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阶叩月无归音》》沈项逢

29、 暗流诡策，祸起腹地 北疆被围，

　　北疆被围，日月缓缓推移。

　　关外百里北漠营垒如同巨大的枷锁，牢牢箍住整片戈壁。百万大军按兵不攻，只以巡骑日夜游走，断绝一切向外的讯息与通路。没有大规模的冲锋血战，可无形的压力一日重于一日，沉甸甸压在每一名戍边将士的心上。

　　城头之上，每日只有寒风呼啸，甲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大胤守军严格遵照卫峥的部署，轮班值守，修补城墙，清点存量粮草，医治负伤兵卒。暗卫分为四组昼夜交替，丝毫不敢松懈，一双双锐利的眼睛时刻监视敌营的风吹草动。

　　日子一天天流逝，距离京华援军抵达，尚余九日。

　　只要稳稳再撑九日，陆惊遥所率五万铁军便可杀到北疆外围，内外夹击，一举撕碎季骁的围困布局。

　　所有人都咬着牙，在苦熬之中盼望着那一道来自南方的曙光。

　　可季骁何等枭雄，绝不会坐等着援军抵达，将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北漠中军大帐，烛火长明。

　　案上铺开巨大的北疆沙盘，山川戈壁、城关隘口、军营布防，标记得清清楚楚。季骁立在沙盘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眼底满是阴沉的算计。

　　数日围困，耗损战术并未收到预想的成效。

　　那一批神秘玄衣暗卫防守滴水不漏，偷袭、夜袭、小规模骚扰，尽数无功而返。强攻，要付出惨痛代价；死守围困，大胤援军又正在千里疾驰而来。

　　拖下去，便是他北漠大军的危局。

　　“王上，既然正面拿不下城关，不如绕路，寻一处薄弱之地，派遣死士悄悄潜入北疆腹地。”一名心腹谋士躬身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必与守军厮杀，直捣中军后方。”

　　季骁眸光一动：“你的意思是……”

　　“根据我们安插残存的细作回报，北疆军营深处，常年布下结界守护，从不卷入战事。”谋士低声说道，“那一处，便是苏晏辞的居所。那是卫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住的软肋，是所有暗卫拼死守护的根源。”

　　一语落地，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季骁瞳孔微缩，脑海之中瞬间想通全盘棋局。

　　数十暗卫悍不畏死，不计代价死守防线，一切的根源，便是那一名白衣少年。

　　若是把这一份守护硬生生击碎。

　　若是将那方不染硝烟的净土，拽入乱世血海。

　　卫峥心神必乱。暗卫军心必溃。

　　整个北疆的防守，便会不攻自破。

　　无需百万铁骑浴血破关，只需要一把利刃刺向软肋，整盘死局便可逆转。

　　季骁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杀伐之意弥漫开来。

　　“好计谋。”

　　他缓缓抬眼，声音冷得如同戈壁寒冰。

　　“挑选三百死士，皆是精通潜行、隐匿、暗杀之人。卸下重甲，换上缴获来的大胤军士服饰，伪装成突围败退回来的残兵。趁着夜色，借地形掩护，绕开正面城关，从西侧荒芜的峡谷密道，潜入腹地。”

　　“不必与大胤主力纠缠。”

　　“目标，直取军营深处。”

　　谋士躬身领命：“属下遵王令。”

　　夜色，缓缓笼罩茫茫戈壁。

　　墨色吞没落日余晖，清冷的月色薄薄铺在黄沙之上。关外北漠军营看似一如往日，巡骑往来，灯火错落，没有半分大举调动的迹象，以此迷惑城头守军的视线。

　　没有人察觉，一支三百人的死士队伍，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主营，向着西侧荒僻峡谷潜行而去。

　　城头，耿烈望着夜幕之下安静的敌营，眉头微微皱起。

　　“连日来只有小规模骚扰，今日格外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罗武站在他身侧，手握长戈，目光望向黑漆漆的远方峡谷：“那条西侧山谷，地势复杂，乱石遍布，平日里极少有人活动，是一道极易被忽视的缺口。”

　　“我已经安排少量人手在那里警戒，只是兵力薄弱，只能做到预警，一旦大批敌人潜入，根本拦不住。”

　　傅屹站在高台，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他即刻差人传讯给卫峥。

　　讯息送到城关之巅。

　　卫峥一身玄色劲装，夜风掀起衣摆。听完传令兵的禀报，他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敛，心中警铃大作。

　　季骁久攻不下，援军又日渐迫近。以那个人的城府，绝不会坐以待毙。正面战场拿不到优势，便极有可能另辟蹊径，行诡道阴谋。

　　软肋，便是腹地。便是帐前那一个不知世事风波的人。

　　“分出两组暗卫，立刻赶赴西侧峡谷增援，严查密道。”卫峥沉声下令，“但凡有不明身份之人越过山谷，就地格杀。”

　　命令飞快传递出去，两道黑影消失在沉沉夜色当中。

　　可峡谷地域辽阔，乱石沟壑纵横交错。

　　北漠死士深谙隐匿之术，借着夜色与乱石的遮蔽，一部分人已经避过警戒哨的视线，偷偷穿过了峡谷缝隙，踏入北疆腹地的范围之内。

　　他们压低身形，借着一座座军帐的阴影掩护，如同毒蛇一般，朝着军营最深处，那一片灯火柔和的方向，缓缓逼近。

　　中军之外依旧壁垒森严，厮杀对峙悬于一线。

　　而腹地深处，却是一派岁月安然。

　　夜色微凉，晚风柔和。

　　苏晏辞送走了前来送汤药的军医，独自坐在帐外青石台之上。

　　夜色下戈壁万籁俱寂，只有风沙沙沙作响。他怀里抱着陆惊朔生前常弹的旧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只弹出几声低低浅浅的闷响。

　　琴声轻柔，消散在晚风之中。

　　他抬眸，望着天上一轮孤月，月光洒落他素白的衣袍。

　　“陆惊朔，月亮又圆了几分。”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和温柔。

　　“外面好像安静了许多，想来边关一切安好。”

　　他全然不知，危机已经如同毒蛇，悄然爬至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杀机潜伏于黑夜，刀锋藏于暗影。

　　卫峥身在城关之上，一边盯着关外敌军大营的动静，一边心底牵挂着后方。他已经派出人手拦截，可是心底那份不安，却丝毫没有消散。

　　他不怕百万大军正面冲锋，不怕金戈铁马，不怕沙场喋血。

　　他唯独惧怕，乱世的戾气，终究还是冲破所有屏障，落到那片他拼尽一切守护的净土之上。

　　月色冷冷洒遍千里戈壁。

　　关外重兵围困，峡谷暗流潜行。

　　生与死，安与危，只隔了一道夜色的距离。