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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桩被抄,以身易人 听风楼老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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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车到角门。言聿珩先下的车,回身伸出手。李凌昭看了一眼,搭着他的手,下来了。
孙妈妈迎上来,只当没瞧见。
——
赏花宴当夜,书坊二楼,两个人把哈丹这条线翻了个底朝天。
知情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周崇、言聿珩、她,加上骡马市经手誊本的人。一圈排查下来,人头都干净,信道都干净。
"不是从咱们这儿漏的。"她末了说。
"那是从哪儿漏的?"言聿珩坐在灯影里,半天没接话。
这个问题,三日后有了答案。
答案不是答案,是一刀。
——
三月初七,寅时末,天还没亮。
城南,纸马巷,"集贤斋"装裱铺。
听风楼在京里有七处堂口,装裱铺是最不起眼的一处,也是年头最久的一处。闻先生手里立起来的,十六年了。铺面做字画装裱的营生,后头一间暗室,管的是城南半城的眼线。掌铺的老桩脚姓蔡,外号蔡不烂,意思是这个人嘴严,嚼不烂。
蔡不烂今年五十九,跟了闻先生八年,闻先生死后,又跟了言聿珩八年。
这一日寅时末,缉事厂的番役踹开了装裱铺的门。
前后门同时破的。四十个番役,两架弩,领头的档头进门直奔后院暗室,暗室门上三道机关,他们一道都没碰,直接砸的墙。
墙里的暗格,暗格里的名册底子、信鸽笼、两封没送出去的密报,一锅端。
蔡不烂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捆了,嘴里勒了麻核,天不亮就押进了缉事厂的大牢。
铺子里一个学徒,腿快,从房顶上翻出去跑了,一路跑到骡马市,找到阿墨。阿墨听完,脸都白了,翻身上马,直奔三槐书坊。
天光大亮,书坊二楼的门被撞开。
"楼主……"阿墨嗓子劈了,"集贤斋,没了。蔡叔,叫缉事厂拿去了。"
——
言聿珩那一刻在做什么?
他在临帖。
李凌昭后来听齐叔学,说阿墨撞进去的时候,言聿珩手里那支笔,把一个"永"字写到了最后一捺。他听完,没抬头,把那一捺写完了,笔搁在笔山上,纸揭下来,凑到灯上烧了,才开口问话。
问了四句。
"拿人的时候,换值过了没有?"
"过了。"阿墨喘着,"换值过了一炷香。前脚换完,后脚门就破了。"
"几道门?"
"前后一起,墙是从西首砸的。楼主,他们没走门,他们知道墙在哪儿,知道暗格在哪儿!"
言聿珩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第三问。番役过什么坊门进来的?"
"这个……学徒没看清。"
"我替他答。"言聿珩的声音沉下来,"寅时末,坊门未开,番役穿城而过,手里要有勘合。寻常缉事厂的勘合,开不了城南的坊门——能开的,只有宫里出来的。"
阿墨张着嘴,半晌:"楼主,你的意思是……"
"第四问。"言聿珩打断他,"蔡叔家里,安置了没有?"
"已经叫人去了。"
"加一倍的人。"言聿珩站起身,"他家那个小院,前后巷都给我蹲死。缉事厂拿了人,下一步就是拿口供,拿口供之前,先拿家里人。齐叔呢?"
"齐叔在楼下。"
"传我的话。"言聿珩一边系斗篷一边说,"七处堂口,今日全部落锁,伙计放假,门板钉死。信鸽全放,一只不留。各桩脚之间,即日起断了横线,只许单线。还有……"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息。
"集贤斋这一页,翻过去。谁问,都是一间亏本的装裱铺,倒了。"
——
李凌昭是巳时得到消息的。
孙妈妈在二门上接了传话,“掌柜的说,要请夫人吃茶,有一笔旧账,烂尾了"。
烂尾两个字,咬得极重。
她听完,面上不动,回屋换了身衣裳,吩咐翠儿:"我回旧宅瞧张伯,晚饭不用等。"
车马出门,她坐在车里,把"烂尾"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路。听风楼的黑话她如今懂了个七七八八:烂尾,不是生意亏了,是有人折进去了,折得收不了场。
车到书坊,齐叔在门房上等她。老头眼眶乌青,见了她,一揖到地:
"夫人。"
"齐叔。"她扶了一把,"掌柜的在楼上?"
"在。"齐叔说,"夫人,您劝劝他。楼主从早上起就没吃过一口东西。"
"折进去几个?"
"拿走的,就老蔡一个。"齐叔说,"铺子里四个伙计,放回来了三个,都吓破了胆。番役砸了墙,抄了暗格,临走放了句话。"
"什么话?"
"领头那个档头说:'告诉你们东家,货到了,价随他开。'"齐叔抬起头,"夫人,他们这是明抢,抢完了,还等着收赎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齐叔。"李凌昭说,"跟讲刀的人,不讲道理。"
她上了楼。屋里的火盆烧得很旺,言聿珩坐在火盆边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图——城南的坊巷图。
"来了。"他说,"坐。"
她没坐:"蔡不烂,是你什么人?"
"先生留给我的人。"言聿珩说,"七处堂口,他掌的那一处最老。我十九岁那年接网,头一个见的就是他。他考了我三天,第四天,把城南半城交给我,说:'小楼主,先生没看错人。'"
"他知道多少?"
"城南的线,全知道。京里的网,知道三成。"言聿珩顿了顿,"还有一样,别人都不知道的。"
"什么?"
"先生留下的东西,有一部分,在他手里。"言聿珩说。
李凌昭盯着他:"缉事厂知道他手里有东西么?"
"不知道。"言聿珩说,"他们要的是网。蔡叔是网上最老的一个结,他们抓了结,要一根一根把线捋出来。"
"他扛得住么?"
"扛得住。"言聿珩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火盆,"蔡不烂,嚼不烂。当年先生被查到头上,缉事厂拿过他一回,夹棍上了三轮,他一个字没有。这一回……"
他没说下去。
这一回,人五十九了。夹棍上三轮,扛不扛得住,和扛不扛,是两回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李凌昭开口,声音很稳:"言聿珩,我问你三件事。"
"问。"
"第一,他们怎么摸到集贤斋的?"
言聿珩把火盆边上那张坊巷图推过来。
"我查了一上午。"他说,"七处堂口的选址,都有讲究,有一处讲究,外头没人知道。先生当年立网,桩位不是瞎点的,是照着一张老图点的。那张图,是宫里的东西,内府档房的《京城坊巷铺户底图》,哪朝哪代修的,标着历年的暗桩旧窝。先生年轻时从宫里流出来的废图里捡了便宜,踩着旧桩位起的新桩。"
"十六年了,相安无事。可这张图,宫里档房还存着底。谁要是把那张底图调出来,照着图上的旧窝,一个一个去敲……"
他的手指落在图上,集贤斋的位置。
"头一个,就敲到这儿。"
李凌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的墨点,集贤斋那一处,被人用朱砂圈了。
"撕口子的人,"她慢慢地说,"用的是宫里的路子。"
"对。"言聿珩说,"缉事厂自己没有这张图,有也不会用。把图递到缉事厂手里的那个人,在宫里。而且,能调得动内府档房的,不是小角色。"
"第二件事。"她说,"他们要什么?"
"要网。"言聿珩说,"缉事厂跟我,井水不犯河水好几年了。这回忽然下死手,背后一定有人点了货。点了货,就要验货。蔡叔在他们手里,就是货。"
"第三件事。"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办?"
言聿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楼下,书坊照常开着门,伙计照常吆喝,一个客人正在前堂翻一册新到的诗集。京城的日头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赎人。"他说。
"缉事厂收银子?"
"缉事厂不收银子。"言聿珩回过身,"缉事厂收的是东西。我手里有一桩东西,他们做梦都想要。"
"什么?"
"工部汤尚书。"言聿珩一字一字地说,"河工的银子,三百万两,七年,烂在谁手里,工部的明账上看不出来。我手里有一本私账,七笔,笔笔有经手人的画押。这本账递上去,汤尚书掉脑袋;递给缉事厂,缉事厂拿去,能换半个工部。"
李凌昭皱起眉:"这本账,你听风楼压了多久?"
"四年。"
"压了四年的货,你拿去换一个人?"
"换蔡叔。"言聿珩说,"夫人,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压四年,还能再攒;蔡叔要是烂在诏狱里,我这辈子攒不回来了。"
"更何况……"他扯了下嘴角,那一点笑意里没有一点温度,"缉事厂要验货,我就给他验。验完他们会发现,货是好货,卖货的人,不是好惹的。"
李凌昭看着他。
这个平素在灯下一笔一画临帖的人,这一刻站在满窗的日头里,眼底下一层青黑,整个人却绷成了一张弓。
"什么时候去?"她问。
"明日。"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夫人,"他说,"我这是去做买卖,做买卖讲一个台面。台面上,我是三槐书坊的言老板,不是什么相府二爷。你一去,台面就变了。"
"我在外头等你。"
"巷口也不行。"言聿珩摇头,"缉事厂的地界,方圆半里,苍蝇飞进去都登记。夫人,这一回,你得让我一个人去。"
李凌昭盯着他,盯了很久。
"带多少人?"
"一个不带。"
"言聿珩!"
"带人才回不来。"他说,"我一个人去,是买卖;带着人去,是火并。火并,我并不过缉事厂。"
"那我给你留一手。"李凌昭说。
"什么?"
"私账,誊一份,今夜我带走。"她说,"你晌午进去,天黑不出来,我把誊本送都察院,递到都御史的案头。汤尚书的账一见光,缉事厂手里那本就不值钱了。买卖砸了,他们留你没用。"
言聿珩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夫人。"
"嗯。"
"都察院的门槛,你进得去么?"
"进不去。"她说,"可李家的旧部里,有个在都察院当书吏的。魏衡死后,我谁都没敢用,留着这条线,一直没动。"
"留了多久?"
"两个月。"
言聿珩忽然笑了,这一回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收住。
"行。"他说,"誊本你带走。但是夫人,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天黑我没出来,你送誊本之前,先送一封信到缉事厂,就一句话:'天亮之前不放人,誊本见光。'给他们一夜的工夫掂量。"
"为什么要给他们一夜?"
"因为誊本一送,就收不回来了。"他说,"牌打出去了,就是废牌。牌捏在手里,才是牌。夫人,这个道理你比我懂。你打仗,预备队什么时候放?"
"最后放。"她说,"放到刀口上。"
"对。"他点头,"誊本就是预备队。"
李凌昭在心里把这一手过了一遍:正手赎人,反手誊本,一手软一手硬,中间留一夜的余量。排得严,排得稳。
她点点头:"就这么办。"
他走回来,把那本压在桌角的私账拿起来,拍了拍。
"夫人,你放心。"他说,"我做买卖,从不亏本。"
"亏本我不管。"李凌昭说,"言聿珩,我就问一句。你进了缉事厂的门,几时出来?"
"晌午进去。"他看着她,"天黑之前,我带着蔡叔,从正门出来。"
"正门?"
"正门。"他说,"听风楼的人,从哪儿进去,从哪儿出来。走侧门,往后就没法做人了。"
李凌昭没再拦。
她没再拦,心里却有一杆秤,平白歪了。他做买卖从来留后手,这一回,后手留给了她,正手是他自己。一个人,进缉事厂的门,把她和听风楼都换到了外头。门里头的险,他一个字没提。她是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过来的。另开的那一栏,又重了一分。
她从袖中取出那口半寸刀,连鞘,放在桌上,推过去。
"带着。"
"带不进去。"言聿珩摇头,"进门要搜身。"
"那就放在怀里,让他们搜走。"她说,"搜走了,他们知道你有刀;搜走了还放你进去,说明他们认这个买卖。刀是个话头。"
言聿珩看着那口刀。鞘是旧鲨鱼皮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缠绳起了毛——这口刀跟了她十年。
"夫人的刀,我押不起。"
"押得起。"她说,"刀在这儿,你人就得囫囵回来还我。军中规矩,受人之刀,忠人之事。"
"受人之刀,忠人之事……"言聿珩低声念了一遍,伸手把刀收进怀里,"好。这买卖,我做。"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夫人。"
"嗯。"
"明日天黑之前,听竹馆的灯,"他说,"给我留着。"
李凌昭坐在边上,没有起身。
"留。"她说,"添满了油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