场讨论。

　　顾知夏忽然看向她。

　　“要不清禾演？”

　　林清禾抬头。

　　“我？”

　　“对啊。”

　　“本来角色就是刚来到学校的人。”

　　“而且你之前也是转校生。”

　　林清禾想了一下。

　　“也可以。”

　　周奕辰原本一直没太大意见。

　　听到这里，

　　却忽然坐直了一点。

　　“那带交换生逛学校的角色我来。”

　　话接得特别快。

　　顾知夏动作一顿。

　　她慢慢抬起眼。

　　“你？”

　　“嗯。”

　　“为什么？”

　　周奕辰很自然。

　　“那个角色台词多。”

　　顾知夏：

　　“你不是最嫌台词多？”

　　“我什么时候嫌过？”

　　“昨天。”

　　“昨天是昨天。”

　　顾知夏眯起眼睛。

　　周奕辰完全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反而直接拿过剧本。

　　“这样不是挺好吗？”

　　“林清禾演新生。”

　　“我负责带她。”

　　“你跟沈予安后面再出来。”

　　他说得一本正经。

　　理由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顾知夏却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周奕辰。

　　又慢慢转头看了一眼林清禾。

　　再转回来。

　　嘴角一点一点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弧度。

　　“哦——”

　　周奕辰皱眉。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不像没什么。”

　　“真的没有。”

　　顾知夏重新低下头看剧本。

　　可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没藏住。

　　周奕辰看了她几秒。

　　忽然像意识到什么。

　　“顾知夏。”

　　“干嘛？”

　　“你最好别乱想。”

　　顾知夏抬头。

　　一脸无辜。

　　“我想什么了？”

　　周奕辰：“……”

　　她什么都还没说。

　　他反而更没法继续问。

　　顾知夏心里却已经慢慢拖长了一声——

　　哦。

　　原来如此。

　　以前总往清禾桌边跑。

　　体育课想跟她一组。

　　群里还提前预约下一次。

　　现在一听林清禾演新生，

　　带路的角色又抢得比谁都快。

　　以前顾知夏还没往那边认真想。

　　现在几件事情一串起来，

　　好像一下子变得明显了不少。

　　周奕辰——

　　大概是真的喜欢林清禾。

　　她偷偷看了一眼林清禾。

　　当事人完全不知道。

　　还在低着头修改台词。

　　又看沈予安。

　　另一个人更没发现。

　　正靠着椅背无聊地转笔。

　　顾知夏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她没准备说破。

　　至少现在不说。

　　自己先看看再讲。

　　顾知夏又低头翻了两页。

　　忽然像想起什么。

　　“可是我觉得这个角色沈予安也挺适合。”

　　这一下。

　　三个人同时看她。

　　周奕辰：“？”

　　沈予安：“？”

　　被突然点名的沈予安终于坐直。

　　“关我什么事？”

　　顾知夏指着剧本。

　　“你看啊。”

　　“交换生刚来学校。”

　　“找不到教室。”

　　“然后这个角色带她过去。”

　　“这不是很像你们第一次见面吗？”

　　话音落下。

　　桌边忽然安静了一点。

　　林清禾的笔停住。

　　沈予安也愣了一瞬。

　　周奕辰看了看她们。

　　“第一次？”

　　顾知夏立刻来了精神。

　　“你不知道？”

　　“清禾第一天转过来，就是问沈予安路啊。”

　　周奕辰还真不知道。

　　他看向林清禾。

　　“真的？”

　　林清禾轻轻点头。

　　“嗯。”

　　顾知夏继续：

　　“然后这位——”

　　她用笔指着沈予安。

　　“嘴上说着不认识。”

　　“最后还不是把人带回来了。”

　　沈予安：

　　“什么叫带回来。”

　　“不是？”

　　“她本来就是我们班的。”

　　“重点是这个吗？”

　　林清禾已经低下头笑起来。

　　她忽然也想起了那天。

　　陌生的礼堂。

　　陌生的校园。

　　还有前面那个明明走得很快，

　　后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慢下来的背影。

　　那时候她们甚至连彼此名字都不知道。

　　现在却已经坐在同一张桌边，

　　讨论着要不要把那一天变成一段外语情景剧。

　　这种感觉，

　　说起来有一点奇妙。

　　周奕辰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也笑了。

　　“那确实她比较适合。”

　　沈予安：“……”

　　怎么绕了一圈，

　　最后还是落到自己身上？

　　“不演。”

　　顾知夏：

　　“为什么？”

　　“台词多。”

　　周奕辰立即：

　　“那我来。”

　　顾知夏抬头。

　　再次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

　　“你是真的很想演啊？”

　　周奕辰：“……”

　　“角色总得有人演。”

　　“哦。”

　　“顾知夏。”

　　“又干嘛？”

　　“你今天阴阳怪气什么？”

　　“我哪有。”

　　顾知夏笑得一脸无辜。

　　“你想演就演咯。”

　　说完，

　　她又偷偷瞄了一眼林清禾。

　　林清禾果然仍旧没发现什么。

　　顾知夏在心里默默确定。

　　嗯。

　　八九不离十了。

　　—————

　　最后角色还是暂时这么定下来。

　　林清禾——交换生。

　　周奕辰——负责最开始带她熟悉学校的人。

　　顾知夏——热情又话多的同学。

　　沈予安——后半段出现、负责社团和课堂部分的学生。

　　沈予安对此非常满意。

　　因为她的台词最少。

　　结果林清禾重新看了一遍剧本。

　　很快：

　　“等一下。”

　　沈予安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干嘛？”

　　“你的台词太少。”

　　“没有啊。”

　　“有。”

　　“老师说每个人都必须讲话。”

　　“我有讲话。”

　　沈予安指了指自己的部分。

　　“六句。”

　　“六句不是话？”

　　林清禾抬头。

　　“其他人十二句以上。”

　　沈予安非常认真：

　　“浓缩就是精华。”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奕辰第一个笑出声。

　　顾知夏已经趴在桌上了。

　　林清禾完全没理会她的抗议。

　　直接拿起笔。

　　一行。

　　两行。

　　三行。

　　沈予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角色越来越会说话。

　　终于忍不住：

　　“林清禾。”

　　“嗯？”

　　“够了。”

　　“还差一点。”

　　“真的够了。”

　　“这里再加一句。”

　　“……”

　　沈予安靠回椅背。

　　一脸生无可恋。

　　周奕辰在旁边评价：

　　“林老师确实有权威。”

　　顾知夏点头。

　　“认证。”

　　林清禾耳朵稍微有点热。

　　“你们不要跟着她乱叫。”

　　沈予安倒是已经放弃挣扎。

　　她拿过自己那份新剧本。

　　低头看了一遍。

　　“行吧。”

　　林清禾看她。

　　“你会练？”

　　“不是你加的吗？”

　　沈予安抬眼。

　　“早点练完，早点解脱。”

　　嘴上依旧一副非常不情愿的样子。

　　可至少——

　　她没有像以前面对外语那样直接丢到一边。

　　林清禾看着她低下头认真读那几句新加的台词。

　　忽然有一点想笑。

　　这个人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改变。

　　不是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还是懒。

　　还是会嫌麻烦。

　　还是会蒙题。

　　只是以前完全不想碰的东西，

　　现在至少愿意试一试了。

　　而这个改变，

　　林清禾刚好全部看见。

　　—————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

　　顾知夏把几份剧本重新整理好。

　　“下午放学继续？”

　　林清禾点头。

　　“今天正式练发音。”

　　顾知夏痛苦地闭上眼。

　　“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周奕辰：

　　“来不及。”

　　沈予安：

　　“诸葛亮已经把名字写上去了。”

　　顾知夏睁眼。

　　“林清禾，你看看他们。”

　　林清禾低头整理笔记。

　　非常平静。

　　“下午准时。”

　　顾知夏：“……”

　　三个臭皮匠，

　　好像确实没有一个能逃。

　　下课铃响。

　　四周重新吵闹起来。

　　沈予安把剧本夹进自己的课本。

　　林清禾正准备起身。

　　旁边的人忽然说：

　　“下午那个发音。”

　　“嗯？”

　　“你慢点教。”

　　林清禾转头。

　　沈予安难得主动提前打预防针：

　　“太快我记不住。”

　　林清禾看着她。

　　“好。”

　　“不会笑我？”

　　“我什么时候笑你了？”

　　沈予安想了一下。

　　“你经常笑。”

　　“那又不是笑你不会。”

　　“那笑什么？”

　　林清禾顿住。

　　这个问题，

　　早上好像也问过。

　　她沉默两秒。

　　最后还是用了同一个答案。

　　“因为你好笑。”

　　沈予安：“……”

　　林清禾拿起自己的书，

　　先一步走了。

　　沈予安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半晌。

　　自己也笑了。

　　“莫名其妙。”

　　她低头拿起剧本。

　　视线落在那十几句外语台词上。

　　第一次觉得——

　　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