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冰池葬心 承平三十七 ...

  •   承平三十七年,三月廿八。?
      春寒料峭,晨雾未散。?
      南宫辰起得很早。
      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不是祁渊给的素白丧服,而是去年在梁宫时做的常服。料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轻盈如雾,袖口绣着淡粉的杏花瓣。春杏被调走后,她再没穿过这身衣裳,今日却鬼使神差地翻了出来。
      对镜梳妆时,秋月站在身后,递上一支素银簪子:
      “公主今日……很好看。”
      语气平静,但南宫辰从镜中看见,秋月的手在微微发抖。

      临出门前,南宫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夜绣完的梨花香囊系在了腰间。素白的缎子,银线绣的梨花,花蕊处点了淡淡的黄——是她用凤仪宫院子里迎春花的汁液染的。
      如果真有白杏花,她想摘一朵,夹在香囊里。给祁渊。
      御花园西北角,比想象中更偏僻。?
      穿过一片竹林,再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池塘映入眼帘。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水面还浮着未化尽的薄冰。明明是春天,这里的温度却低了好几度,寒气从池水蔓延出来,连岸边的草都是枯黄的。
      “就是那里。”秋月指着池塘对岸。
      南宫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株杏树孤零零地立在岸边,枝条舒展,开满了纯白的花。不是粉白,是雪一样的白,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盏孤灯。
      美得不真实。
      “奴婢去给公主探探路。”秋月说着,先一步走上通往对岸的木桥。
      桥很窄,木板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南宫辰跟在后面,目光一直盯着那株白杏。走得越近,花香越清晰——不是寻常杏花的甜香,而是带着冷冽的苦味,像药,又像雪。
      忽然,她脚下一滑。
      不是桥板松动,是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一根不起眼的麻绳,横在桥中央,被枯草遮掩着。
      “啊——!”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南宫辰下意识抓住桥栏。但木栏年久失修,她一用力,整根栏杆“咔嚓”断裂!
      “公主!”秋月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但南宫辰已经向后倒去。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她看见秋月伸出的手——不是来拉她,而是往前推了一把。很轻的一推,刚好让她彻底失去重心。
      她看见对岸竹林里,一闪而过的绯红衣角。是林贵妃吗?还是幻觉?
      她看见手中的梨花香囊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扑通”一声,先她一步落入水中。
      最后,她看见那株白杏花。
      纯白的花瓣在风里颤抖,像在为她送葬。
      刺骨的冰冷瞬间淹没所有感官。水从口鼻灌进来,呛进气管,火辣辣地疼。南宫辰不会水,四肢胡乱扑腾,但身体像被无数只手往下拽,越来越沉。
      水很清,能看见头顶微弱的天光。她拼命向上游,可棉质的衣裙吸饱了水,变成沉重的枷锁。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像要炸开。
      救命……
      她想喊,但一张嘴就是更多的水。
      恍惚间,她听见岸上的声音: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是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仔细听,那哭腔里没有恐惧,只有表演。
      “快!快去找人!”另一个女声,很陌生。
      然后是跑远的脚步声。
      她们不会救她。
      这个认知像最后的冰锥,刺进心里。南宫辰停止了挣扎,身体缓缓下沉。水越来越暗,越来越冷,像要冻住她的血液。
      要死了吗?也好。
      死了,就不用恨了,不用痛了,不用每晚在祁渊身下承欢时,还想着五年前的杏花天了。
      可是……
      可是母后怎么办?煜儿怎么办?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南宫辰仿佛看见一道光——不是水面的天光,是记忆里的光。五年前落霞坡的阳光,透过杏花枝桠洒下来,落在少年祁渊的肩上。
      他仰着脸,手里牵着纸鸢线。
      风吹过,纸鸢飞得好高。
      她跑过去,接住了他递来的线轴。
      靛蓝色的发带,缠着她的指尖。

      同一时刻,太极殿偏殿。?
      祁渊正和几位将军商议南境军务。边关急报,梁国余孽在西南集结,试图反扑。军情紧急,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合眼了。
      “陛下,”王福悄声进来,脸色惨白,“凤仪宫……出事了。”
      祁渊头也没抬:“什么事?”
      “南宫姑娘……落水了。”
      朱笔掉在奏折上,染红了一大片。
      祁渊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在御花园西北角的冰池塘……已经、已经捞上来了,但……”王福声音发抖,“但太医说,情况不好。寒气入肺,脉搏微弱,恐怕……”
      后面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祁渊掀翻了整张书案,笔墨纸砚哗啦散了一地。几位将军吓得跪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年轻的皇帝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连龙袍都没换。
      凤仪宫乱成一团。?
      太医跪在床边,正在施针。南宫辰躺在那里,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湿透的衣裳还没换下,水顺着床沿往下滴。她闭着眼,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祁渊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床上的南宫辰那么安静,安静得像已经死了。他想起昨夜,她还在他怀里喘息,还在他耳边说“我们完了”。
      怎么就……真的完了呢?
      “陛、陛下……”太医颤声行礼。
      祁渊没理他,直接跪在床边,伸手去探南宫辰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冰冷的手指触到她脖颈的脉搏,跳得又轻又急,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救她。”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臣、臣尽力……”太医额头冒汗,“但寒气已入肺腑,又呛了水,肺叶受损……臣只能先用针护住心脉,再开方驱寒。能不能熬过去,要看今夜……”太医连滚爬爬地去开方子了。祁渊坐在床边,握住南宫辰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他用力搓着,呵着热气,可怎么也暖不过来。
      “去拿炭盆来!”他吼,“把所有炭盆都拿来!再去库房取貂绒被,取暖玉,取所有能取暖的东西!”
      宫人们吓得四散奔忙。
      祁渊脱下自己的龙袍,裹住南宫辰,然后把她整个抱进怀里。他体温高,像火炉,可怀里的身体还是冷得吓人。
      “南宫辰,”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发抖,“你不能死。你听到没有?朕不许你死。”
      没有回应。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像风中残烛。
      “你要是敢死,朕就杀了你母后,杀了南宫煜,杀了所有你在乎的人。”他开始语无伦次,“朕说到做到。所以你不能死,你必须活着,活着恨朕,活着折磨朕……”
      眼泪掉下来。滚烫的,砸在南宫辰冰冷的脸颊上。
      这是祁渊五年来第一次哭。灭国没哭,登基没哭,背上被南宫辰抓得血肉模糊没哭。但此刻,抱着这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女人,他哭得像失去一切的孩子。
      王福跪在门口,老泪纵横。
      半个时辰后,林贵妃来了。?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愧疚:“陛下,臣妾听闻南宫妹妹落水,特来请罪。是臣妾疏忽,没有管好御花园的防务……”
      祁渊抬起头。那眼神让林贵妃瞬间噤声——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死物的眼神。冰冷、暴戾、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是你做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陛下明鉴!臣妾冤枉!”林贵妃跪倒在地,“臣妾今日一直在自己宫中处理宫务,从未去过御花园!是秋月那丫头带南宫妹妹去的,臣妾毫不知情啊!”
      “秋月?”祁渊看向跪在角落的宫女。
      秋月已经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奴婢只是……只是带公主去看花……公主自己没站稳……”
      “没站稳?”祁渊轻轻放下南宫辰,站起身,走到秋月面前,“桥上的麻绳,是谁放的?”
      秋月脸色煞白。
      “池塘边的脚印,除了南宫辰的,还有两双。一双是你的,”祁渊蹲下身,捏住秋月的下巴,“另一双……绣着金线芙蓉,是贵妃品级的宫鞋。”
      林贵妃猛地抬头。“陛下!臣妾的鞋子怎么可能……”
      “王福。”祁渊打断她,“去林贵妃寝宫,把她所有的鞋子都拿来。一双一双比对。”
      “是!”
      林贵妃瘫软在地。
      真相大白得如此轻易,因为祁渊根本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知道,谁有这个动机,谁有这个能力,谁……敢动他的人。
      “林氏,”祁渊走回床边,重新抱起南宫辰,背对着林贵妃,“你父亲是兵部尚书,朕给过他面子。但现在,这面子没了。”
      “陛下……”林贵妃爬到床边,抓住祁渊的衣角,“臣妾知错了!臣妾只是一时糊涂!求陛下看在臣妾父亲为国尽忠的份上,饶臣妾一次……”
      祁渊一脚踹开她。
      力道很大,林贵妃撞在桌角,额头磕出血来。
      “传旨。”祁渊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贵妃林氏,谋害宫眷,罪不可赦。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其父林文远,教女无方,革去兵部尚书一职,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陛下!”林贵妃尖叫,“您不能!我父亲为燕国立过功!您不能……”
      “拖出去。”祁渊闭上眼睛,“朕不想再听见她的声音。”
      侍卫上前,捂住林贵妃的嘴,将她拖了出去。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恢复安静。
      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南宫辰微弱的呼吸。
      祁渊重新坐回床边,握住她的手,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南宫辰,你听见了吗?朕给你报仇了。所以……你醒过来,好不好?”
      “只要你醒过来,朕什么都答应你。不逼你侍寝,不折磨你,放你母弟出冷宫……什么都答应。”
      “所以求你……别死。”他一遍遍说着,像虔诚的信徒在祈祷。可床上的南宫辰,依旧闭着眼。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谁的眼泪。
      子时,南宫辰开始发烧。?
      高热来得又急又猛,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还是青紫的。太医说,这是寒气与体内抗争的表现,熬得过今夜,命就保住了;熬不过……
      祁渊不许他说下去。
      他亲自给她擦身,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脖颈、手心。药熬好了,可她牙关紧闭,喂不进去。祁渊就自己含了一口,掰开她的嘴,一点点渡进去。
      药很苦,但更苦的是心。
      喂完药,他躺在床边,把她整个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像在温暖一块永远也暖不热的冰。
      “南宫辰,”他对着昏迷的她说话,像她还能听见一样,“你还记得五年前,你问朕叫什么名字吗?”
      “朕说,叫祁渊。祁连山的祁,深渊的渊。”
      “你说,这名字不好,太冷了。应该叫祁暖,温暖的暖。”
      “朕那时候想,这个公主真傻。名字是父母给的,怎么能改?”
      “如果你醒过来,朕就改名叫祁暖。只要你醒过来……”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窗外雨声渐密。
      凤仪宫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祁渊抱着南宫辰,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抱着即将消散的幻影。
      他不知道,这一夜之后,他们的故事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如果她死了,他这一生,就真的只剩深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冰池葬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