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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北有个解九   沈灼的 ...

  •   沈灼的铺子开在城南一条叫柳子巷的小街上。

      巷子窄,两辆黄包车迎面碰上都得贴着墙蹭过去。街面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被鞋底磨得发亮。她租的那间铺面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上头悬着半截旧匾额,字早看不清了。她也没去换,只在门口挂了一面铜铃,有人推门,铃铛就响一声。

      铺子里乱,但乱得有自己的章法。货架上摆着她从各处淘来的小玩意儿:几枚生了绿锈的铜钱,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碗,几块来路不明的古玉,还有些连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杂件。她不在的时候,隔壁的王大婶替她看门。王大婶卖香烛纸钱,铺子跟沈灼的挨着,沈灼不忙的时候就蹲在门口帮她叠元宝。王大婶起初还客气,后来说熟了就骂她:“你一个姑娘家,成天跟那些土里刨出来的东西打交道,也不嫌晦气。”沈灼就笑:“我本来就是土里钻出来的,不嫌。”

      话虽这么说,沈灼心里清楚,她不能光靠这间铺子活。长沙的生意人分三六九等,她这种半路出家的,连个正经货源都没有,只能靠卖些零碎。真正赚钱的,还是她的老本行。但她不着急。她对长沙还不熟。不熟的地方,她不轻易动弹。

      她先摸码头。

      长沙城是围着湘江长的。江边上大小码头十几个,南来北往的船都在这儿靠。有水的地方就有码头帮派,有帮派就有地盘。沈灼每天天不亮就去江边,看那些扛大包的人蹲在堤上吃饭,看船工们从跳板上搬货。她也不跟人搭话,就站在人群里,像个看热闹的。但她耳朵竖着,眼睛也不闲着。哪条船是谁家的,哪批货走的水路,哪几帮人常凑在一起,她看了一个来月,心里有了数。

      她发现长沙跟别处不太一样。别处的码头,再乱,也是明着乱。长沙的码头,表面上各干各的,实际上处处有章法。那帮扛大包的人,看着都是穷苦力,可里头谁管哪条船,谁负责哪个库,分得清清楚楚。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而且每隔一段日子,就有人来“划盘”。那些来划盘的人,穿得普普通通,可码头上那些凶神恶煞的苦力头子见了,都客客气气。

      沈灼不认识他们,但记住了他们的脸。

      后来她又在鬼市泡了半个月。

      长沙的鬼市在城东一条废弃的旧河道旁边。三更天开市,五更天散市。没有正经摊子,就着河堤摆些破布铺子,上面放点来路不明的东西。有些是偷的,有些是地下出来的。沈灼在这儿倒是如鱼得水。她对东西的眼力,比那些半吊子强出不知道多少。她不怎么买,只看。看那些人的货,听他们的切口,猜他们背后是哪条线。

      她注意到一件事。鬼市上有几路货,成色极好,来路极稳,但卖的人嘴都很紧,从不提货是从哪出来的。旁人要是问得多了,卖主立刻不卖了。这些货,有的能看出是前清的老物件,有的则带着一股子新鲜的土腥味,像是刚出来不久。鬼市上的人说,这是“大人物”的货,别问,问就是惹麻烦。

      沈灼知道,这个“大人物”,十有八九跟九门有关。

      她还去赌坊,去烟馆。那地方她不爱待,但也得去。她不赌钱,也不抽烟,只在那儿转。赌坊的人看她一个女人,起初以为她是来找人的,后来见她来了不赌光看,渐渐起了疑心。有个看场子的把她拦下来,沈灼也不怕,靠着墙,扯着嘴笑,说:“我找人。还没找到,想再看看。”那看场子的只当她是什么人的相好,摆摆手放她进去了。

      就这样,沈灼用了三个来月,把长沙的地面摸了个大概。

      她发现,长沙这座城,所有的线,最后都通向同一个方向。

      九门。

      这两个字,她在茶馆听人说,在码头听人议,在鬼市听人用极低的声音提起。九门不是衙门,却比衙门更管用。九门里的人,不是什么官,却比官更让人怕。长沙城的地盘、生意、甚至某些说不得的营生,背后全有九门的影子。

      沈灼不是没听过九门。她以前在别处走,就听人说过长沙九门。但那时候她觉得那离自己很远,就像听画本里的故事,听了就过了。现在她站在这座城里,才发现这不是故事。这里每一条巷子里,都可能藏着九门的眼线。每一桩买卖背后,都有人按九门的规矩办事。

      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潭很深的水边。那水面平静,却看不见底。

      她想知道,这水底下到底是什么。

      沈灼开始有意识地打听九门里的事。

      她问的不是什么机密,都是些在长沙稍微待久了就能知道的大路消息。但她是沈灼,她问的方式比别人都巧。她跟王大婶闲聊,能问出哪家铺子背后是谁在撑。她跟鬼市卖旧货的瞎扯,能听出哪路货是从城北出来的。她跟码头扛大包的买碗水喝,能知道哪条船是张家的,哪条船是霍家的。

      她用她的办法,拼出了九门的拼图。

      张大佛爷张启山,九门之首,住在城东佛爷府。他是九门里最有分量的人,说一不二,不管是九门里的人,还是外面的势力,见了他都得给三分面。沈灼跟他有旧。这层关系,她一直没对任何人说。在长沙这地方,跟张启山攀上关系,能省很多事,但也会招很多事。沈灼不笨,她轻易不亮这层底牌。

      二月红二爷,住在城北红府,是唱戏的出身。红家在九门里为人和气,不争不抢,却是极有底蕴的一门。二爷早年间在戏班子里唱红了半边天,后来接了红家,渐渐少登台了。但长沙人提起二爷,总带着一种很特殊的敬意。沈灼听王大婶说,二爷从前有个夫人,后来没了。二爷就再没娶过。他如今一个人住在红府,偶尔在院子里唱几句,声音能飘半条街。

      半截李三爷,是在码头上发家的。沈灼对半截李的事听得最多,因为他管着的那一片,离她铺子不远。半截李不是本名。据说他少年时被仇家废了双腿,后来咬着牙一步步爬成了码头上的爷。他手底下的人最多,也最杂。但他对手下大方,下面的人都服他。半截李跟九门其他几门的关系,不算远,也不算近。他管自己那一摊,轻易不插手别家的事。

      陈皮阿四四爷,是九门里最让人绕道走的人。沈灼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时,正在赌坊后门外抽烟。有个输了钱的赌鬼跟人吵架,被对方骂了一句:“你信不信我叫四爷的人来?”那赌鬼当时就哑了,吓得脸都白了。沈灼后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四爷叫陈皮阿四。说起他,不管是混哪片的,都不太敢多嘴。只说他以前在城外杀过人,杀得很凶。后来跟了九门,明面上收手了,可那种狠劲,一直在。

      吴老狗五爷,是城东养狗的行家。沈灼在鬼市见过一次五爷的狗。当时她正跟一个卖瓷片的人谈价,忽然听见一阵极低的狗吼。她抬头一看,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人,牵着一条黑背大狗从河堤下走过。那狗通体乌黑,眼睛是黄的,像两盏小灯。那人步子很慢,狗也慢。旁边的人都往后退。沈灼当时没动,那狗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偏过头来,湿漉漉的鼻尖在她腿边嗅了嗅,然后不再叫,跟着主人走了。沈灼看着那一人一狗的背影,心想,这应该就是五爷。

      黑背老六六爷,沈灼听到的最少。只知道这人武艺极高,是九门里最能打的一个。但他在九门里不争什么,也不管什么,像一把刀,只在需要的时候才出鞘。沈灼对这种人有一种天然的警惕。能打的人她见过很多,但真正厉害的人,往往不轻易动手。黑背老六是后者。

      霍仙姑七姑娘,是九门里唯一的女当家。霍家的根在北方,在长沙有产业。沈灼听过霍仙姑的名字,但没怎么在意。她听说这个女人极有手腕,能在九门里跟一帮男人平起平坐。沈灼对这样的女人有天然的好感。她想,如果有一天碰上了,或许能多说几句。

      齐铁嘴八爷,常在城北一带的茶馆里晃。沈灼还没跟他打过照面,但已经听过不少他的事。说他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说死。算命看相,卜卦批字,长沙城里的人只信他的,别人的全当放屁。沈灼对算命这种事,从来半信半疑。她信命,也不信命。信,是她觉得冥冥中真有天注定。不信,是她从小到大,哪一件事不是自己拼出来的?

      然后,是九门里最特别的一个。

      解九爷,解九。

      沈灼第一次听人详细说起解九,是在城东一个小茶馆里。那天她忙完了事,进去喝茶。旁边桌几个老先生在聊天,聊的就是九门。说张启山如何如何,二月红如何如何。后来说到解九爷,其中一个老先生叹了口气,说:“解九爷这个人,可惜了。那么好的脑子,偏偏生在这乱世里。他要是不在九门,肯定能当个状元。”另一个接话:“你这话说的。要不是有解九爷,九门能撑到今天?佛爷厉害吧,二爷厉害吧,可你让佛爷去算那些账试试?让二爷去排那些局试试?不行的。九门里能拿主意的人多,可能把所有人的主意揉到一块儿的,就解九爷一个。”

      沈灼低着头,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把茶碗转了一圈又一圈。

      “解九爷很少出门。”那老先生又说,“我有个侄子以前在解家做过短工,说九爷一天到晚就在书房里,除了下棋就是算账。话少得很。下人一年到头跟他说不上几句话。可他那脑子,真不知是怎么长的。几年前长沙发大水,九门的粮仓全淹了,大家都说没救了。解九爷在书房里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拿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他让佛爷照着名单去买粮。人家笑他,说这又不是下棋,你写几个名字就能变出粮食来?结果呢?佛爷照着名单去买,果然全买到了。那一年,长沙城没饿死一个九门的人。”

      沈灼的茶碗不转了。她盯着碗里已经沉底的茶叶,忽然问了一句:“解九爷,是不是挺孤单的?”

      几个老先生都愣了,转头看她。沈灼坐在那里,头发半挽着,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似笑非笑。她没再说什么,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起身走了。

      她听懂了。解九没有朋友。不是没人想跟他交朋友,是他自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了。他的脑子替他挡掉了很多人和事。他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下棋,一个人算账,一个人在深夜里做决定。

      沈灼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还要孤单。

      她少时自从跟了那伙盗墓贼,就没怎么跟人真正亲近过。可在她心里,她一直憋着一股劲,要活出个样子来。她想有个家,想找个能说话的人。可解九不是。他好像早就放弃了这些。他把家背在身上,把人挡在门外。他活着,但活得像一局棋。

      沈灼开始往城北跑。

      城北是解家的地界。她不是每天都去,但隔三差五地,她会故意从解家老宅门前经过。有时候是去买纸钱,有时候是去城北的旧书铺看看,有时候就是那么走走,走到巷口,再折回来。

      那两扇朱漆大门总是关着。门前的梧桐又高又密,秋天落叶的时候,满街都是。沈灼走过时,脚下的叶子会碎成更小的片。她没去敲门,也没在门口逗留。她只是路过。像一个路过了很多次的人。

      但王大婶还是看出来了。有一天沈灼从外面回来,王大婶坐在门口晒太阳,看了她一眼,说:“你最近老往城北跑。怎么,那边有生意?”

      沈灼说:“去那边看货。”

      王大婶“嘁”了一声,也不追问。沈灼便上楼去了。她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她忽然有些想笑。她来长沙这么久,张启山那儿的门,她只去过两三次,可城北解家门口,她倒走了不下十趟。要是让那帮土夫子知道了,肯定说她中了邪。

      沈灼想,我是不是真的中邪了?

      只是见过一幅画而已。只是那幅画上的人,恰好活在这个城里。只是她走了几千里的路,想亲眼看一看,那画里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此而已。

      但沈灼知道,不是如此而已。

      她想起西安那晚的火把,想起画上那人低头的眉目,想起她站在画前时,胸口那一下又一下的跳。她从没那样心动过。不是没见过男人。她见过很多。有好看的,有有钱的,有对她献过殷勤的。可她从没动过心。她不知道自己原来也会这样。原来喜欢一个人,根本不用见着面。一幅画就够了。一个名字就够了。然后她便追到了这里。

      她想,这样荒唐,才是她沈灼。

      这天沈灼正在铺子里磨一块旧铜镜,门外响了一声。

      张启山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的薄衫,没带随从,只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跨进来。沈灼抬头,见是他,也不起身,只把铜镜翻过来照了照:“佛爷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张启山没答她的话,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他的眼神很快,却什么都看进去了。他在柜台前站定,沈灼把镜子放下,从后面拖了条长凳来。张启山没坐,沈灼也不勉强。她从柜台的瓷罐里抓了把花生出来,摆在桌上。

      “尝尝,城南炒的,香得很。”她自己先剥了一颗。

      张启山拿了一颗,没吃。他问:“这几个月怎么样?”

      “挺好。”沈灼嚼着花生,“有吃有喝,冻不着。”

      “铺子还稳?”

      “不稳。”沈灼笑,“但也没人敢来闹了。上次赖三的事传出去之后,这城南一条街,都知道我不好惹。我现在出门,那些个小混混还喊我沈姐。”

      张启山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话里听出些什么。沈灼也没避他,抬头跟他对视。那眼神干干净净的,带着笑,却也有股子不卑不屈的劲。

      “我听说你最近常在城北走动。”张启山忽然说。

      沈灼剥花生的手没停:“是。去看货。城北有几家旧书铺和古玩店,有时候能捡漏。”

      张启山点了一下头,像是不经意地问:“也去了解家那条巷子了?”

      沈灼动作没变,脸上也没什么变化。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慢慢把花生壳丢到桌上,说:“路过过几回。解家老宅那一片,风景不错,梧桐树好看。”

      张启山“嗯”了一声,没再继续问。

      沈灼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张启山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解九那个人,面上清闲,实则每天要推演的事,比九门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最怕的,就是有不按规矩来的事情找上他。”

      沈灼轻笑:“佛爷这是提醒我呢?我沈灼像是不按规矩来的人吗?”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没笑。他说:“你不像。可你早晚会不按规矩来。别的人不按规矩,我压得住。你要是在解九那儿不按规矩,会很麻烦。”

      沈灼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拿手指拨了拨桌上一颗花生。她听懂了张启山的意思。他不说破,但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了他知道。

      “张启山。”她抬起头,叫他的名字,“你觉得我这种人,在长沙,能活成什么样?”

      张启山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活得比大多数人久。因为你聪明,也够狠。可有些人,你碰了,以前的聪明和狠,就都派不上用场了。”

      沈灼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很平静。她说:“张启山,你以前有个相好的吗?你懂不懂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堵墙,还想上去摸一摸的感觉?”

      张启山没答。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颗花生放回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别把自己搭进去。”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沈灼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她一个人坐在铺子里,面前放着一堆花生壳。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着什么。

      张启山已经看出来了。也许从她到长沙的第一天,他就看出她不是单纯来讨债的。只是他这人,从来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明。他提醒她,敲打她,却不明说。这是他给她的余地,也是他给解九的尊重。

      沈灼想,张启山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有数。

      沈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见到齐铁嘴,是在一场雨后。

      长沙的七月,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沈灼从鬼市回来,经过城北一座名叫“清客来”的茶楼时,忽然下起了雨。她没带伞,只好挤在茶楼门口的雨棚下。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正仰头看天。雨下得密,街上行人纷纷跑起来。那中年男人却不动,只是眯着眼,像在看雨里的什么东西。

      沈灼没看他,只靠着墙,把怀里的灰布包往里面拢了拢。包里装着几枚刚收的铜钱,不能受潮。

      “这雨,半个时辰能停。”那男人忽然开口了。他说话时,眼睛仍没看她。

      沈灼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男人又笑:“姑娘,你信不信,我能从你这面相上看出你心里有事。”

      “我劝你别给我算命。”沈灼也笑,“我命硬,算不准的。”

      男人忽然转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他看人的眼神很怪,像在剥一颗花生,一层一层地剥。沈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动。她在外头混了这些年,跟人比瞪眼,还没输过。

      “你命里带火。”男人说,“这火,早年苦,中年旺,晚年暖。可你一个人,火太盛,容易把自己点着。得找个人替你添水。”

      沈灼笑出声来:“添水?你直接说让我嫁人得了呗。”

      男人也不否认:“嫁人有什么不好?总比你一个人半夜三更蹲在鬼市强。不过你眼光高,寻常人入不了你的眼。你要找,得找个能受得住你这把火的人。”

      他说这话时,沈灼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了城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她的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男人看见她那一瞬的神色,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为了北边那位来的吧。”

      沈灼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北边哪位?我听不懂。”

      男人摆摆手:“听不懂就听不懂。我齐铁嘴说的话,信的人当命,不信的人当屁。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那位可是个冷性子,你靠得太近,别把自己冻坏了。”

      沈灼这才认真起来。她转过脸,重新打量这个男人。原来他就是齐八爷。

      “齐八爷,你算得这么准,怎么不给自己算算什么时候发财?”沈灼问。

      齐铁嘴乐了:“我这种人,命里没有大财,只有小热闹。你不一样。你命里有大热闹。这长沙城往后啊,要因为你热闹好一阵。”

      他说完,折扇一合,往袖子里一插,施施然走进了雨里。沈灼看着他的背影,那雨竟真的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沈灼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她想,齐八爷说她是为北边那位来的。这话虽半真半假,却也一针见血。她不知道这算命的到底看透了多少。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藏不住了。

      先是张启山,再是齐铁嘴。

      那解九呢?

      他知道吗?他知道有个女人从西安追过来,站在他家巷子口,一次又一次地路过吗?

      沈灼走在雨后的长沙街头,忽然很想笑。她从来都是藏得最深的那个。可到了这里,她的心思像是写在脸上似的。她想起张启山那天的话:“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灰蓝灰蓝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她深吸一口气,把胸中那点郁闷吞进肚子里。

      沈灼下了个决心。

      她知道解九的作息了。从茶馆里那几个老先生的闲谈中,从巷口摆摊的小贩嘴里,从齐铁嘴若有所指的话里,她拼凑出了解九出门的规律。他很少出门,但每隔几天会出去一次,多半是去城中的几家商号,处理解家的账务。他出门时坐黄包车,走的路线基本固定。

      沈灼不想做什么。她只是想看一看。

      她来长沙三个多月,还没真正见过解九一面。她想见。那股子念想像是从画上长出来的,盘在心里,越长越盛。她觉得自己要是不亲眼看一眼,可能就真的疯了。

      第二天,沈灼又去了城北。她没去解家巷,而是去了城南到城北之间的一条主街。那条街叫太平街,是长沙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街上什么都有:卖布的、卖药的、卖小吃的、耍把式的。人挤人,声连声。沈灼在人群里走着,像个最普通的行人。她不知道解九今天会不会走这条路。她只是等,等一个偶然。

      太阳从头顶偏过去。沈灼在太平街上来回走了三四趟,最后干脆在街边一个卖糖油粑粑的摊子前坐下。她一面吃,一面等。旁边有人下棋,她就凑过去看。下棋的是两个老头,棋下得不怎么样,但爱争执。沈灼不懂棋,只听着他们一句一句地吵。她听一会儿,笑一会儿。直到后来,她听见旁边有人说:“看,解九爷的车。”

      沈灼霍地转过头。

      街口,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地拐进来。前面的车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蓝的长衫,外面罩着深色短褂,袖口整整齐齐。他微微垂着眼,像在想事情,对满街的喧嚣似乎全不放在心上。黄包车从沈灼坐着的摊子前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沈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的嘴还半张着,手里捏着半块糖油粑粑,糖浆滴下来,她也没察觉。

      那就是他。画上的人。活生生的人。

      他比她想象的瘦一点,也更高一点。他的皮肤在下午的阳光下白得有些过分,像长久不见天日的人。他的下巴线条很干净,嘴唇抿着,整个人透出一种很深的静。不是冷漠,只是静。安静得跟这条喧闹的街格格不入。

      黄包车没有停,从沈灼面前过去了。沈灼一直看着,直到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低下头,发现自己手上全是糖。

      “喂,姑娘,你没事吧?”卖糖油粑粑的老板叫她。

      沈灼摇了摇头。她把手里那半块粑粑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硬是咽下去。甜得她喉咙发疼。她付了钱,站起来,走到街对面的一条巷子里,背靠着墙,站了好久。

      她终于见到他了。

      不是画,不是梦,是一个活生生的解九。就在她面前,隔着半条街,从她身边过去了。

      沈灼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她没哭。她只是觉得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这辈子,第一次这样。她以前不懂,为什么有些人为了另一个人能要死要活。现在她懂了。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她蹲在巷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像是在听一场很远很远的雨。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沈灼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往城南走。她走得很慢,像在消化什么东西。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一个画面:解九坐在黄包车上,从她面前经过。他低垂着眼,没有看见她。没有看见这个从西安追到长沙来的女人。可沈灼觉得,没关系。她看见他了。

      “解九。”她对着灯火初上的长沙城,轻轻地念了一声。

      晚风吹过来,把这声低唤吹散在满城的人声里。沈灼把脸埋进衣领,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她想,就是他了。这辈子,就是他了。

      第二天,沈灼去了张启山府上。

      张启山在院子里看一封信,见她来了,有些意外。沈灼在石凳上坐下,也不寒暄。她问:“张启山,你欠我的那条命,还算不算数?”

      张启山把信放下,看着她:“当然算。”

      “那就好。”沈灼说,“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张启山没说话,等她开口。

      沈灼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她说:“帮我见一下解九。”

      风从院子里穿过,树叶子哗哗响起来。张启山看着她,目光很深。沈灼坐在他对面,不躲不避。

      过了很久,张启山才开口。他说的却是:“你昨天在太平街,看见他了。”

      沈灼一愣。她以为自己藏得够好。可张启山什么都知道。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张启山把信折起来,放在一边。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劝你算了。解九不会给你想要的。”

      沈灼笑了一下。她问:“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张启山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眼睛里看穿她。可沈灼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看不清。他移开目光,说:“你想要他。”

      院子里静了一瞬。这是张启山第一次把话挑明。

      沈灼没有否认。她低声说:“对。我想要他。我从西安来,就是为他。我沈灼这辈子没为什么人这么上心过。张启山,你帮我也好,不帮我也好。解九这个人,我见定了。”

      张启山没有马上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灼以为他不会答应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墙角的石榴树上。

      “沈灼。”他背对着她,“解九不是你的解药。”

      “我知道。”沈灼说。

      “你不是他的劫。”张启山继续道,“他这个人,心里有太多东西。你进去,只会被压死。”

      “那我也认了。”沈灼说。

      张启山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悲悯。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已经做出选择的人。他太了解这种眼神了。人一旦有了这眼神,说什么都没用。

      “过几天,我约他来府上喝茶。”张启山说,“你来。”

      沈灼倏地站起来,眼睛更亮了。张启山却又补了一句:“但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踏进去,就不是从前了。”

      “我知道。”沈灼说。

      她离开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张启山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解九啊。”他低声说,“你怕是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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