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阶叩月无归音》》沈项逢

6、 朝堂弹劾，暗影护身 京城的风，

　　京城的风，从来比山间霜雪更冷，更伤人。

　　市井流言沸沸扬扬传了一夜，第二日天光破晓，朝堂之上，风波彻底炸开。

　　金銮殿庄严肃穆，百官列立，朝衣肃整，无人敢高声言语，唯独御史台的沈御史，手持奏折，跨步出列，声线朗朗，字字刻意尖锐，响彻整座大殿。

　　“臣，弹劾故镇边将军陆惊朔、苏家公子苏晏辞！二人少年私交逾矩，败坏礼教、污损门风！苏晏辞佛前痴妄跪拜，惑乱禅心、伤风败俗，引得市井流言四起，辱没将门与世家名望，恳请陛下降旨惩戒！”

　　一纸弹劾，字字诛心。

　　他刻意抹去了所有少年相救的恩情、沙场护民的忠骨、佛前赤诚的执念。只挑世俗最不能容的私情大肆渲染，将一场天地可鉴的深情，扭曲成不堪入目的丑闻。

　　满殿哗然。

　　景元帝端坐龙椅，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眉眼沉寒，心底又痛又怒。

　　他知晓陆惊朔忠勇无双，戍边数年，血染沙场，护得大胤边境安稳、百姓安居，是当之无愧的护国良将。知晓少年战死、尸骨归沙，已是天大憾事。

　　可朝堂礼法森严，世人目光刻薄，流言汹汹，他身为帝王，纵使满心惋惜，亦无法公然偏袒。

　　殿中百官各怀心思，窃窃私语。

　　有人同情将门陨落、少年情苦，却不敢违逆礼教发声；有人借机附和沈御史，想要顺势打压苏、陆两族；更有冷眼旁观之人，坐等两大家族落败，坐收渔利。

　　远在陆府，满门悲戚尚未平息，便听闻朝堂弹劾的噩耗。

　　陆老将军于厅堂之中听闻此言，气血翻涌，猛地呛出一口浊气，苍老的身躯摇摇欲坠。他一生忠君爱国，世代戍边报国，陆家满门忠骨，何曾受过这般污名诋毁！

　　陆夫人闻声瘫软在椅上，泪水汹涌，泣不成声：“我儿为国殉身，马革裹尸，死后还要被人这般污蔑……天理何在！”

　　陆惊遥少年血性翻涌，攥剑怒吼，恨不得即刻入朝，撕碎那搬弄是非的奏折。兄长一生光明磊落，护民护国护所爱之人，凭什么死后还要背负污名！

　　陆惊玥立在一旁，指尖攥紧衣摆，眼底又悲又恨，却深知人微言轻，无力抗衡朝堂风雨。

　　唯独陆骁站在角落，假意愤慨，眼底却藏着窃喜。

　　陆惊朔身死后再遭弹劾，陆家声望大跌，老将军年迈心伤，幼弟稚嫩冲动，从此以后，陆家兵权、族中话语权，终将尽数落于他手。

　　苏家府邸，亦是乌云压顶。

　　苏明垣收到朝堂消息，脸色瞬间铁青，又气又急。最怕的流言终究摆上朝堂，此番弹劾下来，苏家世代清誉岌岌可危，族中子弟仕途尽数受阻。

　　他当即厉声斥责：“糊涂！真是糊涂！一时痴念，连累全族！”

　　苏明姝听得心头刺骨寒凉，当即反驳：“兄长！他们少年相伴、生死相护，光明磊落，何错之有？陆将军为国捐躯，阿辞千里跪梯求安，一片赤诚，为何要被世俗这般苛责！”

　　兄妹二人争执不休，府中气氛紧绷到极致。

　　忠伯匆匆来回传话，满脸焦灼，一边担忧家族祸福，一边心疼自家小公子。年幼的苏晚微听不懂朝堂纷争，只看见府中人人发怒落泪，吓得抿紧小嘴，怯生生躲在廊下。

　　唯有苏珩舟无心顾及家族利弊，满心都是院内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年。

　　他快步赶回后院院落时，漫天晨光落在院中，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苏晏辞依旧坐在昨夜的廊下，一动不动。

　　檀木木匣被他抱得很紧，指节青白，手臂酸涩也不肯松开分毫。额角的血痂干裂翻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眸空洞死寂，连半点水光都不剩。

　　市井流言、朝堂弹劾，风吹雨打，尽数传入他耳中。

　　世人骂他痴癫、骂他逾矩、骂他败坏门风。

　　可无人知晓，他八岁遇他，一生念他。

　　无人知晓，那道颧骨伤疤是为他而留，那满身沙场伤痕是为家国、亦为护他平安。

　　无人知晓，他九十九阶血泪叩佛，不求富贵，不求余生，只求他的将军，能活着回来。

　　世人只懂礼教条条框框，只会肆意诋毁旁人深情。

　　就在苏家院落风声萧瑟、人心惶惶之际，一道玄色身影无声落于院外廊下。

　　身姿挺拔，气息沉敛，一身暗卫劲装，眉眼肃穆恭敬。

　　是卫峥。

　　他千里快马自边关赶回，不负将军临终嘱托，稳稳立在院落之中，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字字郑重：“属下卫峥，遵将军遗命，此生誓死护苏公子周全。但凡辱你、伤你、害你之人，属下必一一清算。”

　　当年沙场之上，陆惊朔自知身陷绝境、难逃一死，最后留下的遗命，从不是兵权家族，从不是功名身后。

　　唯一嘱托，是护苏晏辞一生无忧，不受世间半分委屈。

　　远在千里之外的漠北边关，风声亦随京城传至军营。

　　傅屹听闻朝堂污蔑将军清名，气得铁拳紧握，满腔忠愤无处宣泄。将军以身殉国换来山河安定，死后竟要承受世俗污名，何其荒唐！

　　耿烈粗声怒骂，满心不平；宋愈轻叹一声，满心悲凉，收拾着将军遗留的旧物，愈发替那位少年将军不值；罗武等一众老兵听闻流言，皆是红了眼眶，誓死不肯让人折辱将军英名。

　　敌国城楼之上，季骁听闻大胤朝堂内乱、名将死后被污名，嗤笑一声，举杯再饮。

　　他赢了沙场，也赢了人心纷乱。

　　这世间公道，深情，忠骨，终究抵不过朝堂算计、世俗流言。

　　古刹青山之上，五位僧人依旧静看红尘起落。

　　玄寂大师望着京城方向，轻声叹息：“世人执礼，不执心，最是可悲。”

　　了尘满心愧疚，愈发不忍看少年承受这漫天风雨；净云默默备好疗伤静养的丹药，盼他能护好自身；慧善昼夜诵经，超度将军忠魂，亦安抚少年执念；普安清扫阶前尘土，将那场血泪跪拜，默默封存。

　　四方风波，八方风雨。

　　满城人都在议论他的痴癫，议论故去将军的逾矩。

　　无人问他九九阶磕头有多痛，无人问他等归人有多苦，无人问他天人永隔有多绝望。

　　苏晏辞坐在廊下，许久许久，才轻轻动了动唇。

　　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空洞得没有一丝情绪。

　　“陆惊朔。”

　　“你护家国一生清白。”

　　“死后，却要因我，受尽流言唾骂。”

　　“是我连累你了。”

　　风过庭院，落絮纷飞。

　　无人应答，无人归期。

　　千阶叩佛，求的平安落空。

　　余生漫漫，只剩他一人，替故去的将军，扛尽这世间所有刻薄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