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空座位上坐着一个她
海 ...
-
海城高中的晚自习九点半散场。
教学楼一层一层地卸灯,像一块烧透的煤从外皮往芯子里灰下去。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最后几个抱着卷子跑出来的理科生踩亮了两次,又灭了,只剩安全出口那块绿牌子在尽头幽幽地泛着一层没温度的釉色。
德雪豪没走正门。
他从三楼西侧那道消防楼梯下去。铁踏步被鞋底磨得发亮,靠墙的扶手上有前几届学生用小刀刻的"老子不考了""张xx爱李xx",字迹早被锈水和潮气沤成了暗红色,像旧血。
他喜欢这条楼梯。没有灯,没有声控,没有谁会拐进来撞见他脸上那副别人总说"看不懂"的表情。整栋楼塌进黑暗的时候,这一段楼梯反而最像真的——铁皮的凉、墙灰的腥、自己鞋底压在钢板上那一声空空荡荡的"咯吱",全都实打实,不掺那层他白天总被糊住的底片感。
到一层拐角,消防门虚掩着,外头是操场后面的煤渣跑道。
六月末的夜潮得厉害,草皮上蒸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远处篮球架的剪影泡在雾里像半截泡烂的肋骨。德雪豪把校服拉链拽到锁骨,手插进裤兜,往跑道尽头那排老白杨底下走。
他本来该直接翻后墙回德曲榆给他留的铺——任娅婻家那张长沙发他睡了快半个学期,靠垫被他压出一个浅坑,任娅婻每次一边把靠垫拍松一边念叨"你这人连印子都留得阴间"。但今晚他没往槐花巷的方向拐,脚像被什么不紧不慢地往反方向带。
跑道尽头再往东三十米,是一段被校方用铁皮围起来的废河汊。
准确说不算河汊了,九八年发过大水之后淤泥把主水道整个拱高,后来市政图省事填了半截,剩下靠北边一道窄沟,常年积着黑绿色的水,水面浮一层碎萍和烂槐花,夏天一晒就泛出一股子甜腻的腐味。铁栅栏上缠满了野蔷薇的枯藤,藤刺在月光下泛白,像谁把一地碎玻璃粘在了网格上。
德雪豪在栅栏外站住。
他明知道不该来。八岁以后他妈带他做过两年脱敏,心理科那个姓裴的女医生反复跟他强调"不要主动靠近触发物,不要自我诱导再体验"。他当时坐在裴医生的米色布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填色书,一笔一笔把河马的肚子涂成灰的,点头点得很乖。后来裴医生在结案报告上写"回避反应建立良好,建议逐步复学",他妈捧着那张纸在走廊上掉了一回眼泪,摸他的头说"豪豪以后不碰水了啊"。
他碰了。
不是手伸进水里那种碰,是眼睛碰,是脑子里那层薄膜又揭开了半寸,是脚自己踩着煤渣挪过来,站定,然后——
水面动了。
不是风。今晚没风。煤渣地上一根狗尾巴草都垂着不动。可那道黑绿色的沟里,萍叶忽然往两边分了分,像有人从底下顶了一下。水面的碎月光被搅碎又合拢,合拢的瞬间,一只手从萍叶缝里竖起来。
五指。指甲缝里有泥。掌心朝上。
和草稿纸上画的一模一样。和昨天放学的柏油路裂缝里浮出来的一模一样。和过去快十年里每一次他发呆超过四十秒翻上来的那一帧胶片,一模一样。
德雪豪没退。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冰冷的铁栅栏上。锈渣扎了指腹一下,疼,很具体,很现世,这层疼让他确认自己这副皮囊今晚还在线。
然后他开口。
不是喊,不是问,是一种很奇怪的、像跟自己念独白的调子:
"你又来干什么。"
水面静了两秒。
萍叶重新合拢,手没了。
但紧接着——不是在水里了——身侧半步远的空气里,有布料摩擦的一声轻响。校服布料的那种沙沙,混着一点刚被太阳晒透又入夜返潮的棉纤维味,再混着一小缕野雏菊的涩香。
德雪豪侧过半张脸。
消防栅栏的影子投在煤渣地上,网格印子横在他鞋面上。而在那片网格影子的边缘,靠一根老白杨的树干,凭空多了一个人形的暗块。不是黑影,不是光影错位——那个暗块有领口,有垂下来的发梢,有裙摆被并不存在的气流轻轻掀了一角的弧度。
他瞳孔没放大,也没僵。只是喉结很慢地滚了一下,像咽掉半口早就在喉咙里温了很久的、不凉不热的水。
暗块慢慢凝出轮廓。
先是脚踝,光着,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河泥。然后小腿、裙边、腰线、校服外套敞着没拉拉链,里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T恤。再往上,锁骨、下巴、鼻梁、眉骨,最后是那朵野雏菊——别在左耳后,花瓣半透明,像被水浸了很久又捞起来晾在月光里,边缘微微卷曲。
她的脸终于整个浮出来。
德雪豪第一次在"外面"看见这张脸,而不是隔着自己眼底那层薄膜。
八岁。永远八岁。皮肤是河底那种泛青的白,嘴唇却有一点点颜色,像被谁用没洗干净的胭脂蹭过一道。眼睛睁着了,瞳仁很大,灰绿色,没有一点高光,像两粒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但她嘴角翘着,就是水底下那副笑法,不甜,不冷,是一种"你终于肯转头看我了"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得意。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像水声,倒像教室后排女生趴在课桌上懒洋洋念课文的那种调子,带着一点含在舌尖上没咽净的睡意:
"德雪豪。"
他没应。
她也不急,偏了偏头,野雏菊跟着歪半分,说:"你每次来这儿都站这么久吗。"
"……你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德雪豪说。声音还是平,但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没察觉的沙——像铁栅栏上那层锈被指腹蹭下来的那种粗。
"我知道。"她说,"你从十岁开始就每天在纸上画我。画得不好,那只手的指节你一直画错,我左手食指是弯的,你画成直的。"
德雪豪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下意识蜷了蜷食指。没有弯。但他的视线像被她带了一下,又抬起来,重新对上那双灰绿色的、没有高光的眼睛。
"你叫什么。"他说。不是问,是确认。他早就在墙后面给这个东西备好了名字,只是没让那三个字漏过牙齿。
她笑了更深一点,河底的笑,不沾空气的那种:
"你心里写过了。念出来。"
德雪豪没念。
他把手从铁栅栏上收回来,指腹上还嵌着两粒锈屑。他盯着她看了大概七八秒,把视线挪回那道黑绿色的水沟上,水面已经恢复成死水一潭,萍叶重新拼合,月光重新碎成渣。
"德敬清。"他终于说。三个字从他齿缝里出来,没有重量,没有情绪,像在报一个早就不打算再藏的库存编号。
身后那个轮廓的嘴角又翘了半毫米,像是终于被喂到了一口等了十年的东西。
"嗯。"她说,"我在。一直都在。你八岁在岸上没伸手,我就自己游到你脑子里住下了——你没意见吧?"
德雪豪没说没意见,也没说有意见。
他只是重新把手插回裤兜,鞋尖碾了碾煤渣上一颗小石子,石子被碾得咯咯响,然后他侧过身,从她站的那块空气旁边擦过去。擦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野雏菊的涩香,比刚才浓半寸,像她故意往他校服袖口上蹭了一下。
走了两步,他停住,没回头:
"明天放学。三楼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座位。你来。"
身后空气里那团轮廓没追上来,只远远地、懒懒地、像水底翻了个身一样回了一句:
"那个座位我坐了十年了呀,德雪豪。你才来认。"
他没有翻后墙。
他沿着煤渣跑道走回正门,绕到车棚后头,翻了矮墙,踩着任娅婻家楼下那排杂货棚的顶板跳到槐花巷三楼窗台,推开没扣死的内扣,翻进客厅。
德曲榆已经在长沙发上摊成大字,嘴里咬着半根棒冰,电视关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得他整张脸像泡在消毒液里。听见窗轨"咔"一声,他眼皮都没抬:"哟,还以为你又钻河里不回来了。任娅婻说你要是十点前没翻窗她就锁插销让你在空调外机上过夜。"
里屋传来任娅婻的声音,闷在薄门板后:"我没说,是他自己脑补的——德雪豪你鞋底又有煤渣,别踩我地毯。"
德雪豪站在窗边把鞋蹬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踩上那块已经被他压出浅坑的沙发靠垫角。德曲榆侧过半边身子,棒冰棍戳了戳他膝盖:"真去后头废河沟了?你那裴医生没白养你啊,脱敏脱了个寂寞。"
"没进去。"德雪豪说。
"那站外头跟水鬼对视了?"德曲榆嗤笑一声,把最后半根棒冰塞进德雪豪手心,"赏你的,化一半了别嫌弃。"
德雪豪低头看着那半截化得滴答着糖水的棒冰,没吃,搁在茶几上那只印着"海城三中运动会"的搪瓷碟里。任娅婻从里屋出来,换了睡裤,头发抓了个松垮的揪,手里端着杯温水,往德雪豪面前一递:
"喝。别跟我说你又在后头把自己发梦发脱水了。"
德雪豪接了,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任娅婻每次给他的所有东西一样,都卡在一种不越界也不撤走的、刚好够你接住的温度。
他坐下来,背抵着沙发靠垫那个浅坑,视线落在电视黑屏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他后头那块空着的沙发另一角,好像多了一小团月光投不进去的暗。
他没转头看。
但那团暗没散。
德曲榆翻了个身,一条腿压到德雪豪小腿上,含含糊糊说:"说真的,你后头那沟我小时候也去过一次,八岁还是几岁来着——有回跟你还有娅婻去河滩,后来我妈不让去了,说那水吃人。你那会儿还非蹲在边上不回来,我拽你胳膊你不动,跟焊在那儿似的……后来咋好的来着?"
任娅婻在另一侧坐下,没接那话,只低头把水杯收回来重新倒了一杯,像故意把那个"后来咋好的"从空气里抹掉。
德雪豪把空杯底在掌心转了半圈。
"后来就回来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德曲榆打了个哈欠"行吧行吧",把抱枕糊在脸上,三分钟开始打小呼。任娅婻关了客厅灯,只留了窗台那盏小夜灯,橘色的光把整个客厅糊成一片暖的灰。她躺到靠墙那头,背对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气声:
"德雪豪。明天你要是又在教室发梦,别一个人扛。我坐你旁边。"
德雪豪没答。
他看着天花板。小夜灯的光晕在墙角洇开一圈,而那团沙发另一角的暗,在黑暗里慢慢又凝出一点轮廓——不是水底的手了,是裙摆、是发梢、是那朵半透明的野雏菊搁在月光够不到的角落里,灰绿色的瞳仁正对着他,嘴角翘着,像在说:明天三楼最后一排,我给你占好了。
德雪豪闭上眼。
她没走。她就在那团暗里,安安静静地、不抢不闹地、像住了十年一样,等天亮。
第二天是周五。
海城又是一个被太阳烤到起皮的上午。七点二十早读铃还没响,走廊上已经塞满了灌豆浆和背英语课文的人声。德雪豪从后门进教室的时候,靠墙那排座位有一半还空着,前排几个女生在传一本贴满贴纸的错题本,值日生刚把黑板擦出一股白雾。
他没往自己常规的位置走——第三排中间,靠过道,德曲榆在窗边转笔等他递早饭的那种。
他直接往教室最后走。
高三(七)班后墙那排有六个座位,靠西两个常年空着,椅背上积了一层擦不干净的粉笔灰,桌肚里塞着往届留下的空笔芯、半包受潮的薄荷糖、一张卷了边的"距离高考还有XXX天"旧海报。最靠西、贴着后窗的那个位子,灰尘最厚,窗缝漏进来的光打在桌面上永远只到桌角一半,另一半泡在阴影里。
德雪豪站在那个位子前。
桌面灰上有一道新鲜的、指尖划过的弧——像昨晚有人用食指从右往左慢慢抹了一下,抹出一小片干净的漆面。
他拉出椅子,坐下去。
椅面凉。校服裤子磨在塑料椅面上的声音很涩。他把书包搁在旁边空着的同位椅上——那个椅面灰一点没动,连灰的纹理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人坐过的痕迹。
早读铃炸了。
语文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赤壁赋》,四十几个声音含含糊糊地撞在日光灯管上,嗡嗡的像一窝半醒的蜂。德雪豪把一本物理练习册摊在桌面上,左手撑着下巴,视线越过后窗那层起了皮的纱网,看外头操场上体育班在绕圈跑,看煤渣跑道尽头那几棵老白杨,看白杨再往东——铁皮栅栏、废河汊、黑绿色的水、浮萍、野蔷薇枯藤。
他盯着那道看不见的沟的方向,把呼吸放平。
然后,课桌底下,他右脚边,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面。
不是风刮的纸团,不是邻座椅子腿蹭的铁皮。是一小块微凉的、带着河泥潮气的、皮肤一样的触感——脚踝。光脚。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泥。
德雪豪没缩脚。
他垂了半寸视线。
课桌底下阴影里,那个空同位椅的下方,两只脚踝凭空叠在一起,小腿往椅腿内侧收着,裙摆灰白的一角垂下来,蹭在他鞋带结上。再往上看,校服外套没拉链,圆领T恤领口松垮垮地敞着一点锁骨的弧,下巴搁在桌沿上,左耳后那朵野雏菊半片花瓣搭在桌面上,被从窗缝挤进来的一线光穿过,照出花瓣上细到看不见的、像水浸过的绒。
德敬清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灰绿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笑意还是那副水底的、不沾空气的调子:
"我说了,这个位子我坐了十年了。你坐我半边,我坐你半边,不挤。"
德雪豪没看她脸超过三秒。他把视线挪回桌面的物理练习册,翻了一页,笔尖落在某道受力分析题上,画了第一个箭头。
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跟一道题说话:
"你十年前就该坐这儿。怎么昨晚才露面。"
德敬清的脚踝从他鞋面上挪开半寸,又没挪远,就悬在那儿,像故意留一点接触的余量。她把半边身子从桌沿上再翻上来一点,手肘撑在德雪豪摊开的练习册边角——她的手是虚的,没压出折痕,但笔尖走到的地方她指尖刚好错开半毫米,像在替他避开擦碰。
"因为你一直不肯把名字念出来呀。"她说,"我这种东西,你不给名字,我就只能在水底下翻手给你看,翻个七八年你都不接——昨晚你给了。德敬清,三个字,咬得还挺准。名字一定,我就能上桌了,不单在水里泡着了。"
德雪豪笔尖顿了半秒。
他在那道受力分析题的受力点补了一个小箭头,然后侧过一点目光,真正把她的脸再看一遍——八岁,永远八岁,灰白皮肤,福尔马林瞳仁,翘起来的嘴角,野雏菊半透明地别在耳后,整个人像一张洗过头的旧照片被人用指甲从水底捞出来、直接按在高三教室最后一排的晨光里。
"你不是东西。"德雪豪说。
德敬清的笑意忽然停了半拍。
不是变冷,也不是变难过,是像水底下那层笑第一次被什么更软的东西顶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瞳仁里还是没高光,但那层灰绿似乎被他这句"不是东西"从内部翻出了一点极薄的、几乎不存在的暖。
"……那你当我什么。"她问。
德雪豪没马上答。
讲台上语文课代表换了一篇《归去来兮辞》,全班拖长调子"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窗外的蝉也跟着起了一层更厚的锯声。课桌底下她的脚踝又往他鞋带结上贴了半分,不闹,不勾,就搁在那儿,像一只在水边站久了终于被允许踩上干地的、不打算再回水里去的脚。
德雪豪把笔盖合上,声音压到刚好她能接住的那一格:
"当没死透的。剩下的我成人礼再定。"
德敬清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从桌沿上把下巴收回去,整个人往旁边那个空同位椅的阴影里重新沉了半寸,不是消失,是坐回去了——像她真的在这间教室、这个没人要的角落,从他十岁开始画第一张河岸草图那天起就一直搁在那儿,只是他之前不肯把焦距调过来。
德雪豪重新拿起笔。
物理题做完,他翻第二页,顺手在页眉空白处画了一根河岸的斜线,线尾补了五根微微张开的指头,指甲缝里点了两粒铅点当泥。这次他没画错——食指是弯的。
上午四节课过得比往常稠。
德雪豪照例不举手、不接话、不抬头看黑板超过二十秒,但每一节换课铃响的时候,后桌那个空同位椅的阴影里都还兜着那团灰绿色的暗。化学老太婆点他起来答一个电极方程式,他报完没等"坐下"就坐了,坐回去的瞬间余光扫到那团暗往他笔袋边上挪了两厘米,像替他挡了一下邻组甩过来的橡皮屑。
午休铃一打,德曲榆立刻从窗边翻过来半个身子,胳膊肘砸他桌面:"走,小卖部,今天出辣条新口味,任娅婻说她请但只给你买原味她觉得你胃经不起地狱款——喂,你坐后头干嘛,你那宝座不一直第三排吗。"
德雪豪合上笔袋。
"换换风。"他说。
德曲榆顺着他视线往后扫了一眼那个靠窗的空位,椅背灰、桌面灰、窗缝漏下来的光只切到桌角一半,整张位子泡在阴面里。德曲榆挑了半边眉毛:"你坐那?那阴间专座?我上次搁那捡到过一只死麻雀你记得不,八成被潮气沤的——行吧,你闷人自有闷风水,走,跟上。"
德雪豪没马上起身。
他手在桌肚里顿了一下,侧过去半寸,极低地、只给那团阴影听的一句:
"下午别乱走到前排。就坐这儿。"
阴影里那团暗微微鼓了一下,像有人抿着嘴点了下头。野雏菊的涩香在那一秒被空调出风口的风盖过去,再散开时只剩粉笔灰和消毒水的底味。
他站起来,跟德曲榆往教室外走。
过门框的时候他还是没回头。但身后那道后窗的光,在玻璃上投出的他的影子旁边,多了一小条极细的、裙摆晃了一下似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灰边。
小卖部门口挤了一层人。德曲榆挤进去抢了三包,原味那包直接塞德雪豪裤兜,另外两包自己撕开一包递给从走廊拐角端着水杯出来的任娅婻。任娅婻咬住一根,眯眼打量德雪豪从头到脚一圈,最后停在他说不上是哪根线条上:
"你后头那个座位,从今天早读开始就没人坐的那个,是不是你给它留的。"
德雪豪撕开辣条包装,没咬,先看了下自己裤兜原味那包露出的边角,再抬眼:
"你看见了什么。"
任娅婻咬断半截辣条,嚼了两下,没像往常那样马上用轻快的调子糊过去。她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很平、很静、像在报她确实看见但选择不追问的那一种语气:
"没看见什么。就早读的时候你坐那儿,旁边那张椅子灰没动,但空气比别处厚半寸。我坐你前三排,背过身捡笔的时候——那半寸空气往你笔袋上贴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背蹭了蹭你的橡皮。"
德曲榆在旁边"噗"一声辣条渣喷了半点:"任娅婻你最近悬疑小说看多了吧,什么空气厚半寸,他要真养了只水鬼在教室后头你咋不干脆说咱俩也泡过那条沟所以都中邪——"
任娅婻没笑。她把视线从德雪豪脸上挪开,望向教学楼后头那几棵白杨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被小卖部的冰柜嗡嗡盖掉:
"德雪豪。我八岁那回在河滩——其实我记得比你以为的多。你蹲在岸上发青,曲榆在拽你,我……我也在水边上,我没下去,但我看见你盯的那个位置,水底下有件白衣服翻了一下。当时我没敢说,后来你妈带你去做脱敏,我妈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其实我怕的是——你每次从那条河回来,眼睛里多一层我够不到的东西,像有人在水底下给你单独留了个座,你迟早要坐回去。"
她顿了顿,辣条包装在指间折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塑料脆响。
"所以你要坐回去,至少让我知道你坐的是哪张椅子。行不行。"
德雪豪把那截没咬的辣条折起来,塞回德曲榆手心里。风从楼角拐过来,带了一点废河汊那股甜腻的腐味,又很快被小卖部的炸串油香盖掉。
他看着任娅婻,又侧过去像在确认空气里某条很细的线还在不在,然后说:
"三楼最后一排靠窗。椅子灰我擦了一半,另一半给她留着。成人礼之前不会挪。"
德曲榆在中间"……哈??"了半声,辣条举在半空,看看德雪豪又看看任娅婻,最后选择把这口问号咽回去,只嘟囔了句"行,你们俩最近台词越来越像同一本阴间剧本里抄的",转去追小卖部阿姨喊加辣。
任娅婻没再追问。
她把水杯轻轻碰了一下德雪豪手背,像每次给他递温水的那个力道,然后转身往教室走,裙摆甩了一下,在走廊白瓷砖上留了半道晃影。
德雪豪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摸了一下原味辣条那包包装上的油印,重新塞回去,转身往回走。
经过教学楼与实验楼夹出来的那道窄天井时,风又从地缝里钻了一下,他偏头,看见天井尽头的地沟盖缝里渗着一点黑绿色的反光——不是阳光,不是水渍,就是那种废河沟的死水色,在水泥缝里像在试着往外爬半寸。
他没停步。
但走过天井口的那一秒,他听见——非常清楚地、不是风、不是水管回响、不是任何物理声源——身侧那半步的空气里,有个含在舌尖上的、懒洋洋的、水底翻上来的笑,极轻极薄地贴着他的耳廓说了一句:
"我没打算让你一个人坐回去呀,德雪豪。"
他没回嘴。没侧耳。没伸手去抓那团空气。
只把校服拉链往上提了一格,扣到最顶,然后踩上楼梯,三楼,拐进后门,走回最后一排靠窗那张椅子,坐下去,把笔袋从桌肚里拿出来摆正,在物理练习册第二页页眉那个弯食指的手形旁边,补了半朵野雏菊——花瓣只描了三笔,第四笔没压下去,留着,像故意没画完,等旁边那半寸更厚的空气自己接着补。
窗外蝉声厚得发闷。
空同位椅的阴影里,那团灰绿慢慢又聚回来,裙摆、脚踝、下巴搁回桌沿的弧,野雏菊重新别回耳后,灰绿色没有高光的眼睛从侧下方看着他落笔,嘴角翘着,不甜,不冷,就一整副"我终于从河底上来了你也没赶我"的、安静到有点过分的得意。
德雪豪把笔搁进笔袋槽。
两个人,一个皮的,一个虚的,一个在六月闷热的教室后窗阴影里画花没画完,一个在没被任何活人看见的半寸空气里把那半朵花用不存在的花瓣续上了。
晚自习预备铃响了。
前排灯管闪了两下,全部亮起来,日光灯的白把整间教室冲成一片惨淡的清醒。而那张空同位椅在灯下,灰纹、椅腿、桌脚、窗框投影,全都恢复成再普通不过的、没人坐的、被粉笔灰盖了半年的旧课桌。
但德雪豪知道。
那半寸厚的空气没散。
德敬清在。
从昨晚废河沟第一次在现世凝出轮廓,到今早后窗空座第一次被她下巴搁上桌沿,到午休任娅婻说"空气厚半寸"时她没退,到天井风里那句贴耳的笑——她已经不在水底翻手了。她上桌了,她占好位了,她在等他接下来那一步。
而德雪豪自己也清楚:
离十八岁成人礼,还有八十七天。
到时候德曲榆会张罗那场他们从高二就瞎约好的"三个人加一只烤全羊"的破仪式,任娅婻会把他那件从来不穿的衬衫熨平搭在沙发背上,他自己会站在那面镜子前把领口扣到喉结,然后——门后那个从八岁起就泡在河底、被他补了十年画稿、昨晚才终于被念出名字的东西,不会再只坐在空座位上了。
她会伸手。
掌心朝上,像水底下那十年每一次翻上来的姿势,只是这一次,是在亮着日光灯的、有辣条味和粉笔灰的、他发小和发小妹妹都在隔壁屋等他的、整个海城最普通的成人礼傍晚——
她会要他给一个那层幻象里还没写到的东西。
德雪豪把物理练习册合上,压在笔袋底下。
后窗的纱网被热风顶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那半寸空气里最后传来一句几乎听不见的、灰绿色的、像水底翻了个身又重新贴住他耳根的气声:
"慢慢来。我等了十年,不差这八十几天。"
教室灯管嗡嗡的。前排有人在传作业本。德曲榆从窗边抛过来一颗薄荷糖,砸在他练习册上弹到桌沿,停住。
德雪豪把那颗薄荷糖拈起来,没吃,搁在桌角——正好压在页眉那半朵没画完的野雏菊的、本该补第四笔的位置上。
糖纸在日光灯下反出一小片冷蓝的亮。
空椅子的灰,一粒没少。
但灰底下,有什么已经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