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深冬落疾 季崇谨的生 ...
-
季崇谨的生活彻底割裂成两半。
人前,他是杀伐果断、滴水不漏的季氏掌权人。每日准时出现在集团顶层办公室,开不完的高层会议,签不完的百亿合同,面对合作方从容冷静,进退有度。季承肃和白文文对他愈发满意,对外频频夸赞他成熟稳重、堪当大任。
所有人都以为,他彻底收心,放下了年少无用的私情,心甘情愿接过家族铺好的锦绣前路。
可只有深夜独处时,才看得见他的狼狈。
空旷的顶层别墅冷清死寂,落地窗外霓虹万顷,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光亮。手机永远置顶着那个不会跳动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那句无人回应的叮嘱,日期静止在深冬之初。
晏余消失的第二十天。
杳无音信,毫无踪迹。
季崇谨动用了季家所有私人人脉,查遍交通记录、租房备案、画展登记、消费轨迹,可晏余像是彻底从人间蒸发。没有购票记录,没有新的居住信息,没有任何社交动态,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这座城市生活过。
助理站在办公室里,低声汇报:“季总,所有渠道都排查过了,查不到晏先生半点行踪,像是刻意隐匿了所有信息。”
季崇谨指尖抵着眉心,嗓音沙哑得厉害:“继续查,哪怕翻遍全城,也要找到他。”
“是。”
他心里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恐慌。
不是分手的疏离,不是刻意的躲避,是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未知。
晏余从来不是会无端消失的人。他温柔、心软、念旧,哪怕要彻底断开关系,也会安静说一句再见。他这样悄无声息彻底遁形,太反常,太蹊跷。
这段时间,季承肃和白文文的联姻催促愈发紧迫。
白文文几乎隔天就要打来电话,语气温和却句句施压:“崇谨,苏家那边已经把订婚流程准备好了,日子也挑好了,下个月月初,不要再拖了。”
季崇谨闭着眼压制烦躁:“我暂时不考虑订婚。”
“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白文文的语气骤然冷下来,“我和你父亲纵容你四年自由,不是让你一辈子耗在没结果的人身上。那人已经走了,彻底消失了,你还执迷不悟?”
“他不会无故消失。”季崇谨嗓音紧绷。
“不管他因为什么走,都和你无关了。”白文文字字锋利,“门第悬殊,本就不是一路人。你现在身居高位,前途无量,不要自毁口碑。乖乖联姻,稳定季氏根基,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电话挂断,满室死寂。
无人理解他的偏执,无人懂他心底的不安。
他们都以为晏余是识趣离开、主动退场,只有季崇谨隐约猜到——他大概率是出事了。
他想起大学四年里晏余无数次隐忍的疲惫,想起他常年苍白的脸色、不经意的气短、习惯性的逞强,想起他永远那句轻描淡写的“我没事”。
那些被他只当是体弱、劳累的细节,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变成密密麻麻的恐慌。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真相比他预想的,要残酷百倍。
晏余没有远走,没有逃避,没有刻意断开过往。
他只是倒下了。
在彻底失联的前一天深夜,独居的小出租屋里,长期积压的沉疴彻底爆发。心口骤痛,呼吸困难,他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拨通120,随后彻底失去意识,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救护车连夜将他送进市一院重症监护室,直接下达病危通知。
接到医院电话的,是他的父母,晏淮与祁惠桢。
那对一辈子偏心幼子、从未顾及过他冷暖的父母,在接到病危消息的第一时间,没有慌张,没有心疼,只有嫌恶和麻烦。
深夜的医院长廊,灯火惨白。
祁惠桢站在护士站前,面色不耐,语气冰冷刻薄:“好好的人突然重病,真是晦气。我和晏淮还要上班,还要照顾小的,哪有空天天耗在医院?”
晏淮更是直白冷漠:“本来就身子弱,从小就多病,浪费钱。现在进了ICU,就是无底洞,治好了也是个拖累。”
护士听得心头发寒,忍不住劝说:“病人情况很危急,随时有生命危险,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并且必须留人陪护。”
“我们没空。”祁惠桢摆了摆手,态度决绝,“还有,医生,他在外地上学、工作,认识不少狐朋狗友,你帮我全部挡回去。谁来探视、谁来打听情况,一律别说,就说人不在、不清楚。”
护士愕然:“为什么?病人现在危重,亲友可以……”
“没什么为什么。”晏淮冷声打断,“家事,不用你们管。不要让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影响我们家。”
他们自私、冷漠、极度好面子。
他们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养大的大儿子重病垂危、无人过问;更不愿意让外界查到晏余的社交圈子,怕惹出麻烦、怕丢人、怕影响小儿子以后的前途。
所以他们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彻底封锁所有消息。
拉黑晏余所有社交好友、换掉他的手机号、收回他所有账号权限,拒绝一切探视、拒绝一切问询。
亲手把病危的儿子,彻底与世隔绝。
亲手掐断了他世间最后一点被人牵挂、被人救助的可能。
ICU厚重的大门,隔绝的不止是生死,还有季崇谨所有的找寻和期盼。
这些真相,深埋在医院冰冷的档案里,无人告知,无人传扬。
季崇谨还在疯了一样满城找人,每天抽离工作空隙驱车穿梭整座城市,跑遍所有文创街区、画廊、画室,问遍他们曾经熟悉的所有同学、朋友。
所有人都摇头,都说毕业后再也没有联系。
时间一天天推移,深冬的寒意愈发刺骨。
距离订婚仪式的日子,越来越近。
季承肃不再温和劝说,直接下达最后通牒。
深夜的老宅书房,灯光肃穆沉冷。
季承肃坐在书桌后,眼神威严压迫:“下个月和苏家订婚,没有商量余地。你若执意抗拒,我便亲自出手,彻底清理干净你所有多余的过往。”
季崇谨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疲惫却倔强:“我这辈子,只认他一个。”
“认不认,由不得你。”季承肃语气冰冷,“他消失这么久,足以说明他识时务。你不要逼我出手,最后让他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插在季崇谨最软肋的地方。
他不怕自己被束缚、被逼迫、被联姻困住一生。
可他怕季家再次出手,去伤害那个本就遍体鳞伤、无人庇护的少年。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尖泛白,喉间腥甜翻涌。
一边是步步紧逼、无路可退的家族婚约,是他逃不开的继承人宿命。
一边是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被彻底藏在黑暗里的晏余。
他坐拥亿万身家,手握滔天权势,能翻云覆雨,能掌控商场沉浮。
唯独找不到自己最爱的人,唯独护不住那一个温柔了他整个青春的少年。
窗外风雪呼啸,夜色沉沉压顶。
他被困在金碧辉煌、身不由己的牢笼里,日复一日,等着一场无人愿意成全的重逢。
而ICU无菌幽暗的病房里,晏余安静躺着,生命体征微弱起伏,独自扛着所有病痛,无人探望,无人牵挂,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