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清禾》米乔

21、初至 第二十一

　　第二十一章｜初至

　　巴士真正驶进山路以后，

　　路面渐渐没有刚出市区时那么平稳了。

　　道路顺着山势一路往上。

　　偶尔经过一些不太平整的地方，车身会轻轻颠一下。

　　林清禾其实中途醒过一次。

　　只是那时候人还困得厉害。

　　意识浮上来一点，

　　很快又往下沉。

　　她只模模糊糊感觉到，

　　自己好像靠在一个很舒服的位置。

　　不是车窗。

　　也不是椅背。

　　暖暖的。

　　很稳。

　　车子经过颠簸的时候，

　　那个位置还会跟着轻轻调整一下。

　　好像有人刻意避开那些比较大的晃动，

　　不让她被突然震醒。

　　林清禾迷迷糊糊皱了一下眉。

　　鼻尖却在这时候，

　　隐约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气息。

　　干净的。

　　带着一点熟悉的牛奶和海盐味。

　　像是洗过澡以后留在衣服和皮肤上的香皂气息。

　　淡淡的。

　　并不浓。

　　可林清禾偏偏觉得很熟悉。

　　好像以前也曾在靠得很近的时候，

　　闻到过很多次。

　　她困得没有力气去想，

　　究竟是什么时候。

　　更没有认真思考，

　　自己现在到底靠着什么。

　　只是那一点熟悉的气息，

　　莫名让原本半醒的意识重新安定下来。

　　很安心。

　　好像不需要睁开眼确认什么。

　　于是她原本稍稍绷紧的身体又慢慢放松。

　　脸侧无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位置靠稳了一点。

　　没过多久，

　　重新睡了过去。

　　甚至连自己靠着谁，

　　都没有来得及认真想。

　　—————

　　将近两个小时以后，

　　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

　　高楼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沿着山坡铺开的绿色。

　　山路一圈一圈往上绕，

　　偶尔穿过树木间的空隙，

　　能看见远处缩得很小的城区。

　　最先醒过来的反而是顾知夏。

　　她原本整个人歪在沈予安右边，

　　睡得毫无形象。

　　巴士转过一个弯。

　　她脑袋也跟着晃了一下。

　　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嗯……”

　　顾知夏茫然地看了几秒。

　　再往窗外一瞥。

　　下一秒，

　　整个人瞬间清醒。

　　“到了到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

　　把前面几个乘客都喊得回头。

　　周奕辰原本闭着眼睛养神，

　　也直接被她叫醒。

　　“什么到了？”

　　“快到了啊！”

　　顾知夏一下坐直。

　　“这里我认识。”

　　“再往前一点就是我们下车的地方。”

　　周奕辰揉了揉眼睛。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我兴奋啊。”

　　“两个小时前你也兴奋。”

　　“那时候是出发的兴奋。”

　　“现在是到达的兴奋。”

　　“……”

　　周奕辰彻底放弃理解。

　　沈予安倒是第一时间往自己左边看了一眼。

　　林清禾还在睡。

　　她原本想让顾知夏先安静一点。

　　“你——”

　　结果话都还没说出来。

　　顾知夏已经继续：

　　“清禾快看，外面——”

　　沈予安：“……”

　　晚了。

　　林清禾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大概是身边突然多了声音，

　　她终于慢慢醒过来。

　　意识刚恢复时，

　　第一感觉是自己脸侧好像还贴着什么。

　　很近。

　　也很暖。

　　而那一点半梦半醒间闻到过的牛奶海盐气息，

　　依旧淡淡地留在那里。

　　林清禾愣了两秒。

　　慢慢抬起眼。

　　然后——

　　看见了沈予安的侧脸。

　　脑子瞬间彻底清醒。

　　原来刚才自己一直靠着的，

　　是沈予安的肩膀。

　　林清禾立刻坐直。

　　“对不起。”

　　动作太快，

　　连眼镜都往下滑了一点。

　　她赶紧伸手扶好。

　　沈予安转过脸。

　　“嗯？”

　　“我刚才……”

　　林清禾明显有点不好意思。

　　“是不是靠着你睡很久？”

　　沈予安看了一眼时间。

　　“还好。”

　　“没事。”

　　她说完，

　　左右活动了一下肩膀。

　　坐了那么久，

　　确实有些僵。

　　顾知夏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她。

　　“欸。”

　　“我刚刚是不是也靠着你睡？”

　　沈予安面无表情。

　　“你现在才发现？”

　　顾知夏立刻笑得十分灿烂。

　　“谢谢你的肩膀。”

　　“睡得可香了。”

　　沈予安冷笑。

　　“能不香吗？”

　　“睡得跟猪一样。”

　　“车怎么晃都没醒。”

　　周奕辰立刻作证。

　　“真的。”

　　“她中间还顶了你两下。”

　　“你完全没反应。”

　　顾知夏瞬间不服。

　　“那清禾也睡了啊。”

　　“为什么你只嫌弃我？”

　　沈予安非常自然地回：

　　“她的头又没有你的头像灌了铅。”

　　“你差点把我右边肩膀压废。”

　　顾知夏：“？”

　　“沈予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

　　周奕辰已经笑出声。

　　“我作证。”

　　“你睡着真的很重。”

　　“你们两个一伙的是吧？”

　　顾知夏气得转过去。

　　“清禾，你评评理。”

　　林清禾却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从沈予安那一句——

　　她的头又没有你的头那么重。

　　开始，

　　耳边那一点温度已经慢慢升起来。

　　明明只是睡着以后不小心靠了一下肩膀。

　　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而且大家都是女生。

　　根本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林清禾自己也知道。

　　可一想到自己居然就这么靠着沈予安睡了那么久，

　　甚至半梦半醒时，

　　因为闻见那一点熟悉的味道，

　　还无意识地往她那里靠稳了一些——

　　耳朵还是越来越热。

　　这一次红得比以前明显不少。

　　沈予安刚好看过去。

　　“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林清禾：“……”

　　为什么她总能发现？

　　林清禾立刻把脸转向窗外。

　　“刚睡醒。”

　　沈予安若有所思。

　　“哦。”

　　然后居然又信了。

　　林清禾暗暗松了口气。

　　顾知夏根本没发现旁边这一点小插曲，

　　还在为了自己脑袋到底重不重而据理力争。

　　直到司机提醒：

　　“前面准备下车了。”

　　几个人才终于消停。

　　—————

　　巴士在半山的一段路边慢慢停下。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

　　比市区明显凉不少的空气立刻灌了进来。

　　顾知夏第一个站起来。

　　“到了！”

　　“拿东西拿东西。”

　　周奕辰打着哈欠。

　　“刚才睡得最死的人现在最精神。”

　　“我睡够了。”

　　“满血复活。”

　　几个人陆续下车。

　　林清禾刚刚把自己的行李拿下来，

　　手都还没真正拉上去，

　　旁边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

　　沈予安很自然地接走。

　　林清禾一愣。

　　“又来？”

　　“什么又来？”

　　“我可以自己拿。”

　　“我知道。”

　　沈予安已经拖着往前。

　　和早上一模一样。

　　林清禾：“……”

　　这个人真的很擅长选择性失聪。

　　她刚准备追上去，

　　前面的顾知夏突然兴奋地喊：

　　“爸——！”

　　马路另一边，

　　一辆小型观光车正停在那里。

　　顾爸爸早早已经到了。

　　看见女儿，

　　脸上的笑一下就开了。

　　“慢点。”

　　顾知夏已经拖着行李跑过去。

　　“爸爸！”

　　“不是叫你不用来接吗？”

　　嘴上这么说，

　　表情却明显很开心。

　　顾爸爸笑。

　　“你们四个人还带着东西。”

　　“难道让你们自己走上去？”

　　沈予安也拉着行李过来。

　　“顾叔叔好。”

　　顾爸爸看见她，

　　明显熟得很。

　　“予安也来了。”

　　“嗯。”

　　顾爸爸上下看她一眼。

　　“一阵子没见，又漂亮不少了啊。”

　　沈予安一点都不客气。

　　“嘿嘿。”

　　“谢谢顾叔叔。”

　　顾知夏立刻：

　　“爸。”

　　“你亲生女儿也站在这里。”

　　顾爸爸看她。

　　“我看到了啊。”

　　“然后呢？”

　　“……”

　　周奕辰没忍住笑了。

　　顾知夏立刻瞪他。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有。”

　　?

　　闹了一会儿，

　　顾知夏才终于想起来介绍人。

　　“这个是周奕辰。”

　　周奕辰立刻礼貌地叫：

　　“叔叔好。”

　　“你好你好。”

　　顾爸爸笑着点头。

　　“欢迎来玩。”

　　顾知夏又拉了一下林清禾。

　　“这个就是清禾。”

　　“林清禾。”

　　林清禾也乖乖打招呼。

　　“顾叔叔好。”

　　顾爸爸明显想起来了。

　　“哦——清禾。”

　　“知夏提过。”

　　顾知夏：“？”

　　“我什么时候提的？”

　　“你每天回家那么多话，我哪里记得。”

　　“……”

　　顾知夏觉得自己就不该问。

　　顾爸爸看向林清禾。

　　“第一次来吧？”

　　“嗯。”

　　“别拘束。”

　　“这里就当自己家。”

　　“有什么需要找知夏。”

　　“她搞不定再来找叔叔。”

　　林清禾笑着点头。

　　“谢谢叔叔。”

　　“好了。”

　　顾爸爸摆摆手。

　　“先上车。”

　　“这里风凉。”

　　“回去再慢慢聊。”

　　观光车沿着一条不算宽的山路继续往里面走。

　　其实距离不远。

　　可从巴士站进去以后，

　　景色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山路两边都是树。

　　即使是冬天，

　　这里仍旧有大片很深的绿色。

　　风一吹，

　　枝叶便层层叠叠地动起来。

　　道路的一边随着地势慢慢往下。

　　某些地方视野突然打开，

　　甚至可以从半山俯瞰到底下密密麻麻的屋顶。

　　更远一些，

　　是被淡淡雾气压住的城市轮廓。

　　林清禾从上车以后，

　　视线就一直留在外面。

　　空气也很不一样。

　　凉。

　　很清。

　　还带着一点树木和泥土的味道。

　　她下意识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知夏立刻发现。

　　“怎么样？”

　　“这里是不是很舒服？”

　　林清禾点头。

　　“嗯。”

　　“空气很好。”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顾知夏瞬间骄傲起来。

　　“我就说吧。”

　　“等一下民宿那里更漂亮。”

　　“晚上天气好的话，还能看见下面的灯。”

　　周奕辰也往外看了一会儿。

　　“这里确实不错。”

　　顾知夏马上：

　　“刚刚是谁想来这里睡三天？”

　　“睡觉和看风景不冲突。”

　　“没有灵魂。”

　　“……”

　　沈予安坐在另一边。

　　没有加入他们的斗嘴。

　　她只是看了林清禾一眼。

　　清禾明显是真的喜欢这里。

　　经过一些特别好看的地方，

　　还会稍微往前倾一点，

　　像是生怕错过。

　　沈予安嘴角不知不觉弯了一下。

　　还好她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非常自然。

　　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有认真留意。

　　没多久，

　　观光车在一栋被树木半围住的建筑前停下。

　　顾知夏率先跳下去。

　　“到了！”

　　林清禾跟着下来。

　　抬头以后，

　　脚步却明显慢了一点。

　　面前的民宿和她原本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主体用了很多木质元素。

　　浅色墙面配着深木色屋檐。

　　入口是一条不宽的石板路。

　　旁边种着竹子和低矮的植物。

　　整体有一点日式庭院的简洁，

　　可屋檐、木窗、院里的摆设，

　　又混着很明显的中式感觉。

　　院子里有一个小水景。

　　石灯。

　　木平台。

　　还有一棵长得很漂亮的树，

　　枝叶从墙边伸出来。

　　没有非常华丽。

　　却安静得像是和山下的城市隔开了一层。

　　顾知夏站在门口，

　　张开手。

　　“欢迎来到——”

　　她故意拖长声音。

　　“顾家退休圣地。”

　　顾爸爸从后面走来。

　　“什么退休圣地？”

　　“你自己不是说以后老了就在这里喝茶种树？”

　　“那也不用现在就帮我退休。”

　　沈予安已经笑起来。

　　“她每次都这么介绍。”

　　林清禾也忍不住笑。

　　视线却依旧留在民宿上。

　　“真的很好看。”

　　顾爸爸听见以后，

　　明显很高兴。

　　“这里很多地方都是我自己慢慢改的。”

　　“以前没有现在这么完整。”

　　“这几年一点一点弄出来。”

　　顾知夏马上补：

　　“我爸的人生理想。”

　　“等以后不用养我了，每天就在这里喝茶。”

　　顾爸爸看她。

　　“那我可能还要等很久。”

　　“爸！”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

　　顾知夏很快带他们去房间。

　　房间比林清禾预想中还大。

　　准确一点来说，

　　其实是两个连在一起的房间。

　　女生这一边有一张双人床。

　　旁边还有一张单人床。

　　另一边则是单独的一间大房。

　　中间隔着可以完全拉开的日式推拉门。

　　顾知夏直接把门全部推开。

　　原本独立的两个空间一下连起来。

　　中间多出一大片可以坐人的位置。

　　“看。”

　　她很满意。

　　“这样晚上我们就可以坐一起。”

　　“打牌。”

　　“吃东西。”

　　“聊天。”

　　“反正什么都能干。”

　　周奕辰站在另一边。

　　“所以我一个人这边？”

　　“对。”

　　顾知夏点头。

　　“你是男生。”

　　“你自己睡。”

　　“我们三个这边。”

　　周奕辰看一眼自己那张大床。

　　“我没意见。”

　　“你一个人占一间当然没意见。”

　　?

　　沈予安把行李放好。

　　目光落到女生这边。

　　双人床。

　　单人床。

　　她几乎没考虑。

　　“那我睡单人床。”

　　顾知夏立刻回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没必要。”

　　“？”

　　沈予安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顾知夏已经双手推住单人床。

　　居然真的把它推了过去。

　　沈予安：“等等。”

　　眼看着那张单人床一点一点并到双人床旁。

　　“你干嘛？”

　　“合起来啊。”

　　顾知夏把最后一点位置推好。

　　拍拍手。

　　“超级大床。”

　　她宣布：

　　“我们三个一起睡。”

　　空气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一秒。

　　沈予安：“……”

　　林清禾：“……”

　　只有顾知夏完全没有察觉任何问题。

　　“怎么了？”

　　“这么大还睡不下？”

　　“不是。”

　　沈予安下意识说。

　　“那不就行。”

　　她回答得特别理所当然。

　　林清禾看着那张被拼到一起的床，

　　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明明都是女生。

　　有什么好介意的？

　　顾知夏她当然不会觉得怎样。

　　可一想到晚上还会和沈予安睡在同一张床上——

　　即使中间可能隔着顾知夏，

　　还是莫名有一点……

　　害羞。

　　这个词刚冒出来，

　　林清禾自己都觉得奇怪。

　　为什么要害羞？

　　沈予安显然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看着那张床几秒，

　　很快又替自己找到理由。

　　第一次而已。

　　以前来顾家，

　　又没跟林清禾一起住过。

　　不习惯很正常。

　　“行吧。”

　　沈予安说。

　　然后看向顾知夏。

　　“你半夜别踢人。”

　　顾知夏：“？”

　　“我什么时候踢过？”

　　“你自己睡觉什么样不知道？”

　　“你造谣。”

　　“车上是谁睡得跟猪一样？”

　　“沈予安！”

　　刚才那一点很浅的微妙，

　　很快就被两个人的斗嘴冲散。

　　林清禾站在旁边，

　　也忍不住笑起来。

　　把行李简单放下以后，

　　几个人先到前面的小厅吃了点东西。

　　顾爸爸提前准备了热茶、水果、小点心，

　　还有刚烤好的面包。

　　林清禾拿了一小块。

　　面包还是热的。

　　外面微脆，

　　里面却很软。

　　顾知夏马上问：

　　“怎么样？”

　　“好吃。”

　　“我爸自己烤的。”

　　“真的？”

　　“嗯。”

　　顾知夏一脸骄傲。

　　沈予安坐在旁边喝茶。

　　“又不是你烤。”

　　“我负责反馈。”

　　“反馈什么？”

　　“好吃。”

　　周奕辰：“这工作很适合你。”

　　顾知夏：“你们今天为什么一直针对我？”

　　没人回答。

　　—————

　　吃过东西以后，

　　顾知夏就开始履行她“少东家导游”的职责。

　　带他们看了茶室。

　　阅读角。

　　庭院。

　　还有民宿后面延伸出去的木平台。

　　林清禾在小小的阅读区多停了一会儿。

　　木架上的书不少。

　　环境也很安静。

　　顾知夏一眼看见。

　　“你不会准备来旅游还看书吧？”

　　林清禾笑。

　　“我只是看看。”

　　沈予安站在旁边。

　　“她晚上可能就坐这里不走了。”

　　“不会。”

　　“真的？”

　　“真的。”

　　“我监督。”

　　林清禾看她一眼。

　　“你最近为什么很喜欢监督我？”

　　沈予安被问了一下。

　　很快说：

　　“礼尚往来。”

　　“以前你也监督我。”

　　林清禾想起她那些外语练习。

　　好像确实没办法反驳。

　　“好吧。”

　　几个人最后去了民宿后面的木平台。

　　平台比前院高一点。

　　往前完全没有建筑遮挡。

　　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远处的山一层接着一层。

　　树木沿着坡度铺下去。

　　再往远看，

　　城市已经缩得很小。

　　冬日下午的阳光没有夏天那么刺眼。

　　淡淡地落在山间。

　　像给所有东西都盖了一层很柔和的光。

　　林清禾走到木栏旁。

　　停了很久。

　　“好漂亮。”

　　顾知夏立刻得意。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晚上还更漂亮。”

　　“能看见下面的灯。”

　　周奕辰问：

　　“那今晚来？”

　　“当然。”

　　顾知夏已经开始计划。

　　“吃完饭拿点零食上来。”

　　“还可以打牌。”

　　沈予安站在林清禾旁边。

　　她其实已经看过这里很多次。

　　第一次来时也觉得很漂亮。

　　后来次数多了，

　　风景就慢慢变成了熟悉的东西。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站在这里，

　　看着林清禾认真望向远处的侧脸，

　　她忽然又觉得——

　　好像确实挺漂亮的。

　　林清禾像是察觉到什么。

　　转过脸。

　　正好撞上沈予安还没有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沈予安很自然。

　　“没事。”

　　林清禾看她两秒。

　　“那你一直看我？”

　　沈予安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反而眉梢轻轻扬了一下。

　　“不能看吗？”

　　“……”

　　又是这句话。

　　林清禾一下就想起了以前那个下午。

　　那时候沈予安也是这样。

　　趴在桌子上，

　　毫无理由地盯着她看了很久。

　　被发现以后，

　　不但没有移开，

　　还理直气壮地问——

　　不能看吗？

　　林清禾耳边悄悄多了一点热意。

　　她重新转回去。

　　“……也没说不能。”

　　沈予安笑了一下。

　　“那就行。”

　　风从山间吹过。

　　林清禾耳边的长发被轻轻吹起来。

　　沈予安这次也没再一直盯着她。

　　只是站在旁边，

　　一起望向山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

　　林清禾忽然觉得，

　　那句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的“不能看吗”，

　　好像比第一次更难回答了一点。

　　?

　　他们在外面走了好一会儿。

　　顾知夏原本还想继续带人往附近的小路上去，

　　被沈予安拦了下来。

　　“今天先别走太多。”

　　“明天不是还要爬山？”

　　顾知夏想了一下。

　　“也是。”

　　周奕辰马上：

　　“终于。”

　　“你体力怎么这么差？”

　　“我只是需要合理休息。”

　　“你已经休息一路。”

　　“坐车不是休息。”

　　两个人又开始。

　　林清禾走在后面。

　　其实也已经稍微有一点累。

　　只是没说。

　　沈予安走了一会儿，

　　很快发现她的脚步比刚出来时慢了一点。

　　“累了？”

　　“还好。”

　　沈予安看她一眼。

　　没有拆穿。

　　只是原本不慢的步子也跟着放缓。

　　两个人渐渐落在后面。

　　顾知夏和周奕辰还在前面斗嘴。

　　完全没注意。

　　林清禾却很快发现——

　　沈予安明明可以走得更快。

　　现在却一直和她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

　　她侧过脸。

　　沈予安正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头。

　　像根本没有刻意做什么。

　　林清禾没有说破。

　　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继续和她并肩往回走。

　　?

　　回到民宿的时候，

　　太阳已经明显往山后落了。

　　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染成浅浅的金色。

　　顾知夏原本已经准备回房间躺一会儿。

　　走到一半，

　　却忽然从走廊另一边探出头。

　　“欸！”

　　“你们快过来。”

　　周奕辰回头。

　　“又干嘛？”

　　“日落啊。”

　　顾知夏指向民宿另外一侧。

　　“今天刚好很漂亮。”

　　“快点。”

　　她说完自己先往外跑。

　　周奕辰也只好跟上。

　　林清禾听见“日落”，

　　明显有点兴趣。

　　便先一步往露台方向走去。

　　沈予安原本还站在后面，

　　拿着手机回消息。

　　等她慢悠悠走出去时，

　　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露台尽头，

　　林清禾正一个人站在那里。

　　太阳已经靠近山的另一边。

　　大片橘金色从天际铺下来。

　　远处的山被压成一层一层的剪影。

　　树叶边缘也被染得很亮。

　　林清禾背对着他们。

　　一只手轻轻扶着木栏。

　　白色羊毛衫被落日染成柔和的暖色。

　　长发被山风吹起来一点。

　　侧过脸的时候，

　　金丝圆框眼镜也映着一小片落日的光。

　　整个人几乎就站在那片日暮里。

　　沈予安忽然没动。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觉得——

　　很好看。

　　不是单纯的风景好看。

　　又好像确实是风景。

　　她手机本来就在手里。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手指已经点开相机。

　　举起来。

　　画面里，

　　夕阳。

　　远山。

　　木栏。

　　还有站在最前面的林清禾。

　　沈予安看着屏幕。

　　拇指无意识地往下一按。

　　“咔嚓。”

　　很轻的一声。

　　直到照片已经留在手机里，

　　她自己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她刚刚……

　　拍了？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林清禾并没有看镜头。

　　只是微微侧着脸，

　　正望着远处的夕阳。

　　长发被风吹起来。

　　落日刚好落在她身后。

　　整张照片意外地很好看。

　　甚至构图都刚刚好。

　　沈予安盯着看了两秒。

　　没有删除。

　　只是很自然地收回手机。

　　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解释。

　　风景挺好看。

　　顺手拍的。

　　没什么。

　　林清禾隐约听见快门声。

　　回过头。

　　正好看见沈予安把手机放下来。

　　“你刚刚拍照了？”

　　沈予安停了一下。

　　“嗯。”

　　“拍什么？”

　　沈予安看了一眼远处。

　　“风景。”

　　“哦。”

　　林清禾倒没怀疑。

　　重新看向夕阳。

　　顾知夏已经从后面跑过来。

　　“是不是超漂亮！”

　　“嗯。”

　　林清禾笑。

　　“真的很漂亮。”

　　顾知夏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

　　“快快快。”

　　“我们拍一张。”

　　“难得今天天气这么好。”

　　这次四个人都被拉到一起。

　　顾知夏站最前面拿手机。

　　周奕辰在旁边嫌她角度不行。

　　沈予安被强行拉过去。

　　林清禾则站在她旁边。

　　“准备。”

　　顾知夏举起手机。

　　“三。”

　　“二。”

　　“一——”

　　快门落下。

　　照片里的四个人，

　　有人笑得最大声。

　　有人一脸无奈。

　　有人嘴上嫌弃，却还是看着镜头。

　　夕阳就在身后。

　　属于他们第一次旅行的第一张正式合照，

　　就这样留了下来。

　　只是没人知道，

　　在这张四个人的照片以前——

　　沈予安的相册里，

　　已经先多了一张只有林清禾的。

　　连她自己，

　　都没来得及想清楚为什么要拍。

　　日落很快。

　　刚才还在山边的太阳，

　　没多久便彻底沉了下去。

　　天色从橘金慢慢变成蓝灰。

　　山里的温度也跟着往下降。

　　顾知夏抱了抱手臂。

　　“走吧走吧。”

　　“晚上再出来。”

　　周奕辰：

　　“你终于知道冷了？”

　　“我一直知道。”

　　“那你刚才还站那么久。”

　　“看风景是要付出代价的。”

　　“……”

　　四个人重新往里面走。

　　民宿的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落在木质走廊上。

　　和刚才外面的冷色完全不同。

　　林清禾经过窗边时，

　　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不见了。

　　可天空依旧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颜色。

　　她第一次来这里。

　　很多东西都觉得新鲜。

　　山路。

　　庭院。

　　露台。

　　还有刚才那场刚刚好赶上的日落。

　　她完全不知道，

　　自己也已经成为了别人眼里那场日落的一部分。

　　回到房间以后，

　　几个人才真正开始整理东西。

　　林清禾把厚外套挂好。

　　运动服放到一边。

　　明天爬山大概会用到。

　　沈予安东西本来就不多。

　　整理起来很快。

　　顾知夏则已经直接扑到刚才被她拼成“超级大床”的床上。

　　“舒服。”

　　沈予安看她。

　　“你至少先换衣服。”

　　“等一下。”

　　“你刚才还在外面。”

　　“我不介意。”

　　“我介意。”

　　顾知夏翻了个身。

　　“你最近什么时候变这么爱干净？”

　　“我一直都爱。”

　　林清禾蹲在行李旁，

　　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知夏马上指她。

　　“清禾你不要被她骗。”

　　“她以前来我家也是乱丢衣服的。”

　　沈予安：“？”

　　“你不要造谣。”

　　“我有证据。”

　　“哪里？”

　　“我的记忆。”

　　“主观证据无效。”

　　“……”

　　房间里很快又闹起来。

　　等几个人终于安静一些，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

　　山景沉进夜色。

　　民宿外也陆续亮起暖黄色的灯。

　　林清禾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白天已经觉得这里很安静。

　　到了晚上，

　　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没有城市里持续不断的车声。

　　只能偶尔听见风吹过树叶。

　　还有远处很轻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和朋友出来住。

　　第一次真正离开家，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过属于自己的小假期。

　　可奇怪的是，

　　她好像一点都没有觉得陌生。

　　顾知夏还是一直在说话。

　　周奕辰依然和她一句接一句地斗。

　　沈予安也就在旁边。

　　好像只是把教室里的那四张桌子，

　　暂时搬到了半山。

　　林清禾想到这里，

　　轻轻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传来顾爸爸的声音。

　　“知夏——”

　　“叫你朋友下来。”

　　“准备吃饭了！”

　　刚才还躺在床上的顾知夏瞬间坐起来。

　　“吃饭！”

　　周奕辰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你对吃是真的敏感。”

　　顾知夏已经跑过去拉开中间的推拉门。

　　“各位。”

　　“晚餐时间！”

　　沈予安也站起来。

　　“终于。”

　　林清禾从窗边转过身。

　　顾知夏一手一个，

　　直接拉住她和沈予安。

　　“走走走。”

　　“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山居晚餐。”

　　沈予安被她拖着往外。

　　“你爸做又不是你做。”

　　“我们一家人。”

　　“功劳共享。”

　　“……”

　　几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暖灯已经全部亮起。

　　楼下饭菜的香味，

　　也随着热气一点一点飘了上来。

　　而沈予安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里，

　　还静静躺着那张她顺手拍下的照片。

　　落日。

　　远山。

　　还有站在光里的林清禾。

　　她暂时没有觉得，

　　那张照片有什么特别。

　　只是没有删。

　　属于他们这次旅行的第一个夜晚，

　　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