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我等你到三十五岁》南康白起（搬运）》阿海暮离

17、三人行 作者：南康 三人行6

　　六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然而躺在床上的汝阳王却听到一阵极细唏唏唆唆的响声，不像是人在走动，倒像是某种小动物贴着地爬了进来。
　　椅子被撞了一下，发出在黑夜里听来分外响亮的声音，汝阳王掀开床帐，捻亮铜灯，持灯相照，却是忍不住失笑。
　　桌子上原本放着一盘点心，是下人准备以防他夜里饥饿，此刻正趴着一个毛球，把头埋在盘子里吃得香甜，两只尖尖的小耳朵，拖在身后长长的尾巴不时晃动一下。
　　披衣下了地，抓住颈后皮毛把它提到眼前，原来是只肉团似的小狐狸，除去尾巴，整个身量不过他前臂长短，纯白色的毛，黑而湿润的鼻头，双眼似闭非闭，就这么半睡半醒地捧着块糕点往嘴里送。
　　吃完了一块，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又伸出小爪子乱抓，要再捞一块，可是此刻它正被汝阳王提在半空，哪里捞得着。摸索半晌也摸不到自己想要的点心，小狐狸似乎开始生气了，愤怒地吱吱叫了两声。
　　“哪来这么个贪吃的小东西。”汝阳王看得有趣，将它放回到盘子前，看着被人提来提去终于有点清醒的小狐狸又捧起一块点心，还极为敷衍地对他瞄了一眼，如果他没看错，小狐狸脸上的表情是带着点笑意的，汝阳王托起它的下颔仔细打量，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哪里来的笑。
　　连续吃了七块点心之后，小狐狸像是有点饱了，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向茶杯移动过去，走了两步，见距茶杯尚远，仰起了头，只是睁大的黑玻璃似的眼珠盯着汝阳王。
　　“你真的是头狐狸？我可没见过这么肥的。”汝阳王疑惑地说，还是端起茶杯送到它嘴边，看它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水。吃饱喝足，像是要表达感谢之意，小狐狸一只前爪在汝阳王手腕上轻轻一搭，还用小鼻头拱拱他的手掌心，或许是外面刚下过雨，它的爪子和鼻头都是冰凉的。
　　“如果是无主之物，送给豆豆正合适，说起来，这两个小家伙倒是很像。”一样的贪吃！汝阳王正待吩咐下人找笼子将它装起来，油灯的火焰忽然开始急剧摇摆，映得家俱的影子在房间里一阵乱飞，汝阳王眼前一暗，当灯再亮起来时，桌子上哪还有那只小狐狸的影子，只有腕上被它轻轻搭过的地方一点冰凉，提醒着这不是梦。
　　“你这找东西吃的功夫可真是一绝。”球球对着豆豆斥道，“人还在睡觉，鼻子闻到香味，四只脚就自动跑过去了。”
　　“唔。”豆豆窝在床上，模模糊糊地答应着，在枕头上蹭蹭，觉得不舒服，翻了个身，变成了晒太阳一样的肚皮朝天，长长的尾巴甩上来，被四只小爪子抱住了。
　　“啊，我从来没见到哪个狐狸这样睡觉。”球球好笑捏捏弟弟的小耳朵。
　　“别闹他了，快睡觉！”
　　“哦。”球球答应一声，慢慢地，也褪变成了狐狸模样，挤到豆豆身边，两人亲亲热热地紧挨着，“对了，大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没有去过。”
　　“哪里也不去，”丑丑沉吟片刻，又说道：“恩，应该说，接下来要看汝阳王去哪里。”
　　“我们要跟着他？”球球一个翻身爬起来，不满地看着大哥。
　　“是啊。”丑丑学球球刚做过的，也捏捏它的小耳朵，“这可是小白阿爹再三交待的，说我们遇上汝阳王之后，只要跟着他走，说此举关系我们兄弟三人日后。”
　　听到是小白阿爹的交待，球球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阿爹干嘛这么神秘，说一半留一半，大哥你不也习演过先天易数，推断不出来吗？”
　　“能医者鲜少能自医，术者一旦遇到与自身有关的事情往往就会破功，我离阿爹的境界可还差得远啊。”丑丑直言不讳。
　　“没办法，阿爹是几百年的老妖怪了。”球球说，被哥哥在头上凿了个爆栗。
　　天色刚蒙蒙亮，丑丑就听到门外有踱步声和木杖敲在石板上的笃笃声，从东到西，再从西向东，来来回回总在一丈方圆之内。
　　心照不宣地笑笑，那两只睡得正熟，豆豆还是那一付朝天的姿势，而球球不知道何时已经把小脑袋埋到了弟弟毛茸茸的肚皮上。丑丑慢条斯理地起身，静了面，坐在桌前又读了几页书，这才走过去开了门，笑道：“汝阳王起得好早。”
　　汝阳王看到他眼中那一抹促狭，也有些讪讪的，笑道：“昨日听得先生一席话，在下实有相见恨晚之意，今天是特地向先生请教来的。”
　　“哪里，不敢当，不敢当，豆子，起床了。”丑丑拱手回礼，转过头向房内喊道：“豆子，豆子，快起来。”
　　“不要，我还没睡够呢！”从房间里传来豆豆稚气的抱怨。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当豆豆清脆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汝阳王忍不住侧过了头，从丑丑的肩膀上向屋里探望，却只看到豆豆的双胞胎哥哥，那个机灵的少年从蚊帐里探出头来狠狠盯了他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
　　“谁啊？这么早，还让不让我睡觉。”豆豆只穿了一套中衣，赤着脚走到门口，领口处的扣子松脱了，一脸没睡醒的委曲。
　　“还早呢，太阳晒屁股了。”丑丑替他扣上扣子，“找你的。”
　　“不，我不是来找他的。”汝阳王有些被看穿的心虚。
　　“总不会是来找我的吧。”球球在屋里凉凉地接了一句。
　　丑丑含笑立在门口，不说话。
　　豆豆有点闹不清情况，揉揉眼睛，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胳膊，“哦，不是来找我？那我就回去接着睡觉了。”
　　看到正往屋里走的豆豆，汝阳王一心急，脱口而出，“我是来找你的。”
　　豆豆停下来，看看大哥又看看汝阳王，忽然开始发脾气，“你怎么连自己找的是谁都不知道啊？”
　　“就是，连自己找的是谁都不知道，我看……”球球还要再说，却被大哥的眼神阻止了，愤愤地把头缩回去自己生闷气。
　　“我是来找你的。”汝阳王陪笑，顾不得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丑丑，“我是来找你的，昨天你不是说要陪我看看这附近的景致，你忘啦？”
　　豆豆疑惑地想了一会儿，最后不负责任地反问：“我说过吗？”
　　汝阳王有些无奈，循循善诱地道：“就在昨天啊，你吃东西的时候答应的。”
　　“得了吧，他吃东西的时候你就是把他卖了，他也不知道。”球球很是幸灾乐祸。
　　“球球。”丑丑板下脸。
　　“不说就不说，喂，笨蛋，你拿点吃的，他会乖乖跟你走的。”
　　“有吃的？”豆豆的眼睛开始发光，满是期待地看着汝阳王。
　　“是啊，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在我那里，要不要去？”发觉了跟豆豆讲道理是件痛苦的事后，汝阳王学得很快，开始用上了哄骗的口气。
　　“好，”豆豆跑回屋，套了件长袍又跑出来，小脚板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鞋子！”汝阳王提醒他，刚说完，两只鞋子迎面飞来，落到他怀里，正是昨天他亲手给豆豆穿上的那双，球球在屋里说了一句，“笨蛋。”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将拐杖倚墙立了，汝阳王颇有些艰难地蹲下去，抬起豆豆的脚，一只一只给他套上。豆豆向来被人服侍惯了，也不觉一个王爷给他穿鞋是件多了不得的事，一手扶住汝阳王的肩膀，配合地把脚抬起来。
　　丑丑微笑目送两人远去，球球也扒住了门边，探出脑袋，丑丑看他一脸不高兴，安慰性地拍拍他的头。走得远了，还听得见两人的对话。
　　“你怎么还是这么慢。”豆豆在前面，一步步倒退着走。
　　“我的腿不好啊。”汝阳王很耐心地说。
　　“我就看过有人两条腿都断了还跑得飞快。”豆豆说。
　　看豆豆得意地仰起了头，那个小酒窝又出现了，汝阳王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面颊上轻轻弹了一下。“可是我只断了一条啊，等我两条都断了，我也能跑得飞快。”
　　两条腿都断了还跑得飞快的人确实是有，那是有一次豆豆自己在山里游玩，迷了路，越走越远，结果不小心闯进了山下的村庄。
　　几个顽皮孩子发现了这样可爱的小狐狸，一窝蜂似的涌上来，把豆豆吓得没命跑，却仍是被孩子们设下的捕兽夹夹伤了两只前爪，又在脖子系上绳子以防他逃脱，幸好豆豆还懂得无论如何不能开口说话。
　　当这些孩子把一瘸一拐的豆豆半牵半拖地带回村庄，球球也找到了山下，看到弟弟两只前爪上四五个细小的伤口，浑身雪白的皮毛沾满了血和污泥，球球雷霆震怒，小小的村庄被他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当时村庄里有个上山砍柴断了两条腿的年青人，看见球球召唤来的各种野兽，吓得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疼痛，跑得比许多健康的人还要快，把豆豆惹得含泪而笑。
　　直到半个月后，看豆豆不再做恶梦，球球才决定放他们一马。想起这段公案，球球面色稍霁，闷闷不乐地说：“看来豆子也不是很抗拒他啊，这个弟弟，是别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