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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山夜雨   沈灼闻 ...

  •   沈灼闻到了血腥味。

      新鲜的,活人的。

      那味道夹在陈年腐土和朽木的霉气里,像一根针,细却尖锐,从墓道深处幽幽地刺过来。她的脚步在黑暗中顿了一下,鼻尖微微一动,像一只嗅到了异常气息的野猫。

      这座墓不大,明代晚期的样式,修在鲁东一座无名荒山的山腰上,位置刁钻,洞口被杂草和乱石遮得严实。沈灼是从北面一个塌陷的盗洞钻进来的。她听说这地方有货,便来看看。一个人,一把短刀,半卷绳索,三天的干粮。她在地下从不带多余的东西,每多一两,就可能多一分死法。

      墓道很窄,她猫着腰走了十几步,才勉强直起身。火折子在她手里亮起来,黄黄的一点光,把四周的墓砖照得明明灭灭。墙壁湿漉漉的,生了灰绿的苔,摸上去又滑又凉。空气浑浊,像灌满了陈年的水。沈灼用袖子掩了一下口鼻,继续往前走。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她皱了皱眉。这味道不对。太新了。死人血和活人血是两种东西。死人血是凉的,钝的,像铁锈化在水里。活人血是热的,腥里带着一股子生猛的甜,闻起来让人后脊发紧。沈灼在血里打过滚,在死人堆里睡过觉,她不会认错。

      有人刚死不久,或者,快死了。

      她灭了火折子,贴着墓壁慢慢移动。黑暗漫上来,像水一样把她裹住。她的左手轻轻搭在腰间的短刀柄上,脚下没有一丝声响。她从小就会这么走路。那伙人教她的第一件事:在墓里,脚底板就是命。踩错一块砖,人就没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墓道向左拐。拐角处散落着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火折子重新亮起来,沈灼照着看了一遍。四个人,都是男人,穿着短打,腿上绑着束带,典型的土夫子打扮。其中两个被流矢一样的东西钉在墙上,胸口开洞,血已经黑了。另一个被一块从头顶塌下来的石梁压断了腰,眼珠凸着,嘴张得很大。还有一个倒在墓道正中,喉咙不知被什么撕开了,血肉模糊。

      沈灼的目光扫过这些尸体,没有多余的情绪。她见得多了。这底下,死人是常态,活人才是意外。

      她的注意力落在墓道深处的石阶上。那上面斜斜地靠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但沈灼的鼻子告诉她,不对。她还闻得到那点微弱的、新鲜的活人血气。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火折子的光从那人脸上滑过,照出一张已经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脸。那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眉骨很深,鼻梁挺直,嘴唇干裂泛白。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的右腿上有一条极深的伤口,从膝盖一直划到小腿,皮肉翻卷,周围一片黑紫,已经开始溃烂。血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渗,把裤腿和鞋都泡得发黑。

      沈灼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她先看他的手——手指干净,指节分明,指尖没有老茧,不像常年使枪弄刀的人。她再看他的衣料,看似普通,但领口和袖口的针脚极细,不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他腰间挂着一块什么东西,沈灼伸手摸了摸,是一块玉,温温的,带着他身上的热度。

      这人不简单。但再不简单,也快死了。

      沈灼没有立刻动手。她蹲在那儿,火折子的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想走。她是个散盗,不是游侠。这年月,管闲事的人死得最快。她七岁就懂了:别人的命是别人的,自己的命最重要。这是她能活到十八岁的唯一原因。

      她又看了那人一眼。

      他的手边掉着一个水囊,口子开着,里头早空了。干粮撒了一地,几块饼滚在血污里。他的同伙应该是在墓里中了机关,又遭了什么变故。活着的人跑了,带走了水和食物。他伤得太重,没人愿意背他。那些人把他丢在这儿,跟丢一条狗一样。

      沈灼的表情动了动。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被人丢过。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她叹了口气,像是认了什么命。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细得跟线似的。她把他翻过来,想看看后背还有没有伤。这一翻,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把刀。沈灼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但里面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像将灭未灭的炭。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粗重的喘息。他盯着她,像在判断她是人是鬼,是敌是友。

      沈灼跟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她说:“别这么看我。我还没想好救不救你。”

      那人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整个人彻底坠入了昏迷。

      沈灼骂了一句。她站起身,从地上捡起那人的水囊,把散落的干粮踹到一边,又翻了翻那四个死人的包,找出半壶酒,闻了闻,还能喝。她仰脖灌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烫。她把壶盖扣上,重新蹲到那人身边,把他的胳膊架起来,往自己肩上一搭。

      “上辈子欠你的。”

      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那人彻底没了知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背上,像一座山。沈灼腿弯了弯,硬是撑住了。她以前背过比这更重的东西。半扇野猪,一袋从墓里挖出来的铜器,还有那伙人里被打断腿的同伴。她什么没背过。

      可这墓道不好走。来时的路已经起了变化。她刚走出几步,头顶就有碎石子簌簌地掉下来,打在肩上、后颈上,又冷又疼。

      然后她听见了那种声音。

      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的、像什么东西在翻身的声音。

      她的瞳孔一缩。这是塌方的前兆。

      沈灼没有犹豫。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跑。墓道在前方塌下来,大块大块的石头砸在地上,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抖。她弯着腰,把人从背上甩到怀里,改成半拖半抱。那人的两条腿在碎石上拖行,磨得皮肉翻卷。她顾不上了。火光在震动中忽明忽暗,灰尘灌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吐。

      前方有光。

      洞口。

      她看见了。黑漆漆的世界尽头,透进来一点淡淡的青白。天快亮了。

      沈灼咬紧牙关,往那边冲。一块石头从她身后砸过来,擦过后腰,撕开一道口子。她没感觉到痛,只感觉一股热流顺着腰往下淌,把衣裳和裤子都浸湿了。

      最后一脚,她是用尽全身力气撞出去的。

      洞口外是荒草坡。她抱着那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被草根和碎石刮得满脸满手都是血印子。身后轰隆一声,整个墓道塌了,烟尘从洞口喷出来,像山打了个闷咳。

      沈灼仰面躺在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脑子嗡嗡地响。天确实快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有一线灰白,像谁用刀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口子。

      她慢慢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嘴唇更白了,但还在喘。

      沈灼望着天,忽然笑了一下。嗓子眼里全是土腥气。

      “你这人命真大。”

      她没力气把他背下山。荒山不高,但路陡,乱石横生。沈灼躺了一会儿,强撑着坐起来,先处理自己的后腰。她伸手摸了摸,伤口不算太深,但很长,皮肉都翻开了。她从自己的灰布包里摸出一小包盐,攥了一把,直接按在伤口上。

      那种疼像一把烧红的铁钉,从后腰一直窜到天灵盖。她的脸白了一瞬,但喉咙里没发出一丝声音。她只是咬着牙,等那阵剧痛过去,再从衣裳下摆撕下一条布,反手绕到腰后,咬着布头系紧。

      然后她看向那个男人。他还在昏迷。伤口已经化脓了,黑红的脓水和血混在一起,发出一股腐臭。

      沈灼从死人身上扒了半件衣裳,把自己的短刀在火折子上烧红。她按住他的腿,刀刃割开腐肉的时候,那人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沈灼不看他,只盯着手里的刀,手极稳。腐肉被一点点剔掉,露出里面鲜红的组织。血涌出来,她撕了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用尽全身力气勒紧。

      “疼就疼吧。”她低声说,“疼过了,就能活。”

      她把他的伤口包好后,又去找水。附近没有河,但山脚下有一条浅溪,她来回跑了三趟,用那个空水囊装满了水。她喂他喝了一点,又用湿布擦掉他脸上的血污和冷汗。她想给他把衣服脱了擦擦身子,想了想,又算了。这荒山野岭的,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做这种事。

      她在旁边坐下,从包里摸出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饼,掰碎了往嘴里塞。饼太干了,她又灌了口水,把嘴里的饼糊糊咽下去。肚子还是饿,但她不能把干粮全吃完。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下山还得走大半天。

      她看着昏睡的男人,开始想事情。这人是谁?那四个人为什么丢下他?这座明墓里到底出了什么?他腿上这伤,是中了机关,还是被别人下的手?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她靠在旁边的石头旁,望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带着清冽的草木气。她闻着这味道,心里难得的安宁。往常这种时候,她多半刚从地下爬出来,一个人,满身泥土,找个没人的地方睡一觉,醒来接着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这个昏迷的男人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想起那些年,她病得快要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想起自己那时候最想的事:有个人能在旁边,不用做什么,哪怕只是坐着也行。

      天光大亮之后,沈灼开始想办法下山。她找了个缓坡,把男人扶起来。这回他有了点意识,喉咙里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还是没睁开。沈灼把他弄到自己背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路太陡了,她摔了好几次。有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腿被拖在地上,伤处又渗出血来。

      她把他的腿搭在自己的腰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她看见远处有炊烟,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谷里,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几粒泥点子。她把男人背到最近一户人家,敲开门。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两个血人,吓得要关门。沈灼一把抵住门板,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她手里。

      “我们不是坏人。他受了重伤,借你家柴房待两天,就两天。”

      老太太看见钱,又看见她满身的血,到底没忍心。她让沈灼把人背到柴房里,又端来了一盆热水和几块粗布。

      沈灼守在柴房里,又给那人换了一次药。她从他贴身的兜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包药粉。她闻了闻,像是金疮药。她替他敷上,把伤口重新包好。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像做过一千次。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没人回答。

      夜里,男人开始发烧。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嘴唇干得起了皮,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沈灼把湿布搭在他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换。她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依稀听见一两个字,像是地名,又像是人名。

      “长沙。”

      她听见了。

      长沙。

      她想,这人不是本地人。长沙,好远的地方。

      她喂他喝水,擦汗,忙到后半夜。后来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抓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半夜停了脉。

      天快亮的时候,沈灼醒了。她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的目光不像之前那么涣散,像是聚了些神。他看着趴在床边的沈灼,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柴房,慢慢意识到了什么。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像从砂纸里挤出来。

      “你救了我。”

      沈灼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废话。不然你早去阎王那儿报到了。”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很难归类的物事。她身上的衣裳又破又脏,脸上还有干了的血印子,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像山里的溪水,一眼能望到底。

      “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我还没问你是谁呢。”沈灼回嘴。

      他沉默了一下:“张启山。”

      沈灼挑了挑眉。这名字她不熟。她早听说过长沙有个张启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长沙离她的世界太远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碰见。

      “沈灼。”她也报了自己的名字,“灼灼桃花的灼。”

      张启山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在琢磨这个名字。然后他说:“谢谢。”

      沈灼摆摆手:“用不着。我本来没想救你。你怀里有块玉,我看上了。我这个人不喜欢白占死人便宜。你活过来了,玉我就不拿了。”

      张启山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头又皱起来。

      他们在这户人家里又待了三天。张启山底子好,烧退了之后恢复得很快。沈灼每天上山找草药,捣碎了给他换。她每天话不多,但总能让张启山觉得,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身上,有股子让人说不上来的劲头。她不怕脏,不怕苦,不怕疼。她说她是个散盗,常年一个人。张启山问她要什么,她说不要什么。

      “这年月,谁的命都是自己挣的。我救了你,你记着就行。以后要是我路过长沙,你请我吃顿饭,就算两清。”

      张启山说:“你到长沙,不管什么时候,来找我。”

      他给了她一个地址。沈灼接过来,看了看,折好了,塞进灰布包最底层的夹缝里。

      伤好之后,张启山的人寻了过来。几个精壮的汉子,黑衣短打,见了他,眼眶都红了。沈灼靠在柴房门口,看那帮人前呼后拥地把张启山围住,心想,这人果然来头不小。

      张启山走之前,回头看沈灼:“你接下来去哪里?”

      “不知道。”沈灼说,“南边吧。听说那边有好斗。”

      “来长沙。”

      沈灼笑了:“看心情。”

      张启山也笑了。他让人给她留了一些钱,沈灼没收。她只是背起自己的灰布包,在晨光里往外走。走出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启山还站在柴房门口,像一棵树。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山里。

      之后的日子,沈灼一个人飘着。

      她去了安徽,在滁州一带的一个小村庄里混了个把月。跟当地人下了一次水田底下的宋墓,里面全是淤泥和蚂蟥。她在齐腰深的黑水里泡了半宿,摸上来两只青瓷碟,卖了点钱。她把钱换了双新鞋,又吃了两顿肉。

      然后她往西走,进了河南。河南的地下,空墓多,十斗九空。她跟着一帮散盗在洛阳西边的荒沟里挖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挖出来。那帮人气得直骂娘,沈灼倒无所谓。她坐在土坡上,看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条沟都染成红色。她想,这日子也不错。挖不着东西,总比挖出个要命的东西强。

      在许昌,她遇到了一对兄妹。哥哥是个瘸子,妹妹是个哑巴,两人在路边支了张破桌卖茶。沈灼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要了三碗茶,临走多给了几文钱。那瘸子追出来,非要再送她一包茶叶。沈灼不要,瘸子就一个劲儿地作揖。沈灼没辙,接了茶叶,走出许昌城的时候,心里难得地轻快了一些。

      她后来还遇见过不少人。有好的,有坏的,有横死的,有暴富的。她跟人搭过伙,也跟人翻过脸。她学过别人怎么使暗扣,怎么辨土色,怎么一眼看出哪面墙后头有夹层。她的短刀还是原来那把,但她的刀法已经跟很多年前不一样了。没有师承,没有招式,就是野。野得干脆,野得致命。

      她不爱想过去。过去太远了,想也没用。她也不爱想将来。将来太虚了,不是她这种人能抓住的。她只想今天:今天去哪儿,今天吃什么,今天能不能从地下活着出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还会为什么东西停下来。

      然后她到了西安。

      那是1953年的春天。西安的春天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沈灼在城西的一个小旅店里住了三天,等一个人。那人叫老白,是她一年前在山西认识的。老白是那种很典型的“地面货”,自己不碰土,专门替人找墓、找货、找买家。他手上有几个西安本地的散盗,想找沈灼这样的人帮忙。

      “城西有个老宅子,前清时候住过一户人家。后来那家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宅子就荒了。”老白坐在昏暗的铺子里,神神秘秘地说,“有人出钱,让我带人进去看看。说里面有好东西,可能埋在地底下。”

      沈灼剥着花生,兴趣缺缺:“闹鬼的房子,多半没货。”

      “去看看又不少你几两肉。”

      沈灼想了想,反正也没事干,就答应了。

      那天夜里,沈灼跟着老白和另外两个散盗翻进了城西的那座老宅。宅子确实荒了很多年,院墙倒了半面,野草长得比人高。正厅塌了一角,月光照进去,灰蒙蒙的。几个人举着火把,在宅子里东翻西找。沈灼对这些地面上的东西不感兴趣,便一个人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座独立的小屋,门板烂得只剩半扇。沈灼推门进去,满屋子的灰。墙边倒着几排书架,书早被虫蛀了,一碰就碎。她举着火把慢慢扫视这间屋子,忽然看见北面的墙上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幅画。

      她走过去,抬起火把。

      画上是一个人,一个很年轻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坐在一张棋盘前,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的眉目清淡,像被水洗过一样。整幅画没有多少颜色,只有灰白和淡淡的墨色,可沈灼却觉得,这人像是活的。

      他的安静很沉,像深秋的湖水,风吹过去,也起不了多少波澜。他跟她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她身边那些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活着的焦灼。可这个人脸上没有。他活在一个跟这个乱世完全无关的世界里。好像只要他还在下棋,天就不会塌。

      沈灼站在那幅画前,很久没有动。火把的光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和画中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像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可他分明就在画里。

      她伸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画上的灰。灰尘落下来,那人的眉目清晰了一些。

      画的旁边,有四个字。

      解九,善弈。

      沈灼不懂字,但她认得这几个。她这几年也学了一些,勉强能读个大概。她在心里默念:解九。

      解九。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可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她这辈子心里没慌过几次。前一次,是六岁那年被绑着绳子推进墓道,第一次看见黑暗里那张惨白的脸。这次不一样。这次不害怕,却比害怕更让她手足无措。

      同伙在外面喊她:“沈灼!你死哪儿去了?这地方真他妈阴,赶紧出来!”

      沈灼没有应声。她站在那幅画前,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要看看这个人。我要亲眼看一看这个画里的人。

      她从墙上取下了那幅画。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一件什么宝贝。她把画卷起来,用布包好。

      同伙见她出来,怀里抱着东西,凑过来看。老白问:“什么玩意儿?值钱?”

      沈灼把画往身后一藏:“不值钱。我看上了。”

      同伙笑了:“看上一张破画?你是不是撞邪了?”

      沈灼没理他们。她抱着那幅画走在夜里,风吹过来,满院子的野草沙沙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画,觉得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

      回旅店的路上,老白还在念叨那座宅子如何如何阴森。沈灼突然问:“老白,你听说过解九吗?”

      老白一愣:“谁?”

      “解九。就是……喜欢下棋的。”

      老白皱了皱眉,想了半天:“解九?那不是长沙九门的人吗?解家当家的,听说脑子特别好使,下棋从没输过。不过我不认识。长沙那边的事,我掺和得少。”

      另一个散盗插嘴:“解九爷嘛,整个长沙城都知道。九门里头的人物。可人家金贵着呢,跟咱们这种土里刨食的,不是一路人。”

      沈灼没再说话。

      她回到旅店,把画小心地展开,铺在桌上。她就着油灯看。画里的人还是那样,低着头,像在琢磨一步棋。她越看越觉得,这人离她好远。远得不像活在这个世上的人。

      可她又觉得,这人离她好近。近得好像她伸出手,就能碰到他捏着棋子的手指。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全是棋子和墨香。

      第二天,沈灼去城里的旧书铺,找人看了看那幅画。铺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看了半天,说:“这画功一般,但画的是真人。你看这落款,应该是解家自己找人画的,可能是送给什么人的。西安在民国那会儿,跟长沙有些商路来往,解家在这儿有铺子也不奇怪。”

      沈灼问:“画里这人,现在还在长沙吗?”

      老头看了她一眼:“那我怎么晓得。你要找,就去长沙找。解家老宅在长沙城北,一打听就知道。”

      沈灼道了谢,出了书铺。她走在西安春天的街上,风沙扑面。她眯着眼睛,想了很多。

      她想起那个叫张启山的人,想起他留给她的那个地址。那张纸片还在她灰布包的夹层里,两年多了,她一直没扔。

      她忽然觉得,去长沙这件事,好像早就该做了。

      她去了火车站,把身上大半的钱掏出来,买了一张去长沙的票。售票员问她:“一个人去长沙啊?到那边有亲戚?”

      “没有。”沈灼接过车票,笑了,“就想去看看。”

      火车开动的时候,沈灼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黄土慢慢变成绿的田野,再变成灰蒙蒙的河网。她怀里抱着那幅画,用布裹得严严实实。

      她没想过去长沙之后会遇到什么。

      她只知道,她要去亲眼看看那个人。

      如果画上的人真是解九。

      如果那个人还在长沙。

      如果她真的能见到他。

      那她这辈子,可能就有了方向。

      几天后,沈灼到了长沙。她坐船过了湘江,在码头上了岸。长沙城比她想象的繁华,街面上人来人往,空气中混着码头的水腥气和油炸货的香气。她背着灰布包,站在人群里,像个从山里跑出来的野孩子。

      她没马上去找人。她在城南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店,用剩下的钱开了一晚。她在公共水房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又把那幅画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画上的人好好的,一点没坏。

      第二天,她按着张启山留的地址,找到了他家的后门。

      她没敲门,只是蹲在石阶上,从旁边的小贩那里买了一根糖葫芦,慢慢地啃。糖衣脆生生地碎开,甜得人牙根发软。她想起两年前,鲁东那个早上,她也是这么蹲在路边吃东西,然后把一个快死的男人背出了墓道。

      后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一眼看见了她。他步子停了,脸上浮起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

      沈灼抬头,把最后一口山楂咽下去。她冲他笑了一下。

      “张启山,你欠我一条命。我来讨债了。”

      张启山看着她,摇了摇头,笑了。

      “沈灼。”

      “嗯,没死。”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秋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卷起几片黄叶。她的灰布包斜挎在身后,最底层,那幅画被布包得严严实实。

      画上的人,此刻就在长沙城里。

      而她,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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