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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中午,塞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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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塞西回家做饭。
她提着纸袋进门的时候,西里斯正站在窗边,像一条被关在屋里的大型犬,听见门锁声便侧过头。阳光切过他的肩膀,把他瘦削的轮廓拉得很长。
她没有问他上午做了什么。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脸色比出门前更白。
锅里开始冒热气,培根被煎出油脂,黑胡椒的味道混着洋葱甜味在厨房里散开。阿塔尔踩着饭点回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鞋底沾着街边的灰,一进门就把运动包往角落一扔。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气氛似乎比早晨轻松了一点,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放开半寸。
阿塔尔吃完后把盘子堆在水槽里,金属餐叉刮过瓷面,声音尖得他自己都皱了一下眉。他抬眼看塞西,又飞快瞥了一眼西里斯。
塞西把盘子拿进水槽。
“下午你们可以待在客厅,或者后院。”
她说得像在安排天气,而不是把一个少年和一个通缉犯放进同一个封闭空间。
阿塔尔的眉头顺间皱了起来。他不想承认自己紧张,更不想在西里斯面前显得害怕。于是那点不安被少年的自尊压成一种僵硬的礼貌。他点了一下头,走出厨房,脚步比平时重。
西里斯抬眼,看了塞西一眼。她背对着他,水声哗哗地响。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的时间其实一开始是有点尴尬的。
塞西出门之后,屋子空到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显得清晰,阿塔尔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先是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西里斯,但很快他就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了,毕竟少年式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第二次见面时还表现得像第一次那样紧张。
西里斯倒是比他想象中更随意。
他直接坐在地毯上,把茶几上的一副旧扑克牌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是很普通的麻瓜纸牌,边角已经有点磨损,显然是被用过很多次,他翻了两下,像是确认规则一样挑了挑眉。
“这东西怎么玩?”
他以为这个人会阴森森地坐在角落里,或者说出一些和杀人、越狱有关的话。结果西里斯只是捏着一张红桃七,皱着眉,像在研究一张很无聊的地图。
“你不会?”
“我应该会?”西里斯抬眼。
阿塔尔噎住。他走过去,蹲下,从西里斯手里抽走半副牌,开始讲规则。语气像是在给一个笨拙的大人补课。
西里斯听得不太认真。
他一边听,一边已经开始洗牌。动作又乱又快,却不完全错。修长的手指把纸牌抖出细碎的声响,像雨点落在旧桌面上。
“所以就是比大小?”
“差不多。”
“那来。”
“我还没说完规则。”
西里斯抬眼,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很欠。
“规则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输赢之后改的吗?”
第一局开始得很快。
一开始没人说话,只有纸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阿塔尔直直的坐着,像是在和一个危险人物进行某种正式谈判。西里斯却散漫得坐着,一会儿靠着沙发,一会儿伸手去拿杯子。
第二局,阿塔尔发现他作弊。
“你藏牌了。”
“嗯。”
“你承认了?”
“你抓到了,我当然承认。”
第三局,西里斯发现阿塔尔也作弊。
他按住少年手背上的牌,停了一秒,慢慢笑了。
“你这小子,学得倒挺快。”
阿塔尔想把手抽回来,但耳根却红了半边。
“是你先作弊的。”
“所以你就学?”
“这是适应规则。”
“那你适应得不错。”
到了第四局,客厅里终于有了笑声。
两个幼稚的人在同一张地毯上,为一张该不该出的黑桃十争得不可开交。牌散了一桌,面包屑掉进桌布褶皱里,水杯被撞歪,阳光一点点从地板移到沙发脚边。
“再来一局。”
语气还是那种轻松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里斯第一次真正认真去看阿塔尔,是在牌局结束之后。
那种无法被磨灭的少年气还挂在他脸上,眉骨微微抬着,嘴角有点压不住的得意,但很快又被故作镇定压下去,像是不想让对面这个成年人看出来自己其实挺在意输赢。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先是轻微顿了一下。
灰色眼睛。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灰。
那种灰曾经总是低着,在格里莫广场的餐桌上,他总是会说替自己求情,但总是没用。
而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会把牌推出来说“我赢了”,会在桌子上敲两下,嘴角微微一下看着他。
“你很像一个人。”
“谁?”
“一个我不太喜欢的人。”
阿塔尔显然不会懂。
午后的房子继续往前走。
纸牌、输赢、面包屑掉在桌布上被手背随意扫掉,水杯碰撞的声音很轻。而西里斯在这个过程中,注意力其实只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在牌。
另一部分在“这个孩子”。
他开始观察一种很细微的东西——
阿塔尔笑的时候,眼尾会先动一点;生气的时候不会立刻提高声音,而是先把牌扣下去;兴奋的时候讲话会变快,但会刻意压住某个词,像是怕自己显得太幼稚。
晚餐的时候,三个人重新回到餐桌。
阿塔尔一边吃一边讲白天发生的事,带着少年特有的跳跃感。
“我们教练今天还以为我会听话,结果我把他的钥匙藏在冰箱后面,他找了半天,脸都绿了。”
他说完还自己笑。
西里斯看了他一眼:“你很喜欢惹麻烦?”
“也不算。”阿塔尔想了想,“只是他太无聊了。”
“无聊的人通常活得比较久。”西里斯淡淡接了一句。
阿塔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你应该活不了很久。”
这句话让塞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但她没有插话,只是把盘子放下。
晚餐继续。
塞西偶尔问一句:“下午做了什么?”
阿塔尔说:“我们在客厅打游戏,他输了三次。”
西里斯抬眼:“你没告诉他规则一开始就偏向我?”
“你作弊?”阿塔尔立刻看他。
“没有。”西里斯很自然,“只是你太容易相信规则。”
阿塔尔没生气,只是皱了皱眉,像是在重新理解“规则”这个词。
塞西看着他们,手里的刀叉停了半秒。银质叉尖抵在瓷盘上,没有发出声音。她很快继续切培根,像什么都没听见。
西里斯也没有接那句话。
灯光落在餐桌中央,西里斯伸手去拿调料瓶,手臂越过狭窄的桌面,撤回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塞西的手背。
塞西没有躲。
西里斯顺势撑住桌沿,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而懒。
“亲爱的,够不够?”说着往塞西的盘子里加了一些黑胡椒。
塞西抬眼。
她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只有灯光落进去的一点冷色。
“够了。”
她重新拿起餐叉。
西里斯笑了一下,坐回去。
阿塔尔坐在对面,正在用勺子捣弄盘子里的土豆泥。他抬起头,正好撞见了这一幕。他并不确定这是否正常,但那种自然的默契,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错觉——
他只觉得,他们好像本来就该这样。这本该是一个爱人对他心爱的女人才有的动作。
饭后,塞西换外套,要去酒馆。
阿塔尔抱着水杯坐在桌边,西里斯则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慢敲着红木桌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影子越过桌角,落到塞西脚边。
她拿起钥匙。
西里斯开口:
“酒馆几点关?”
塞西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客人。”
“真随便。”
“这叫营业。”
阿塔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低头喝水,装作没听见。
塞西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门锁合上的声音把屋内外彻底分开。
阿塔尔把椅子往后踢了一点,脚尖在地毯上烦躁地蹭了蹭,仿佛在这个只剩下两个男人的空间里,连空气的流速都变得有些陌生。
少年犹豫了一秒,那好奇心最终战胜了那一丝不安。
“你以前……怎么追到我塞西的?”阿塔尔把问题丢了出来。
西里斯原本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杯沿轻磕,听到这句话时,那个动作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带着些自嘲:“追她?”
阿塔尔点了点头,身子前倾,显然对这个电影般的桥段极度感兴趣。
西里斯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着,那节奏清脆而有韵律,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张扬。
“她成绩很好。”西里斯开口了,嗓音低沉而沙哑,“那时候她是那种典型的……让人头疼的类型。你知道那种人吗?坐在那里,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像全世界的规律都写在她的笔记里。”
阿塔尔眨了眨眼:“所以你当时去追她,就是因为她成绩好?”
西里斯转过头,看着窗外逐渐沉入暮色的街头,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种傲慢又倔强的弧度:“我当时不太服气。”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对着空气告解。
“她那种人,就像高塔上的灯塔,越是不搭理你,你就越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你想看她打破那种冷静,想看她因为你而露出一点点……哪怕是厌恶也好,那种真实的情绪。”
阿塔尔听得很认真,他像是在听一个电影桥段,却没意识到那个男人话语背后的酸涩。
“那你成功了吗?”少年追问。
西里斯看着他。那是一张年轻的、充满生机的脸,却在某个瞬间与记忆深处的某个阴影重合。
“你现在不是在听我讲吗?”
他留下一个模糊的尾音,起身走到了窗边。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灯光在玻璃窗上拉出狭长的光带。
他原本以为那段过去早已随着他被关进阿兹卡班而彻底腐烂、沉没。
但此刻,那些被他强行遗忘的细节——那些走廊里的追逐、图书馆里压抑的呼吸、某种安静到过分的侧脸——竟然像潮水一样,通过这谎言编织的日常,重新涌回了现在。
“不过你妈那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许多,像是在触碰某种禁忌,“挺麻烦的。”
他只是轻轻补了一句:“但也挺有意思。”
阿塔尔显然沉浸在“追求者”的故事里,觉得这一切浪漫得像部电影,完全没听出那句“挺有意思”背后,藏着什么。
西里斯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闪烁的灯火,内心却泛起了一丝剧烈的震颤。
阿塔尔的房门紧闭,楼上隐约传来少年那毫无防备的轻微鼾声。
客厅中央,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西里斯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手里攥着那杯水,水面映着灯光,平得像一面镜子。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那一抹光亮,直到塞西进门的动静惊动了他。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个度,带着一点因长久沉默而产生的沙哑,像是在确认某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事实。
塞西没有接话。她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那件深色的风衣还没脱,领口显得有些紧,压抑着她整个人的轮廓。她看着沙发上那个高大的身影,看着他那张因为阴影而变得深邃的面孔。
“今晚你不能睡沙发。”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张没有褶皱的白纸。
西里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审视,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含义。
“上楼。”她补充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撞击出细碎的余响。
“跟我睡一个房间。”
西里斯没有立刻动。他审视着她的眼睛,试图在她的冷漠中找出哪怕一丝颤抖的裂痕。
但她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他站起来,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在狭小空间内的舒展。
“理由?”
他走近她,距离拉近到某种令人心悸的程度。他没有直接走向楼梯,而是半侧着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说辞。
塞西已经转过身,背影挺直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我们要把戏演足。”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楼梯。那双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尤为刺耳,像是一声声不容反驳的宣判。
“我不想半夜阿塔尔看到你躺在沙发上。”
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阴影中,只留下那扇半掩的卧室门,泄露出一丝淡黄色的光。
西里斯站在楼梯底部,仰起头,看着那条细长的光缝。
西里斯推开门的第一秒,没有跨入。他停在门框处,像是某种被阿兹卡班的寒气浸透后的本能——在进入一个陌生空间前,先用直觉去观察。
房间很干净,但又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整洁。床正居中央,两侧被对称的空间精准切割,被褥平整得像是从未有人在上头睡过,任何一丝不该出现的褶皱都被抚平。
窗帘拉了一半,夜色渗进屋内,形成一道锋利的冷光,如同手术刀切开了地板,将房间一分为二。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味道。不是那种属于女人的香水味,而是那种被水汽泡开的药草味和潮湿的薰衣草味。那味道似乎渗透进了墙壁,存在了很久。
塞西站在床边,没看他,也没有催促。她的背影在这冷光里显得单薄且冰冷。
“左边。”她说,语调毫无波澜,像是在分配魔药课上的试剂架,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
西里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寒意。他抬腿走进去,脚步落在木地板上,极轻,却仿佛有千钧之力,让整个房间的重力场随之一沉。
“你和一个男人睡一张床?”他随意地反问,像是在开玩笑,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塞西把那件挺括的外套挂好,挂钩发出的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辨。“你可以不睡。”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也可以选择睡地上。”
西里斯站在原地,脊背绷成了一条线。他预判过她的反应,她或许会解释这是为了伪装,会为了这荒谬的局面有一点点犹豫或歉意。但他错了。她没有把这一切当成问题。
浴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水流奔涌,很快铺满了整个空间。
房间被切成了两个世界。西里斯靠在床尾柜上,视线死死锁在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上,他在水声中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穿透了水幕。
“你一直这样吗?”
里面没有立刻回答。
西里斯用指节轻轻扣了扣床沿,那声音清脆且沉闷。“把一切安排得这么……整齐。”
水声停顿了一瞬。随后,那急促的淋浴声再次覆盖了一切,像是某种刻意的遮掩。
他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火花。“你说‘爱人’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语气挺熟的。”
这一次,水声明显变轻了。像是被某种外力压制。
“不是熟。”
塞西的声音从门后传出,平静地盖过了细碎的水流。
“是必须这么做。”
西里斯的指尖猛地停住。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精准得像是一枚钉子,直接钉进了他的心口。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轻微地陷下去,这细小的重力偏移,却像是在这个局促的空间里划出了新的重心。他伸手,指腹漫不经心地按了一下身旁的枕头。
浴室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薄雾般的湿气随着门缝的开启,被带进了卧室。
西里斯靠在床头,姿态慵懒却紧绷。他看着塞西走出浴室,她那湿漉漉的发丝贴在修长的颈侧,水珠顺着她锁骨的曲线滑入睡裙的领口。
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任由目光肆无忌惮地追踪着她的动作。
塞西走过来,对他的注视视而不见。她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褥的一角,随着她的动作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当她躺下的那一刻,床垫向下一沉,这细小的震动通过柔软的床单传导,清晰地抵达了西里斯的掌心。
床垫随着她的进入发生了一次轻微的塌陷,她躺下的位置与床沿保持着近乎僵硬的距离,这种刻意的疏离感反而让两人的身体在同一张床上的对峙变得更加明显。
她将被子提了上来,薄薄的织物盖住身体。
她平躺了片刻,随即在黑暗中利落地翻身。被子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在那静止的空气中仿佛某种倒计时的音效。她彻底转了过去,只留给他一个单薄、冷硬的脊背,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温度都没有留给他。
“睡觉。”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冷淡而简短,像是关上了最后一扇对话的门。
话音未落,她纤细的手臂从被子里探出,在床头的开关处轻轻一按。
“啪”的一声轻响,房间坠入了一片死寂的深渊。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他忽然开口,语气凉薄,“让人进你的房间,然后还让人睡你的床。”
塞西没回答。空气因为这极长的沉默而变得紧绷,仿佛一触即碎的冰层。
“拉文克劳。”西里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哑得像是在磨砺刀锋,“你以前喜欢我什么?”
没有回答,没有否认,只有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一边稳定,一边更稳定。谁也不肯先乱,谁也不敢先软。
西里斯笑了一声,那是黑暗里最刺耳的响动。“睡了?”
仍然没有回应。
他转了个身,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僵硬的轮廓。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这出戏仿佛已经演到了高潮。
“你演得比我想的好。”他低语,“好到让我有点分不清——”
他没说完。
他转身。床面再次沉下一截。房间重新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