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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底有个人在笑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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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六月总是这样,闷热得像一口没盖严的蒸锅。
德雪豪靠在高三(七)班的窗台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腕,目光穿过三楼那层起了毛边的旧纱窗,落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上。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蝉在树腔里嘶啦嘶啦地锯,锯得人后槽牙发酸。
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数学老太爷的板书,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像一窝被踩了的蜘蛛腿。同桌换了几轮,最后没人再愿意挨着他坐——倒不是他脾气差,是他太怪。成绩好得离谱,话少得要命,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你总觉得他在看你,又觉得他根本没在看你,他在看你自己身后那块空气。
海城高中流传着一个说法:三大天才。
排第一的是任娅婻,年级第一稳了两年半,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说话轻声细语,但凡是她经手的竞赛卷子,阅卷老师要戴老花镜反复确认不是印刷稿。排第二的是德曲榆,体育、理科、嘴皮子三开花,篮球场上后撤步三分能连进七个,物理奥赛却偏要交白卷最后一道大题写"此题无趣",照样拿省一等奖。排第三的就是德雪豪——名字最唬人,存在感最薄。他不上任何竞赛班,不参加任何活动,月考从不交满分卷,永远卡在年级第五到第八之间,像一把故意不推到底的尺子。
没人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懂。
也没人知道他八岁以后,就一直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在一个真的世界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德雪豪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根河。
不是随便画的河,他画得很熟——河岸的斜坡上有几丛狗尾巴草,草叶往同一个方向倒,那是常年东南风刮的。坡底下有块青石头,半浸在水里,石头面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纹,像一道没长好的疤。再往下就是水,他用铅笔排了很密的斜线表示波纹,铅笔芯压得很重,纸都凹下去一小块。
画到水底下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画了一只手。
五根指头微微张着,指甲缝里有泥,手腕以下没入更深更黑的排线里。那只手的角度不太对,掌心朝上,像在等上面扔点什么东西下来。
德雪豪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窗外的蝉声忽然像被谁拧小了半格。
他眨了一下眼,再定睛看,草稿纸上就只剩一条河、一块石头、几根草——底下什么都没有。铅笔线干干净净的,没有手,没有泥,没有从水底翻上来的那种灰绿色的光。
他慢慢把笔搁下,舌尖顶了顶左侧腮帮。
那个东西又来了。
从八岁到现在,快十年了,它来得很规律——一般是在闷热的下午,一般是在他发呆超过四十秒,一般是他画到水、画到河、画到任何跟那条河有关的东西的时候。不疼,不晕,不幻听,就是眼前会非常安静地浮出一段画面,像有人在他视网膜内侧放了一帧旧胶片。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
包括德曲榆。
放学铃炸起来的时候德雪豪才从那种半漂的状态里被拽回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叫,前排几个女生缩了缩脖子。他没理会,把草稿纸折成四折塞进校服内袋,拎了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全是汗味和冰棍味。楼梯拐角堆着两箱没拆的粉笔,墙皮脱了一块,露出里面发黑的腻子。德雪豪下到二楼的时候听见篮球场那边传来熟悉的运球声——咚、咚、急停、咚——节奏和德曲榆的心跳差不多。
他拐过去。
德曲榆果然在,背心卷到胸口打了个结,锁骨上挂一层薄汗,左手运球绕桩,右手冲德雪豪扬了扬下巴:"哟,活人终于肯下楼了?任娅婻在看台上,说你再不来她就把你上次借她的《存在与时间》扉页上那行字念给全年级听。"
德雪豪没接话,踩着铁丝网边的阴影走过去,在篮架底下蹲下来。
看台第一级上坐着任娅婻,两条腿并得笔直,校裙压在膝盖下面,手里翻的不是什么哲学书,是一本翻烂的《五年高考》。她抬眼,梨涡浅浅一凹:"德雪豪,你今天又发梦了。"
不是问句。她从来不问他"你是不是又走神了""你是不是又不舒服",她直接陈述,像在报一个她亲眼看见的天气。
德曲榆把球往篮板砸了一下,弹回来接在指尖转着玩:"他哪天不发梦?我六岁跟他去河滩玩,他能在石头上坐一下午一句话不说,我还以为他淹死在脑子里了。"
"你才淹死在脑子里。"任娅婻用卷子角戳了德曲榆小腿,德曲榆嗷一声把球抛起来接住,龇牙咧嘴地往她身边蹭,被她用膝盖顶回去。
德雪豪看着他们闹。
他看着德曲榆的嘴唇张合,看着任娅婻的梨涡一鼓一瘪,看着篮球在铁架子上弹来弹去投不下也不滚远,看着西晒的光从看台缝里漏下来切成几道橘红色的条。他看着这些,同时在脑子里的另一层薄膜上,看着另一套画面——
八岁的德曲榆在河岸上喊他名字,声音被风扯得碎碎的。
八岁的任娅婻蹲在青石头边上,把脚丫探进水里,回头冲他笑,头发上别着一朵野雏菊。
然后她往河心多探了半步。
然后水翻上来,很白很急的那种翻法,像一床被子当头蒙下去。
然后他自己在岸上,手伸出去,抓到的只有几根被扯断的水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德雪豪。"
有人拍他额头。德雪豪眼皮一抬,德曲榆那张脸凑在半尺前,汗味直扑,眉头拧着:"叫你三声了,魂又搁河里泡着去了?"
最后半句说得随意,像随口一个梗。
但德雪豪的瞳孔还是缩了零点几秒。
德曲榆没注意到。任娅婻注意到了。她把手里的卷子合上,没点破,只换了个轻快的调子:"走吧,我妈炖了藕汤,去我家吃。德曲榆你别用你那油手碰我沙发。"
"凭什么我油手——他发梦不罚就罚我?"德曲榆一把勾住德雪豪后颈把人拽起来,力道大得德雪豪踉了半步,"走走走,再磨蹭藕块都被这货他爹捞完了。"
德雪豪被他们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出了校门。
海城的晚市刚醒。烤面筋的烟、冰粉红糖的甜、修车摊松香油的冲,全糊在热风里。德曲榆在前头嚷着要加辣,任娅婻在后面数德雪豪今天少说了几句话然后得出个结论说"比昨天多两个音节,有进步"。德雪豪不吭声,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几寸的柏油路面上。
路面被太阳晒出一层软光,光里有飞虫。
他忽然又看见——
水。路面裂开一道缝,柏油变成灰绿色的水面,那只手又从底下翻上来,这一次掌心朝上托着一朵野雏菊,花瓣泡得发白,像被谁在热水里涮过一遍。
德雪豪脚步停了一拍。
"嗯?"德曲榆回头。
"……鞋带松了。"德雪豪蹲下去,手指搭在根本没松的鞋带上,等那层幻象自己退潮。
三秒。五秒。它退了。
他系好根本不需要系的鞋带,站起来,德曲榆已经把一根烤面筋戳到他嘴前:"吃,补补你那漏掉的魂。"
德雪豪咬了一口。辣椒面呛进气管,他偏头咳了两声,德曲榆大笑,任娅婻从书包侧兜掏出一瓶柠檬水塞他手里,瓶身上还凝着她冰过的凉气。
三个人拐进槐花巷,上三楼,任娅婻掏钥匙开门。
藕汤的味儿从门缝底下先一步溢出来。
任娅婻家的客厅不大,但窗台阔,朝西,这会儿整面窗烧成一片熔金。德曲榆踢掉鞋瘫在沙发上,遥控器一按,老电视跳出来一个讲古的频道,咿咿呀呀唱什么黄梅调。德雪豪靠在窗台边,和在学校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下巴搁手腕上,看外头楼顶上最后一段光在往下掉。
任娅婻在厨房盛汤,瓷勺碰着砂锅沿,叮、叮,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德曲榆用脚尖踢了踢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五年高考》:"喂,你说咱家这位到底在想啥。"
"哪个咱家。"任娅婻端着托盘出来,四个碗,多摆了一双公筷,挨个放下,"他不是在想,他是在看。你没发现吗,他看东西的时候焦距不在东西上,在东西后头。"
德曲榆抓了碗灌一口藕汤,烫得嘶一声:"后头?后头不就墙吗。"
"所以才怪啊。"任娅婻把最后一碗推到德雪豪手边,自己端着碗在窗台另一侧坐下,和德雪豪隔了半米光,"他后头有东西只有他看得见。"
德雪豪没喝汤。他低头看着碗里那截藕,藕孔里还嵌着一粒没化开的胡椒。
德曲榆咔吧咔吧嚼藕:"要我说他就是闷,闷出毛病了。小时候不就这样吗,八岁那回在河滩吓了一回,回来就半个人似的,后来好点了,但总归跟咱们隔着一层——我早认了,他爱隔就隔,反正我该抢他辣条照样抢。"
任娅婻拿筷子轻轻敲德曲榆手背:"别老提八岁。"
"又没避讳啥,他自己都不避——哎德雪豪,你那会儿到底看见啥了?就你那会儿站在岸上发青,我喊你你不动,后来问你你说'水底下有人笑',到底谁笑?"
筷子停在碗沿。
德雪豪的睫毛垂了半寸。
客厅里老电视还在咿咿呀呀,窗外的熔金烧到只剩一道窄边,像纸灰没烧透的那一线红。
过了大概五六秒,德雪豪开口了。
声音很平,像在读一段没有标点的说明书。
"水底下有个人在笑。"
德曲榆等了等,没下文,筷子一摊:"就这?每次都就这。我当年还以为你看见水鬼呢——"
"不是水鬼。"
"那什么?"
德雪豪抬起眼。
他看向德曲榆,又侧过去看任娅婻,两个人的脸在最后一线夕光里都有点虚,梨涡、汗痕、发梢上粘的半片槐花瓣,都像在往一层薄雾里沉。
他说:
"是个女孩。八岁,头发上别着野雏菊。她在水底下朝我伸手,掌心朝上,像在问我要一样东西。我到现在没想明白她要什么。"
客厅忽然静了。
老电视的咿呀也刚好换了个台,刺啦一声白噪,德曲榆手里的藕块悬在半空。
任娅婻没敲筷子,没接话,只是看着德雪豪,那双总是轻轻巧巧的眼睛第一次没有马上兜住一个轻松的回应。她顿了一下,很轻很轻地说:
"……你从没说过她长什么样。"
德雪豪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藕汤。汤已经不烫了,温的,藕的粉、排骨的腥、胡椒的辣,全在舌根叠了一层,像一段说不清味道的记忆。
他放下碗,补了最后一句:
"等成人礼那天,我再告诉你们她叫什么。"
德曲榆嗤一声,以为又是他惯常的闷葫芦谜语,把藕块塞进嘴里嚼得山响:"行,那你最好到时候别又发梦发到忘了自己要开什么口——任娅婻你记着啊,他欠咱们一个名儿。"
任娅婻没笑。
她把目光从德雪豪脸上挪开,转向窗外,最后一线光刚好在楼脊上断掉,整座海城一下子沉进蓝灰色的傍晚。她捧着碗,指节微微收了一下,像在攥住什么还没落地的东西。
而德雪豪又转回头,重新靠上窗框。
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在脑子里那层薄膜上,又一次看见那条河、那块青石头、那几根往同一个方向倒的狗尾巴草,还有水底下那只翻上来的手——这一次,手背上的皮肤开始显出轮廓,手腕、小臂、肘弯、肩膀,然后是一截泡得发白的校服领口,然后是一张脸,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翘着,像在笑,像在等。
德敬清。
这个名字还没被他说出口,还锁在他八岁以后自己用幻象砌出来的那面墙后面。
但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
墙快塌了。
还有不到三个月,他就十八岁。
成人礼那天,不管他愿不愿意,那扇门都会被德曲榆和任娅婻亲手推开,而门后面站着的,不会是任何活人。
窗外,海城第一盏路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槐花巷的青砖上,像水。
德雪豪闭上眼。
水底下那个笑声,很轻很轻,像隔着十年的时间,又贴着他的耳膜,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