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清禾》米乔

65、等待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等待

　　第一次月考留下来的热闹，并没有持续太久。成绩陆陆续续发下来以后，班里吵了两天。有人忙着对分数，有人研究排名，也有人拿着卷子信誓旦旦说下一次一定要认真。

　　可等老师把新的章节翻开，那些关于月考的话题也很快被下一轮作业盖了过去。顾知夏那句“下次一定”，更是只坚持了不到一个星期。

　　星期一午休，她照旧抱着一袋零食跑来三班。

　　“清禾。”

　　没人应。

　　顾知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又往里面看。

　　“清禾呢？”

　　许佳怡抬起头。

　　“刚走。”

　　“去哪？”

　　“文学社那边。”

　　顾知夏眨了眨眼。

　　“她不是羽毛球社的吗？”

　　许佳怡笑。

　　“又没转社。”

　　“文学社最近在弄这一期校刊，她过去帮忙。”

　　顾知夏“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当初社团招新的时候，林清禾手里拿得最久的，本来就是文学社的传单。后来虽然和他们一起加入了羽毛球社，那张传单她也一直没有丢。

　　沈予安原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写题。听见以后，笔尖停了一下。

　　“她去帮校刊？”

　　顾知夏转头。

　　“你也不知道？”

　　“她没说。”

　　许佳怡解释：

　　“前阵子文学社不是有新生征稿吗？”

　　“清禾投了一篇。”

　　“好像这期会用，学姐问她愿不愿意顺便过去帮忙校对几天。”

　　程妍宁正好从教室外回来。听见最后一句，她把手里的饮料放到桌上。

　　“林清禾投稿了？”

　　“嗯。”

　　许佳怡点头。

　　“写得挺好的。”

　　程妍宁把吸管插进去。

　　“什么时候出？”

　　“月底吧。”

　　“那我要看。”

　　她说完，随口问沈予安：

　　“你以前看过她写东西吗？”

　　沈予安想了想。

　　“看过一点。”

　　“怎么样？”

　　“挺好的。”

　　程妍宁挑眉。

　　“就挺好？”

　　沈予安抬眼。

　　“不然要怎么说？”

　　“比如文采斐然、妙笔生花、惊为天人。”

　　顾知夏在旁边笑出声。

　　“你这是夸作文还是卖书？”

　　程妍宁自己也笑。

　　“至少比一句‘挺好的’有诚意。”

　　沈予安懒得理她。

　　低头继续写题。

　　过了几秒，却又像随口一样问许佳怡：

　　“她什么时候回来？”

　　许佳怡看了一眼时间。

　　“应该上课前吧。”

　　“哦。”

　　沈予安没再问。

　　顾知夏已经拆开零食。

　　“那算了。”

　　“我本来还想找她看一题。”

　　程妍宁：“你可以找沈予安。”

　　顾知夏立刻摇头。

　　“不要。”

　　沈予安抬头。

　　“为什么？”

　　“她会先问我为什么这题也不会。”

　　“我什么时候？”

　　“你脸上会写。”

　　“……”

　　程妍宁笑得趴到桌上。顾知夏心满意足地拿了一块饼干。

　　“还是等清禾回来。”

　　沈予安看她一眼。

　　“有骨气以后都别问我。”

　　“那不行。”

　　“……”

　　“友情归友情，数学归数学。”

　　—————

　　林清禾其实很喜欢文学社那间小教室。

　　地方不大。

　　靠窗的一侧放着两排书架，另一边的桌上经常堆着以前的校刊、打印稿，还有不知道谁随手留下来的便签纸。和羽毛球馆完全不同。这里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偶尔有人为了一个标题讨论几句，或者围着一句话到底该不该删争上几分钟，很快又会重新低下头。她第一次过去，只是交稿。第二次，是文学社的学姐拿着初稿问她，愿不愿意顺便帮忙看一遍。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了连续几天都过去。

　　她没有加入文学社。

　　也没打算换社团。

　　只是这一期校刊刚好缺人，等忙完这阵子，事情也就结束了。可林清禾自己确实喜欢。她喜欢一张稿纸从乱到整齐的过程。

　　也喜欢一段原本读起来有些别扭的句子，被一点点改到顺畅。哪怕只是坐在那里检查错字，也不会觉得无聊。

　　“清禾。”

　　坐在对面的女生把一张稿纸递过来。

　　“你看看这里。”

　　林清禾接过。

　　“哪一句？”

　　“第三段。”

　　“我总觉得接不上。”

　　她低头读了一遍。

　　拿铅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一道。

　　“这里要不要把前面这句移下来？”

　　“这样？”

　　“嗯。”

　　“然后中间这个删掉。”

　　对方顺着她的思路重新看了一遍。

　　眼睛很快亮起来。

　　“真的顺很多。”

　　“你怎么一下就看出来？”

　　林清禾笑。

　　“可能刚好。”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

　　“才不是。”

　　“她昨天已经帮我们救两篇了。”

　　林清禾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那么夸张。”

　　“有。”

　　几个人笑起来。

　　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稿子。窗外的光一点点往另一边移。等终于把最后一页校对完，林清禾轻轻伸了个懒腰。

　　放在旁边的手机刚好亮起来。四个人的小群里，顾知夏发了一张食堂甜品的照片。

　　【顾知夏：林清禾你错过了！！！】

　　周奕辰很快跟了一句。

　　【周奕辰：普通布丁。】

　　【顾知夏：你闭嘴。】

　　林清禾笑了一下。

　　刚准备回消息，聊天框上方却先跳出一条私聊。

　　【沈予安：还在文学社？】

　　林清禾看了两秒。

　　【林清禾：嗯。】

　　【林清禾：快好了。】

　　对面隔了几秒。

　　【沈予安：哦。】

　　就一个字。

　　林清禾盯着那个“哦”。

　　嘴角莫名弯了一点。

　　【林清禾：怎么了？】

　　这一次等得稍微久一点。

　　【沈予安：没什么。】

　　林清禾看着屏幕。

　　又是没什么。

　　最近沈予安好像很喜欢这三个字。

　　她没有继续追问。

　　只回了一句。

　　【林清禾：等下回去。】

　　那边很快：

　　【沈予安：嗯。】

　　林清禾把手机放回桌上。旁边的人正好又叫她，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忙。只是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明明还在同一个班，却莫名比平时少见了一点。其实说“少见”也不太准确。

　　早读能看见。

　　上课抬头也能看见。

　　偶尔隔着几排座位，甚至还会不经意对上视线。可她们已经不是同桌了。不像以前，偏一下头就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高一刚开学的前几个星期，沈予安一下课还总会晃到林清禾的位置附近。

　　午休的时候，几个人也常常凑到一起。

　　这几天，林清禾一有空就往文学社跑。沈予安自己也有两天下午要留下来做比赛前的训练。两个人的时间像被各自新出现的事情切开了一点。

　　星期三第二节课下课。

　　沈予安写完最后一个字，下意识抬头往林清禾的位置看。

　　空的。

　　桌上还压着她刚才没来得及收进去的课本。

　　大概又去文学社了。

　　沈予安看了两秒。

　　旁边忽然有人敲了敲桌面。

　　“走不走？”

　　她回头。

　　程妍宁站在那里。

　　“去哪？”

　　“小卖部。”

　　“现在？”

　　“不然等上课？”

　　沈予安想了想。

　　“走。”

　　两个人一起从后门出去。程妍宁最近已经很少把“我喜欢你”挂在每句话后面。

　　上课就上课。

　　下课照样和别人玩。

　　有时候跟自己的朋友走，有时候顺手叫沈予安一起买东西。一个多月同桌下来，两个人也逐渐摸清了对方不少习惯。比如沈予安很少买太甜的饮料。

　　程妍宁却什么新品都敢试。站在冷柜前，她拿起一瓶包装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个。”

　　沈予安看了一眼。

　　“看起来很甜。”

　　“人生就是要冒险。”

　　“喝饮料算什么冒险？”

　　“踩雷也是一种。”

　　沈予安笑了一声。

　　“那你买。”

　　“你不试？”

　　“不。”

　　“没劲。”

　　程妍宁把饮料放进篮子里。

　　沈予安往前走。

　　经过零食架时，脚步却停了一下。

　　没多久，手里多了一包巧克力夹心饼干。

　　程妍宁转过头，正好看见。

　　“你不是不喜欢巧克力？”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

　　程妍宁拖长声音。

　　“哦——”

　　沈予安抬眼。

　　“你哦什么？”

　　“我没说什么。”

　　“你表情有。”

　　“那你别看我。”

　　“……”

　　程妍宁笑着走去柜台。结账的时候，那包饼干还是跟着一起放进袋子里。回到教室，林清禾依旧没回来。

　　沈予安经过她的位置时，脚步停了一下。她把饼干放在林清禾的课本旁边。然后才回自己的座位。

　　程妍宁坐下以后往那边看了一眼。

　　没有多说。

　　只是拆开自己刚买的“冒险”饮料，喝了一口。下一秒，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沈予安看她。

　　“怎么样？”

　　程妍宁艰难地咽下去。

　　“人生有时候还是保守一点比较好。”

　　沈予安当场笑出声。

　　“活该。”

　　“你越来越像林清禾了。”

　　“关她什么事？”

　　“她之前不也这样说你。”

　　“……”

　　“报应。”

　　程妍宁把饮料推过去。

　　“你试一口。”

　　“不。”

　　“真的，很特别。”

　　“特别难喝？”

　　“你自己试。”

　　“不要。”

　　“沈予安。”

　　“自己买的自己负责。”

　　两个人正说着，后门传来脚步声。林清禾和许佳怡一起回来了。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前，一眼就看见桌上的饼干。

　　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谁的？”

　　许佳怡也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

　　程妍宁在前面头也没抬。

　　“沈予安的。”

　　林清禾转过头。

　　沈予安正把那瓶没人愿意喝的新品推回程妍宁那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抬眼。

　　“不是我的。”

　　程妍宁：“你买的。”

　　“我买给她的。”

　　“那还是你买的。”

　　“……”

　　林清禾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眼里已经慢慢有了笑。

　　“给我的？”

　　沈予安看她。

　　“嗯。”

　　“为什么？”

　　“刚好看到。”

　　“哦。”

　　林清禾拿起饼干。

　　看了一眼。

　　正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

　　她抬头。

　　“谢谢。”

　　“客气。”

　　沈予安停了一会儿，又问：

　　“今天又过去了？”

　　“嗯。”

　　“还没弄完？”

　　“还差一点。”

　　“明天也去？”

　　“应该会。”

　　沈予安点点头。

　　“哦。”

　　林清禾看着她。

　　又是这个字。

　　这一次，她没有问。

　　只是拿着饼干坐下来。嘴角一直没有完全落下去。

　　—————

　　星期四下午，林清禾比原本预计的留得更晚。

　　这一期校刊已经进入最后一轮校对。几个负责排版的人坐在电脑前修改，她和另外两个人把最后几篇稿子重新对了一遍。中间发现一处页码错了。

　　又重新调。

　　再确认一次格式。

　　等全部完成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不少。

　　“终于。”

　　有人整个人趴到桌上。

　　“明天再看见错字我会哭。”

　　旁边的人笑。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

　　“昨天的我不知道今天会这么惨。”

　　林清禾也笑着把稿纸收好。拿出手机时，已经比平时放学晚了快四十分钟。父亲半小时前给她发过消息。

　　【爸爸：今天还要接你吗？】

　　林清禾看了一眼时间。

　　档口这个时候正忙。

　　她很快回：

　　【林清禾：不用啦，我今天比较迟，自己回就好。】

　　父亲隔了一会儿才回。

　　【爸爸：好，回的时候小心。到了发消息。】

　　【林清禾：嗯。】

　　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平时父亲有空，会过来载她。尤其放学时间固定的时候，顺路也方便。

　　可一旦临时留得太晚，林清禾通常不会再让父亲特意从档口绕过来。

　　她自己回去就好。

　　沈予安也知道。

　　以前初中的时候，偶尔学校活动拖得太迟，她也是这样。

　　林清禾收好手机。

　　群里还有几条消息。

　　许佳怡已经先回去了。顾知夏说今天家里有人来接。

　　周奕辰跟她一起走。

　　还有一条十几分钟前的消息。

　　【沈予安：还没好？】

　　林清禾看了一会儿。

　　【林清禾：刚好。】

　　对面没有马上回。

　　她想着沈予安大概已经走了。便把手机放进口袋，跟文学社的人一起关灯离开。

　　文学社在另一栋楼。

　　这个时间，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走廊已经没什么人。林清禾抱着书往下走。到了楼梯转角，脚步却慢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书包放在旁边。

　　膝上摊着一本速写本。低着头，手里的笔还在动。林清禾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沈予安？”

　　那边的人抬头。

　　看见她以后，把笔停下来。

　　“好了？”

　　林清禾走过去。

　　“你怎么还在？”

　　“等你。”

　　答得太自然。

　　反而是林清禾怔了一下。

　　“……等我？”

　　“嗯。”

　　沈予安把速写本合起来，塞回书包。林清禾看了一眼时间。

　　“你什么时候来的？”

　　“二十多分钟前。”

　　“你就在这里坐了二十多分钟？”

　　“我有画东西。”

　　沈予安背起书包。

　　“又不是干坐。”

　　林清禾没说话。

　　就这么看着她。

　　沈予安被看了几秒。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不像。”

　　林清禾忽然笑了一点。

　　“学你的。”

　　“……”

　　沈予安也笑。

　　“走不走？”

　　“走。”

　　两个人一起往楼下。

　　走到一半，林清禾才想起来。

　　“知夏他们呢？”

　　“走了。”

　　“奕辰？”

　　“也走了。”

　　“妍宁呢？”

　　“早走了。”

　　林清禾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所以你为什么还在？”

　　沈予安看她。

　　“不是说了吗？”

　　“等你。”

　　“……”

　　“可是你可以先走。”

　　“我知道。”

　　“那为什么——”

　　沈予安像是早就知道她要问什么。

　　“你爸今天也没来接你吧？”

　　林清禾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这么迟。”

　　沈予安一脸理所当然。

　　“叔叔这个时间不是在档口忙？”

　　林清禾没有马上说话。

　　沈予安继续往下走。

　　“你以前迟了不也是自己回？”

　　“……嗯。”

　　“那就是。”

　　到了楼下，她推开教学楼的门。外面的风一下吹进来。

　　“一个人这么晚回去，我不太放心。”

　　林清禾脚步停了一瞬。沈予安已经走出去两步。发现旁边的人没跟上，又回头。

　　“怎么了？”

　　林清禾看着她。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等我？”

　　“也不全是。”

　　沈予安答得很快。

　　林清禾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那还有什么？”

　　“……”

　　沈予安被问住了。

　　她想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前面的路。

　　“最近不是都没怎么一起走。”

　　“你去文学社。”

　　“我又有时候要留下。”

　　“好几天都各走各的。”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替自己整理一个很普通的答案。

　　“今天刚好有空。”

　　“你又这么晚。”

　　“就等一下。”

　　林清禾没说话。

　　沈予安走了几步，又自己补了一句。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听起来好像已经解释得很合理。

　　晚了。

　　怕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又刚好有空。

　　所以等。

　　每一条都说得通。

　　偏偏林清禾心里还是觉得——

　　好像不只是这样。

　　“沈予安。”

　　“嗯？”

　　“如果我爸爸今天来接呢？”

　　沈予安转头。

　　“什么？”

　　“如果他来。”

　　林清禾看着她。

　　“你还会等吗？”

　　“……”

　　沈予安明显卡了一下。

　　林清禾也没催。

　　只是安静地等她。

　　过了几秒，沈予安才皱着眉说：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林清禾轻轻弯起眼。

　　“随便问问。”

　　“那我不回答。”

　　“好。”

　　她居然真的没追。

　　反而让沈予安有一点不习惯。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了快半条走廊，她却忽然自己开口：

　　“可能还是会吧。”

　　林清禾转头。

　　“什么？”

　　沈予安没看她。

　　“你刚才那个问题。”

　　“哦。”

　　“……”

　　“可能？”

　　“嗯。”

　　“为什么？”

　　“林清禾。”

　　“嗯？”

　　沈予安终于转头看她。

　　“你不要得寸进尺。”

　　林清禾没忍住笑出来。

　　“好。”

　　“我不问了。”

　　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却一直没散。

　　沈予安看她一眼。

　　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莫名其妙掉进了什么坑里。可到底是什么坑，她又说不上来。

　　—————

　　走到校门外时，天已经完全暗了。路边的小店陆续亮起灯。两个人没有急着叫车。

　　沿着平时走的方向慢慢往前。林清禾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在画什么？”

　　沈予安脚步一顿。

　　“随便画。”

　　“给我看。”

　　“不给。”

　　林清禾转头。

　　“为什么？”

　　“没画好。”

　　“你以前画一半也给我看。”

　　“今天不给。”

　　林清禾盯着她。

　　“这么神秘？”

　　“哪有。”

　　“那我猜。”

　　“你猜不到。”

　　“这么确定？”

　　沈予安看她一眼。

　　“因为你连画都没看见。”

　　林清禾笑起来。

　　“也是。”

　　这一次，她真的没有继续问。两个人安静走了一段。前面的路口刚好红灯。

　　她们停在人群后面。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父亲又发来一句。

　　【爸爸：回了吗？】

　　她回：

　　【林清禾：在回了。】

　　【林清禾：跟予安一起。】

　　这一次对面回得很快。

　　【爸爸：好，那慢慢来。】

　　林清禾看着那句话，笑了一点。

　　沈予安侧头。

　　“叔叔？”

　　“嗯。”

　　“说什么？”

　　“问我回了没有。”

　　“哦。”

　　“我说跟你一起。”

　　沈予安点头。

　　“那就好。”

　　林清禾收起手机。

　　过了几秒，忽然问：

　　“你是不是一直都记得我爸爸会不会来接？”

　　沈予安一愣。

　　“什么叫一直？”

　　“你刚才一下就知道他今天不会来。”

　　“这有什么难猜的。”

　　“可是你记得他什么时候忙。”

　　“以前不是说过？”

　　“很久以前了。”

　　沈予安看她。

　　像是真的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特别。

　　“说过就记得啊。”

　　林清禾忽然没话了。

　　红灯还剩十几秒。

　　她看着旁边的人。

　　沈予安已经重新看向马路。

　　神情很自然。

　　仿佛记住她父亲什么时候方便来接、什么时候档口最忙，她迟了通常会自己回家，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林清禾知道，自己真正开始在意的，已经不是“沈予安为什么会记得”。她喜欢沈予安这件事，早就不需要再确认了。

　　真正让她越来越不敢当作巧合的，是另一件事。沈予安会记得她很多随口提过的小事。会在她不在位置上的时候找她。

　　会给她买喜欢的东西。会注意她什么时候还没回来。也会在明明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以后，自己留在学校里等她。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任何一件，好像都可以解释成关系很好。可当它们一件一件叠在一起——林清禾越来越难把沈予安对她的所有不同，都只归进“朋友”两个字里。

　　还不能确定。

　　至少现在还不能。

　　但那个一直不敢太早下结论的猜测，确实又多了一点依据。

　　绿灯亮起。

　　人群开始往前。

　　林清禾跟着走出去。

　　走到斑马线中间时，她忽然往沈予安那边靠近了一点。手臂隔着衣料，轻轻碰到一起。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

　　没躲。

　　林清禾也没有退。

　　她们就保持着那点很小的距离继续往前。

　　过了马路以后，沈予安才问：

　　“你今天怎么了？”

　　“没有啊。”

　　“你最近很喜欢说没有。”

　　林清禾抬眼。

　　“学你的。”

　　“又是我？”

　　“嗯。”

　　“好的不学。”

　　“我觉得挺好的。”

　　沈予安没忍住笑。

　　“随你。”

　　林清禾也笑了一点。

　　走了一会儿，又像不经意地问：

　　“明天我还要去最后一次。”

　　“校刊？”

　　“嗯。”

　　“还会这么晚？”

　　“应该不会。”

　　沈予安点头。

　　“那就好。”

　　林清禾看了她一眼。

　　“如果又晚呢？”

　　沈予安也看她。

　　这一次倒是没有马上抱怨她问题多。

　　只是很自然地说：

　　“发我消息。”

　　“然后？”

　　“看情况。”

　　“什么情况？”

　　“……”

　　沈予安开始后悔回答。林清禾眼里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你看。”

　　“又来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明明就想问。”

　　“那你会等吗？”

　　沈予安看着她。

　　半晌，无奈地笑了一下。

　　“会。”

　　这一次，没有“可能”。也没有再找什么理由。

　　林清禾安静了两秒。

　　“哦。”

　　沈予安眯起眼。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现在真的很烦。”

　　“有吗？”

　　“有。”

　　林清禾低下头笑。

　　“那没办法。”

　　“……”

　　沈予安摇摇头。

　　却也在笑。

　　—————

　　第二天，林清禾最后一次过去文学社。

　　事情结束得比预想中早。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她回到三班时，远远就看见沈予安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正低头和程妍宁说话。

　　两个人不知道聊到什么。

　　程妍宁笑得很开心。

　　沈予安也跟着笑了一下。林清禾脚步轻轻停住。那一点熟悉的酸意又冒出来。

　　还是很浅。

　　却没有像最开始那样，让她下意识只想把情绪藏起来。

　　她只是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

　　许佳怡先看见她。

　　“清禾，结束了？”

　　“嗯。”

　　沈予安也抬起头。

　　看见她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今天这么早？”

　　林清禾走近。

　　“不是嫌我每天太迟？”

　　“我什么时候嫌？”

　　“昨天。”

　　“我那是——”

　　沈予安说到一半停住。

　　林清禾看她。

　　“是什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

　　程妍宁在旁边笑。

　　“你们两个最近讲话越来越像绕口令。”

　　林清禾也笑了一下。

　　“可能吧。”

　　程妍宁背起书包。

　　“我先走了，朋友在楼下等我。”

　　沈予安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

　　程妍宁走出去两步，又倒退回来。

　　“对了。”

　　“嗯？”

　　她看向沈予安。

　　“比赛时间确定了记得告诉我。”

　　“知道。”

　　“别忘。”

　　“不会。”

　　“行。”

　　程妍宁朝林清禾也挥了一下手。

　　“拜拜。”

　　“拜拜。”

　　等她走远以后，林清禾才重新看向沈予安。

　　“走吗？”

　　沈予安愣了一下。

　　“现在？”

　　“嗯。”

　　林清禾把书包背好。

　　“今天不用你等。”

　　停了停。

　　她又补了一句。

　　“我等你好了。”

　　沈予安看着她。

　　“我又没东西收。”

　　“那更好。”

　　“……”

　　林清禾已经先往外走。沈予安站在原地两秒。最后还是笑着跟了上去。

　　“林清禾。”

　　“嗯？”

　　“你最近是不是胆子变大了？”

　　林清禾脚步没停。

　　“有吗？”

　　“有一点。”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能吧。”

　　没有否认。

　　沈予安看着她的侧脸。莫名觉得哪里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可到底变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林清禾的手垂在身侧。随着步子轻轻晃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手背擦过沈予安的。

　　很轻。

　　几乎只是碰了一下。

　　谁都没有说话。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把手挪远。

　　林清禾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