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王府杏宴,暗锋乍起 裕王府杏花 ...
-
三月初三,上巳日,晴。
相府的车马辰时出的门。李凌昭穿蜜合色刻丝褙子,通身一件首饰没有,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杏花。临出门翠儿要给她换金步摇,她没让。
"王府的席,满地的金器玉器。"她说,"多我一件不多。杏花好,应景。"
言聿珩在车边等她,看了她一眼,点头:"应景。"
车马过三条街,到裕亲王府。王府占了小半条坊巷,朱门钉着九排铜钉,门前两尊石狮,狮子嘴里各衔一枚绣球,擦得锃亮。递帖子,唱名,王府的长史亲自迎出来,一路引着往里走:
"言二爷,言二夫人,里边请,王爷在花厅等候。"
过仪门,过穿堂,进西花园。
满园杏花,开到九分,粉白压枝。园里搭着凉棚,棚下摆了七八席,已经到了半园子的客。衣香鬓影,人声嗡嗡,满园子都是熟脸的寒暄声。
李凌昭跟着言聿珩往里走,一路上无数道目光扫过来,扫到她身上,停一停,又移开,移开之后又扫回来第二遍。
李家的女儿。十年了,头一回在京城的宴席上露面。
她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花厅门口,一声大笑先迎了出来。
"贤侄!贤侄媳妇!可算来了,本王从早上起就伸着脖子等!"
裕亲王。
李凌昭上回见他,是在小年夜的宫宴上,隔着半个大殿。今日近了看:五十五六,身形富态,一张圆脸,眉眼天生带笑,穿一件宝蓝的团花常服,腰间一条明黄的带子。亲王服色,满朝独一份。
他几步抢到厅前,先冲言聿珩来的:
"你小子,成亲快三个月了,本王的谢媒酒还欠着半坛!"
"王爷记性好。"言聿珩笑着拱手,"剩下的半坛,今日讨回来。"
"讨!该讨!"裕亲王一拍他的肩,随即又想起什么,指着他,"本王听说,你如今出息了,开了间书坊?"
"小买卖,糊口。"言聿珩说。
"糊口好,本朝就缺糊口的闲人。"裕亲王笑眯眯的,"卖的什么书?回头给本王送两架来,本王府上别的没有,空架子多。"
"王爷要看,回头捡齐整的,给您送过去。"
"行!"裕亲王大笑,"你爹的本事,你学到三成本王就烧高香,他年轻时候,一句话能把死人说活了再气死过去。你呢,比你爹嘴笨。嘴笨好,嘴笨活得长。"
言聿珩垂手笑:"托王爷的福。"
裕亲王这才转头看李凌昭,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好!好一个李家的女儿,站得直!本王最见不得如今的闺秀,风一吹就晃。你这个,扎在土里的!"
"王爷谬赞。"李凌昭敛衽一礼,"相府言门李氏,给王爷请安。"
"起来起来,今日不讲君臣,讲年景。本王跟你公爹三十年的交情,你们小两口这一声王爷,把本王叫远了。来来来,入席!"
三十年的交情。
这六个字,他说得又响又亮,半园子的客都听见了。
——
入席。
他们的席面排在东数第二席,不上不下,既给足了相府体面,又不至于是主宾。同桌的六个人,李凌昭一一对号:
左首一位老者,六十多岁,蟒袍玉带,是安远侯,亲王妃的胞兄,勋戚里的老资格。
右首一位,五十来岁,武官打扮,宽肩大手,虎口一层老茧,是安北将军府的老参将石敢,北境旧人,景元十一年从野狐原活着回来的,如今在京营挂个闲职养老。
石敢的下首,是他的副手,也是北境旧部。
李凌昭在心里把这一桌的座次拆开一看,就明白了。
这一桌,勋戚、亲王旧部、李家军遗属,摆在一张桌子上。摆席的人,不是随手排的。
开席前,还有一段插曲。
邻席的永宁侯过来给安远侯见礼,一转身,正对着李凌昭。老侯爷一张脸板得铁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李将军。"
"侯爷。"李凌昭起身还礼,礼数周全,一分不缺。
老侯爷袖子一拂,走了。从头到尾,没看言聿珩一眼。
言聿珩在他背后,冲着李凌昭低声道:"老侯爷今日能来,是王爷亲自下的帖子,不来不行。"
"他来他的。"李凌昭说,"我又不吃人。"
"你不吃人。"言聿珩说,"可满京城都知道,侯府那个世子,自打你嫁过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关成了个姑子。老侯爷心疼儿子,见了你,能有好脸?"
"那是他儿子没出息。"李凌昭坐下来,"跟我不相干。"
"对。"言聿珩给她斟了半盏茶,"夫人说得都对,就是这话,一会儿席上,咽肚子里。"
"知道。"她说,"今日我是来当花瓶的。"
"错。"他纠正,"今日夫人是来当刀的,收在鞘里的刀。鞘要好看,刀要快。"
李凌昭看了他一眼。
"言聿珩。"
"嗯?"
"你这张嘴,方才王爷说你嘴笨,"她说,"王爷看走眼了。"
"王爷从不看走眼。"言聿珩慢悠悠地说,"他是故意那么说的。夫人,你且记着,这位王爷说你的每一句话,你都得反着听一遍,再正着听一遍。"
酒过三巡。
裕亲王坐了主席,满场敬酒,敬到他们这一桌,特意在石敢肩上按了按:
"老石头!你少喝点,上回喝多了,抱着本王的柱子喊爹!"
满桌哄笑。石敢涨红了脸:"王爷!那都哪年的陈芝麻了!"
"陈芝麻香!"裕亲王大笑,笑声未落,人已经转到下一桌去了。
石敢灌了一盅酒,放下盅,眼睛斜过来,落在李凌昭身上。
"这位,就是李老将军的千金?"
"石将军。"李凌昭放下箸,"家父李怀山。"
"知道。"石敢说,"景元十一年,野狐原,主将李怀山。我兄弟石猛,在你爹麾下当千总,死在野狐原东边那个土坡上,尸首是我亲手背的。"
席面上,声音矮下去半截。
来了。李凌昭在心里把这一节的路数过了一遍——哭,不行;辩,不行;躲,更不行。
"石猛千总。"她说,"后卫营左哨,使一柄铁锏。七月十七,土坡突围,他带左哨殿后,挡了两轮骑队。"
石敢一震:"你知道?"
"家父的塘报里有他。"李凌昭说,"突围的名单,我背过。七月十七殿后战死的,一百一十九人,石千总是头一个。"
她从席上站起来,执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盅,双手捧着,朝石敢的方向举平:
"石将军,这一盅,我敬石猛千总。死人喝不着了,活人替他受。"
她一仰脖,干了。北境烧刀子的路数,一口见底,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石敢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抓过酒壶,也给自己满上,站起来:
"好。李家的女儿,认账。"他哑着嗓子,"我兄弟死的那一仗,京里说法多,我在营里骂过十三年街,骂过谁,你心里清楚。今日这盅酒下去,你爹的账,朝廷算;我兄弟的情,李家领了。两清了!"
他也干了,盅子往桌上一顿。
"两清。"李凌昭说。
满桌的空气松了下来。安远侯笑着打圆场:"好!将门出来的,就是爽快!"
李凌昭坐下,执箸,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
她在心里记下:第一关,过了。法子也简单——不躲,不辩,认人,敬酒。军中十年的老规矩,到哪儿都好使。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主席。裕亲王正跟别人说话,笑语不断,方才这一桌的动静,他一个字都没接。
一个字都没接,才是最要命的。满园的耳朵,数他那一双最长。
——
宴到半酣,杏花影子里,丝竹声起。
裕亲王端着酒,溜溜达达,又转回了这一桌。这一回他在石敢身边坐下,先跟石敢碰了一盅,叙了两句北境的旧话,转头,笑呵呵地看向李凌昭:
"贤侄媳妇,本王问你一句闲话。"
"王爷请讲。"
"你在北境十年,管过粮道,管过后卫,"他眯着眼,语气闲散,"可听说过一个叫哈丹的人?"
李凌昭执箸的手,稳稳的。
她心里,一面鼓敲起来,敲了三下,她把鼓摁住了。
哈丹。旧俘。北虏人,景元十一年兵败前后降过来的那一批,押在战俘营里,编了名册的。十三年了,这个人躺在周崇的信里,躺在那份烧掉的口供里,口供上那一行字,"你们的人一笔一画写给我们的",她连笔画的顿挫都背得出。
满桌的目光都在她脸上。言聿珩正低头剥一只蜜橘,剥得专心。
她开口,不快,不慢:
"回王爷,听说过。"她说,"北虏降人,押在静安战俘营,是个老俘,在营里年头久,汉人话说得好,营里拿他当半个通译使。名册上有他一号,我查粮道那年,清点营俘,点过他的卯。"
"哦……"裕亲王拖长了声,"后来呢?"
"后来没有了。"她说,"景元十三年冬,战俘营时疫,死了二十几个,名册上勾了一大片。哈丹是那一年没的,还是哪年没的,我记不清了。一个老俘,记他做什么?王爷怎么忽然问起他?"
问得好。这一问,是把球踢回去。你先问的,你先说为什么问。
裕亲王哈哈一笑:
"没什么,前几日翻旧档,翻到战俘营的名册,瞧见这么个名字,怪得很,记下来一问。你们年轻人不当事,本王上了岁数,专爱琢磨这些陈谷子烂芝麻。"
"王爷好记性。"李凌昭说,"十几年前的名册,还翻。"
"旧档嘛,"裕亲王端起酒,"翻旧档的人,又不止本王一个。"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进酒里。他一口喝了,拍拍石敢的肩,起身,又溜溜达达转到下一桌去了。
席间丝竹又起。
李凌昭垂眼吃菜。方才那几句话,她在心里一句一句拆开,过秤:
第一,"听说过",真的。满北境的军官,没有人没听说过战俘营的老通译。
第二,通译、点卯,真的。经得起任何人去查,查到哪一层都是真的。
第三,时疫、记不清,半真。那年冬天战俘营确实报过时疫,死了人,名册确实勾了一大片。哈丹死不在其列,可谁去对?对到那一层的人,得先拿到营册的原件,原件十二年前就"烂"了。
第四,她多答了一个字没有?没有。口供两个字,她连边都没沾。
第五,第五是旁边那个人。
言聿珩剥好了那只蜜橘,掰了一半,递过来:
"夫人,这橘甜。"
"嗯。"她接了。
满桌子的人都看见,相府的二爷给媳妇剥橘子,恩爱。只有她尝出来了,这一瓣橘子的意思,是方才那一节,他一个字没插,插了就是画蛇添足;递这一瓣橘子,是告诉她:答得好,翻篇。
他们俩,头一回在外人眼皮子底下过了一招。一个递,一个接,满座无一人察觉。
——
宴散在申时。
客人们相继告辞,王府的长史带着家丁在园门口送客,彩缎、食盒、回礼,一抬接一抬往外走。
等车的工夫,一片杏花瓣落在李凌昭肩头。言聿珩打她身后过来,抬手,极自然地替她拈掉了,随手一弹。
满园子送客的眼睛,多少都看着。她僵了半息,没躲。
李凌昭站在阶下等自家车马,目光在送客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停住了。
一个穿酱色直裰的中年人,正指挥着家丁搬席间剩下的酒坛,嗓门不高,吩咐得井井有条。王府的管事见了他,点头哈腰,口称"那二爷"。
北边口音。二掌柜的打扮。宴上用度的单子,花木、酒水,走广泰号的柜。
那二爷。
李凌昭收回目光,扶着翠儿的手上车。
"方才园门口,"她问,"你做什么?"
"拈个花瓣。"言聿珩说,"做给宾客看的。"
"哦。"她应了一声,一路没再提。
车过两条街,李凌昭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抛给他。
言聿珩接住。一枚铜钱,边缘磨圆了,钱眼上穿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军中的平安钱。"她说,眼睛看着车帘外头,"北境的老兵,一人一枚,缝在衣裳里层。挡不了刀,图个念想。我这枚跟了我十年,如今用不上了。京城里,用不上这个。"
言聿珩捏着那枚钱看了看,收进怀里。然后他在袖里翻了半天,也翻出一样,递过来。
一方小印,木头的,边角磕得发白,印面磨得几乎平了。
"我头一回刻的印。"他说,"十四岁,刻废了,字是歪的。不值一文。"
李凌昭接过来,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看。印面上两个字,缺胳膊少腿,她认了半天,是个"听风"。
"废的也送人。"她说。
"夫人先送的。"他说,"买卖往来,账要平。"
两个人谁都没提回礼两个字。她收起印,他收好钱,一路无话。
那方印揣在怀里,贴着心口。她心里那本账,向来只有她记别人的,这一回,叫人记进来一笔,销不掉。
车帘放下来,车行渐远。言聿珩坐在对面,看了她一路,先开口:
"看见了?"
"看见了。"她说,"你也看见了。"
"我从开席就看见了。"言聿珩说,"满园子的花,就他那一身酱色最扎眼。"
车里静了一会儿。车轮碾着青石板,咯噔,咯噔。
"言聿珩。"
"嗯。"
"哈丹这个名字,"她一字一字地问,"京城里知道的人,数不出五个。他一个亲王,翻旧档,翻到战俘营的名册——你信么?"
"我不信。"言聿珩说。
"那他怎么知道的?"
言聿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半晌,说了四个字:
"这就是题。"
"什么题?"
"他今日这一问,"言聿珩睁开眼,"不是在问哈丹。他是在看——看你知道多少,看我知道多少,看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是不是同一份。夫人,今日这一席,满园的杏花,满园的客,都是陪衬。"
"席是为你我设的。"她说。
"对。"言聿珩的声音低下去,"席是为咱们俩设的。问题是,设席的人,怎么就知道,咱们俩都认得哈丹?"
李凌昭没接话。指头在袖袋里,把那方木印的缺角,来回磨了两遍。
车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凉下来。
李凌昭掀开车帘一角。外头,暮色四合,街两旁的灯笼次第点起来了,王府的方向,早就看不见了。
"言聿珩。"
"嗯。"
"落匙之后,老地方。"她说,"把哈丹这条线,从头到尾,再过一遍。谁碰过,谁知道,一个名字都不许漏。"
"好。"言聿珩应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还有一件事。"
"说。"
"方才席上,你答王爷那几句,"他说,"我在旁边听着,后背出了一层汗。"
"怕我答错?"
"怕。"他说,"后来不怕了。后来我想,这满席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也就你能答成那样。句句是真话,句句是墙。"
李凌昭没接这句。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过一遍吧。"她说,"今夜就过。我有种感觉,这条线上,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